第20章 念卿


  「林書成以為他自己有多了不起?」蘇念念抹了把眼睛,聲音里含著再也抑制不住委屈,「他憑什麼嘲笑我?」

  蘇焱眼神一凜,嘴角的笑意消散:「你什麼時候碰到的這號垃圾?怎麼不和我說?」

  酒精的催發下,蘇念念口不擇言,根本沒有斷斷續續地念叨:「從小你就聰明,我到初中連十以上的加減法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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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說,家裡的靈氣都遺傳給你了。」

  她眸中含著淚,看得蘇焱一陣慌亂。

  「我以為,以為他沒有和別人一樣,看不起我。」蘇念念捂著眼睛,聲音越來越小,「我以為他把我當朋友。」

  蘇焱張了張唇,看著哭得崩潰的蘇念念,啞口無言。

  他握緊了拳頭,飛快斟酌著說辭,一向驕傲的少年,在目前的情況的束手無策,恨不得回去把林書成吊起來打。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蘇焱看著縮在角落裡坐著,捂著臉看不清表情的蘇念念,輕聲喊了一句:「念念。」

  」你看看哥,腦子也就是一般般的水平。」他突然求救般指了指裴言卿:「我們裴老闆,天天罵我,哥都被罵麻了。」

  「哥就啥也不是。」蘇焱有些語無倫次,「所以,那誰,林什麼東西的,更是連我一根腳指頭都不如。」

  最後,他總結:「你就把他的話當放屁。」

  裴言卿沒有說話,前排明明滅滅的車燈一下下投在他眉骨上,無端顯得冷肅。

  蘇焱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也沒見蘇念念有任何回應,心臟都懸了起來,他俯下身子,試探著想去觀察蘇念念的表情。

  然後看著剛剛還哭得委屈的人此刻睡得正香,長長的睫毛垂下,投下一圈陰影。

  「我靠。」蘇焱罵了一聲。

  自己這一番真情實感終究是錯付了!

  蘇丫丫,你好樣的。

  前排的裴言卿透過後視鏡,稍稍往後看了一眼。

  「這丫頭。」蘇焱氣呼呼地吐槽:「我和她談心,這都能睡著?」

  話畢,裴言卿稍稍放慢了些速度。

  車窗外的街景匆匆拂過,蘇焱一下一下摩挲著虎口,定定盯著某一點,眸色若有所思。

  直到他聽到裴言卿輕聲問:「念念這種情況,是因為學習障礙嗎?」

  蘇焱雙手握緊,默了好一會,低低應了聲。

  他從未想過裴言卿會出口問。

  他這人淡漠得可怕,任何本職之外的事情,從不過多詢問,就好像游離於人群之外,毫無一絲煙火氣。

  他經常聽見科室的護士,悄悄喊他「裴神仙。」

  神仙神仙,醫死人藥白骨,卻高高在上,不能共情世人八苦。

  蘇念念的事情,蘇焱從來是三緘其口,怕周身人給她帶來一點傷害。

  但裴言卿不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強烈的直覺,他和其他人不一樣。

  大概因為他是「神仙」吧。

  蘇焱低垂著眼,再一遍強調:「裴老闆,我妹很聰明,她智商沒有問題。」

  「我知道。」裴言卿不假思索道。

  這樣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怎麼會有問題。

  蘇焱眉目間湧上些陰霾,「可是膚淺的人不知道。」

  他比蘇念念大三歲,父母工作忙,幾乎是一生下來,他們就放在老宅養著。從小,他陪著蘇念念長大。

  蘇焱自小學東西快,身邊的讚譽多如牛毛,但有一個幹什麼都慢吞吞的妹妹。

  蘇念念三歲的時候還不會說話,但逢人就笑,開心了只會「呀呀呀」地喊,至此有了小名,蘇丫丫。

  蘇焱一開始不喜歡這個包袱一般的奶糰子,覺得她蠢得要死。

  但這丫頭就和感受不到他人的喜惡般,哪怕他再不耐煩,依舊「呀呀呀」地把她最喜歡的糖塞給他。

  他以為自己很煩這個妹妹,結果在聽到傭人聚在一起,語氣輕蔑地說蘇家生了個傻子後,一瞬間氣得紅了眼眶。

  當天便上報爺爺,將幾個傭人辭退。

  之後蘇丫丫依舊沒心沒肺地,什麼也不懂般,黏糊糊地往他身邊湊。

  蘇焱不放心新來的傭人,於是經常繃著臉將人看在身邊。

  直到蘇念念上了小學,她對數字極為不敏感的問題才逐漸體現。

  十以內的加減法,蘇焱三歲就能弄明白的問題,蘇念念直到小學畢業,才堪堪弄懂。

  蘇焱去網上查了資料,發現這是一種學習障礙,並不是常人口中的「智商有問題。」

  但對於蘇家來說,這顯然是不能於外人道的「家醜」,就算知道,也沒有帶蘇念念去醫院積極治療。

  蘇焱試著帶蘇念念去了醫院,但那時年紀尚小的她眸中滿是驚恐,求著他別帶她去醫院,她沒有病,並哭著保證以後更加努力。

  那是蘇焱自小到大,頭一回感受到,什麼叫無可奈何。

  自那後起,蘇念念變得越來越沉默。

  蘇焱不止一次聽到爺爺奶奶的嘆息。

  周圍越來越多異樣的眼光。

  每逢過節,蘇家人員多,來來去去的人能閒出屁來,這種話題反覆地提,似乎要把他往天上吹,把蘇丫丫往地上踩。

  那時候,S市的人說起蘇家,就要嘆息又幸災樂禍地談幾句蘇念念。

  他們淺薄而惡劣。

  蘇焱巨他媽煩這些人,蘇丫丫又不要他們來養,要他們指指點點?

  蘇念念初一的時候,蘇焱高三,學校採用封閉式管理,他被收了手機,關了幾乎整整一年。

  等高考結束後,他才知道蘇念念突然轉了學,降了一級去了所專門的藝術學校學舞蹈。

  蘇家培養後代,會讓他們學習各方面的技能。

  蘇念念從小就喜歡跳舞。

  跳舞的蘇念念大有不同,原本沉默的眉眼燦爛得像是蓄著暖陽,輕盈如羽毛,讓人移不開眼。

  蘇焱觀察到那時候的蘇念念像是完全換了個人,就如那個年紀的少女一樣,自信活潑。

  他這才放心地來了A市上學。

  後來,蘇念念在舞蹈上的天賦完全體現出來,一路拿獎,優秀得耀眼,直到今年專業第一考上A舞,也成了蘇家的驕傲。

  原先那些惡劣的謠言越來越少,直至沒人再提。

  像是傾訴般,說完這一切,蘇焱長長吐了一口氣,覺得被壓抑了這麼多年的鬱氣消散了個乾淨。

  蘇焱抬眸看向後視鏡中裴言卿的眉眼,黑眸深邃,又像是蒙了層霧,讓人窺不明白。

  良久。

  裴言卿開口,他語氣柔和:「蘇焱,你做得很好。」

  「念念聰明堅韌,是舞蹈上的天才。」他緩聲一字一頓道:「我敬佩她的勇氣。」

  蘇焱愣了愣,突然無聲笑了。

  他道:「裴老闆,第一次聽你誇我。」

  裴言卿頓了頓,淡笑問:「不習慣?」

  「那我以後不誇了。」

  蘇焱輕哼一聲,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蘇念念,酸溜溜道:「沒想到您對這丫頭評價還挺高。」

  「可惜她沒聽著。」

  裴言卿眸光柔和,彎唇笑了聲:「聽不到正好。」

  「怕她驕傲。」

  蘇念念再醒來的時候,看了眼時間,好傢夥,十點。

  她依舊穿著昨天的衣服,橫躺在床上,因為沒開空調,蒸出了滿身的汗。

  嗓子也因為醉酒而泛干,蘇念念按著昏沉的頭緩緩起身。

  她眯著眼睛,昨晚發生的一切像是走馬燈般一幀幀在腦中放映。

  蘇念念沒有全醉,所有的行為都是有意識的,但偏偏克制不住想要做出來的本能。

  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酒壯色膽。

  平日裡想做不敢做的事情,借著酒的名頭,都找到了理由。

  便是藏在心裡最深的,她以為已經忘記的回憶,也如潮水般找到了泄口。

  但後來,她在車上胡言亂語說了什麼?!

  蘇念念仔細回憶了幾秒,瞳孔放大,心中一陣兵荒馬亂。

  裴言卿肯定知道了她那些黑歷史。

  蘇念念咬住唇,將頭埋進膝蓋,心中難以自抑地泛起酸澀。

  那種看不到頭的自卑感,時隔多年,再次如烏雲般籠罩,直直將她往下拽。

  裴言卿少年天才,家世高不可攀,要找也該是能力旗鼓相當的精英。

  蘇念念恍惚地笑了一下。

  到底是誰給的勇氣,讓她自以為自己已經追得起這樣的人。

  渾渾噩噩中,她突然想起那次說起阮白後,裴言卿堪稱薄涼的話語。

  「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冷淡而清傲。

  他主觀不願,便是連關係也沒有必要談。

  蘇念念低頭,指甲掐進肉里,愣愣地發呆。

  手機突然傳來「嗡嗡」的響動,蘇念念拿過來,看到來電人是裴恬。

  裴恬看起來很急,已經嘟嘟嘟打了好幾個微信電話了,但她剛醒,一直沒接到。

  「餵。」她按了接聽,聲音喑啞。

  「啊啊啊啊,姐姐,你總算接電話了。」裴恬聽起來都快要抓狂了,「我都急死了。」

  「怎麼了呀,恬恬?」蘇念念走到洗手間,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低下頭掬起涼水拍臉。

  「我小叔叔,晚上要和那個阮白小姐出去吃飯了。」裴恬急吼吼道。

  蘇念念動作一頓,水珠順著臉頰往下落,流到衣領里,她卻渾然不覺。

  她眼睫顫了顫,隨即聽見自己空洞的嗓音:「那樣。」

  「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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