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卿卿


  鋒利的刀尖破開空氣,直達面門,裴言卿瞳孔驟縮,來不及後退,只能抬手握住中年男人的手腕。露出的刀片從手背上划過,很快便滲出血珠。

  中年男人面色紫紅,幾欲發狂。

  一切發生得太快,周圍人目瞪口呆,沒反應過來,也不敢靠近。

  而裴言卿失了先機,正處於劣勢,眼看著刀尖快要到了胸膛,中年男人突然被人從後掀翻在地,裴言卿順勢擰開他手腕,刀「砰」得一聲落在地。

  蘇焱急急趕來,胸膛劇烈起伏,一腳踩在男人胸口,讓他連翻身也不能。

  中年男人還在不停掙扎著,但被蘇焱死死釘在地上,門外的旁觀者一個個進來幫忙,將其雙手反剪置於身後,這下才將其徹底制服住。

  裴言卿眉目冷沉,低眼凝視著手背上的傷口,活動著筋脈確認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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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靜嚇壞了,眼圈通紅地大步邁進,看著他的手背,碰又不敢碰:「老三,有沒有事?」

  「快點,快點找醫生包紮。」

  裴言卿搖頭,「沒事,皮外傷。」

  凌靜鬆了口氣,依舊心疼地注視著他的傷口。

  而被掣肘住的中年男人沒有死心,依舊雙目赤紅地大聲怒罵:「裴言卿,庸醫!殺人犯!我九十歲的老母親就是死在你手裡,今天算你走運,下次看我不殺了你!」

  蘇焱聞言,滿目戾氣,直接一拳砸在其肥頭大耳的面上,男人哀嚎一聲,更加肆無忌憚地謾罵,整個樓道都能聽到他不堪入耳的聲音。

  裴言卿接過韓蕊接過來的紗布和藥水,凝神給自己包紮。

  他沉靜得仿佛這字字珠心的話不是在罵他一般,只淡淡和韓蕊道:「報警吧。」

  韓蕊氣憤地點頭,拿出手機,「好。」

  「賠錢,我要你賠錢!醫院賠錢!」聽到這話,男人露出真實面目。

  裴言卿包紮完畢,極冷地看他一眼,「我覺得你母親離世,是最好的解脫。」

  「嘴巴真臭。」蘇焱拿過剩餘的紗布,一把塞進男人嘴裡,「熏著我了。」

  這時,醫院的保安才姍姍來遲,將嗚嗚亂叫的男人帶走。

  圍觀的人群散開。

  凌靜極其感激地看了眼蘇焱,語調有些哽咽:「小伙子,真的謝謝你救了我兒子,不然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小伙子你有什麼想要的嗎?」凌靜有些語無倫次,發現除了金錢這種俗物,她竟想不出別的東西。

  她等著蘇焱的回覆,誰知裴言卿當先一步拍了拍蘇焱的肩,「媽,一家人。」

  蘇焱:「……」誰跟你一家人。

  他表情變幻莫測,頂著凌靜亮晶晶的目光,最終心不甘情不願地嗯了聲。

  凌靜疑惑地看向自家兒子。

  裴言卿瞥了眼蘇焱,坦然說:「丫丫她親哥,蘇焱。」

  「啊!」凌靜興奮地一拍手,「原來是大舅子啊!」

  蘇焱嘴角抽了抽,礙於禮貌,他輕輕頷首,「阿姨好。」

  「好好好。」凌靜由衷讚賞:「和丫丫那孩子一樣,長得真俊啊。」

  「有女朋友嗎?要不要阿姨給介紹一個?」

  蘇焱:「……」

  「他還有事。」裴言卿止住這個話題,沖蘇焱點點頭,「先去吧。」

  蘇焱和凌靜打了個招呼,又沖病床上躺著的老人看了眼,「我一會再過來,看看老人家。」

  看著蘇焱轉身離開的背影,凌靜抹了把眼睛,無比感動地說:「這小伙子真好,也只有他願意第一個衝上來,咱還是沾了丫丫的光。」

  裴言卿:「其實他也是我學生。」

  凌靜更感動了,呢喃道:「真好,他還能以德報怨。」

  裴言卿:「……」

  話說完,裴言卿便帶著韓蕊繼續查房,病房重歸安靜。

  時不時會說幾句話的凌靜卻心情沉重地坐在一邊一言不發。

  良久。

  宋媽看了眼快要滴完的點滴,按鈴喊了護士來。

  韓蕊便拿著新的藥水過來,屋內一片沉靜,空氣中的氛圍似快要凝固。

  她屏息凝神,突然聽到身後的凌靜問她:「姑娘,你知道今天來鬧事那個,是怎麼回事嗎?」

  病床上的裴哲倏地睜開眼睛,似也在等一個回答。

  說起這個,韓蕊也一肚子惡氣,她咬牙吐槽說:「這是個人渣,老太太一人在家,摔得很嚴重,還是被女兒女婿送醫院來的。」

  「手術成功率不高,裴醫生主刀卻很成功。可出院沒多久,老太太就因為感染去世了,但這個人渣非說是我們裴醫生的鍋,經常來醫院鬧著要賠錢。」

  「今天……」韓蕊氣紅了眼,說不下去了。

  凌靜聽得眉頭緊緊蹙起,她閉了閉眼,「這種事,他這些年遇的多嗎?」

  韓蕊嘆了口氣,「我來得晚,這樣偏激的倒是頭一回見,但平時一些小場面,就不知道多少了。」

  「別的醫生遇見這事,還會發泄地罵一罵,但裴醫生每次都輕描淡寫地處理了。」韓蕊擰眉,思索著說辭,「所以科室的人都叫他裴神仙,沒有情緒,不能共情,可不就是神仙了嗎?」

  凌靜抹了把臉,很勉強地沖韓蕊笑笑,「謝謝你,姑娘。」

  「沒事沒事。」韓蕊揮了揮手,臨走前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老者,他微闔著眼,面容清癯,整個人從上到下透露出沉沉的暮氣。

  不知怎麼,韓蕊驀得升起一股衝動,她動了動唇說:「不過現在好了,裴醫生有了念念,整個人都比往前開心多了。」

  她悄悄觀察著老人的神色,看見他眼瞼微動,胸膛輕輕起伏,最後沙啞地咳了聲。

  凌靜眸中波光粼粼,她紅著眼點點頭:「念念是個好孩子。」

  韓蕊走後,凌靜靜靜注視著裴哲,啞聲開口:「今天這事,我看得分明。」

  「如果不是蘇焱及時到場,老三很有可能被人當場用刀捅穿胸膛。」

  裴哲嘴唇乾裂,抖著手想要拿茶杯,宋媽手忙腳亂地遞過去。

  凌靜捂住眼睛,「而這些糟心事,他從來,從來沒告訴過我們。」

  「剛剛那姑娘的話您也聽到了,這麼多年,他真的快樂嗎?」凌靜聲音越說越抖:「我只看得到他取得的成就,您驕傲於他完美繼承了您的衣缽。」

  「您教導他謹記『德術兼善,學為良醫。』但沒有人問過他,到底想做什麼。」

  看著情緒快要崩潰的凌靜,裴哲顫著唇,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整個人看起來蒼老又枯槁。

  凌靜拿濕巾擦乾淨臉,她站起身,平靜說:「爸,我再也受不了讓老三失望了。」

  「我迫切懇請您,接受他喜歡的姑娘。」

  蘇念念去超市逛了一趟,回來後細心燉了鍋排骨湯,又炒了幾個清淡的菜,趕在晚飯前裝上飯盒。

  裴言卿的住處離附院很近,她拎著幾個飯盒,在附院門口給蘇焱打了個電話。

  隔了很久,那頭才接通,蘇焱壓低著聲音:「什麼事?」

  「哥,你在忙嗎?」

  「今天有外院專家來附院交流,我來學習。」

  蘇念念哦了聲,「我馬上也到了。」

  「來看他家老爺子?」蘇焱問。

  「嗯。」蘇念念眨了下眼,「你還去看嗎?」

  「成。」蘇焱說:「我這一會就結束了。」

  和蘇焱通完電話,蘇念念進了醫院電梯,有些惴惴地看著不斷上升的樓層。

  來到護士台,蘇念念望見了值班的韓蕊。

  看見她,韓蕊眼睛一亮,道:「裴醫生在辦公室,現在可能在忙,你先去看看,要是在忙,可以坐著等會。」

  蘇念念笑著沖她點頭,正要轉身,又被韓蕊拉住。

  韓蕊突然湊到她耳邊,將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清楚。

  蘇念念安靜聽著,手中的袋子越握越緊,眼眸也驚慌不定,韓蕊安撫地拍著她肩,「裴醫生沒什麼事,就是最近壓力太大了,還遇著這種事,你讓他開心點。」

  蘇念念邁著遲緩的步伐來到裴言卿辦公室門口,想探頭往裡面看,身後突然被人輕輕籠著,男人聲音微啞,隱隱含著依賴。

  「你來了。」

  蘇念念轉身,一言不發地抱住他。

  門外人來人往,裴言卿左手按住她腦袋,前進幾步,反手關上了門,他含笑說:「不怕影響不好?」

  蘇念念不理這話,只細細打量著他,從眉眼到下頜,再到被紗布包裹著的手,她抿緊了唇:「疼嗎?」

  「你都知道了?」裴言卿目光緩緩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倏地想起裴恬老師說的話,故技重施,「挺疼的。」

  蘇念念沉默著坐下,慢慢打開飯盒,再抬眼時,眼淚嗶嗶直掉。

  裴言卿眸光一顫,連忙俯身要替她擦眼淚。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任性地嘟囔:「你幹完這票就辭職吧,以後我養你。」

  裴言卿被逗笑了,懶散道:「好啊,不過要等等。」

  「真的?等到什麼時候啊?」

  裴言卿坐在她對面,「等到你資產百億吧。」

  蘇念念瞪他:「你看不起誰呢?」

  「我這是給你設定個小目標。」

  「我呸。」蘇念念將飯盒推過去,又看著他抱著紗布的右手,「你可以自己吃飯嗎?」

  話音剛落,裴言卿松下拿筷子的手,他平靜地抬起眼,「好像不行。」

  凌靜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自家那個只劃傷了手背的好兒子,坦然地接受著小姑娘的餵飯。

  凌靜揉了揉眉心,轉移了視線。

  連她也看不下去了。

  怕裴言卿抑鬱不振,凌靜本來想著來給他做個心理疏導,結果撞見這種東西。

  凌靜轉過身,正和迎面走來,拎著個水果籃的蘇焱撞上。

  透過凌靜打開的門縫,蘇焱很輕易地就看了個清楚。

  「嘶。」蘇焱沒眼看,唇角直抽,看到凌靜沖她尷尬地笑了笑。

  他皺著眉,用力敲了敲門,打斷了屋內二人。

  蘇念念連忙放下手,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最後一口吃了。

  「蘇丫丫,你來幹什麼的?」

  蘇念念掃向帶來的另一份湯,沉默了幾秒。

  她抬眼,低聲問:「我能去看裴爺爺嗎?」

  裴言卿靜靜看著她,心突然揪成一團。

  沒有任何一個詞,能讓他形容此時的無力。嘴上說著不讓她受委屈,但現在卻連讓她理直氣壯去看望裴哲的底氣都沒有。

  蘇焱並不知曉這一切,他又敲敲門,催促道:「蘇丫丫,快點。」

  裴言卿知道,要是蘇焱知道裴哲的態度,立馬就會帶蘇念念走。

  萬千思緒被凌靜的聲音打斷,她上前拉住蘇念念的手,「哇,聞著好香啊。」

  「來來來,媽帶你去,老爺子最愛喝排骨湯了。」

  蘇念念有些訝異,但看凌靜這麼淡定的模樣,仍放心地跟在她身後。

  幾人來到病房外。

  凌靜開了門,還沒說話,就見自家兒子緊緊扣住蘇念念的手,全面戒備般,「爺爺,我帶著念念和蘇焱來看您。」

  裴哲正在閉目養神,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聽見聲音,他睜開眼睛,目光悠悠從來人面上掃過,最後落在幾乎被裴言卿全部擋住的小姑娘身上。

  「來了?」出乎意料的,裴哲聲音很是平靜,甚至稱得上從容。

  裴言卿:「嗯。」

  「我沒問你。」裴哲掃他一眼。

  蘇念念推開擋在前面的裴言卿,稍稍頷首,「裴爺爺,我來看看您,希望您早日康復。」

  她上前,將手中的飯盒遞給宋媽,笑著說:「這是我下午煮的排骨湯,您可以嘗嘗。」

  蘇焱單手插著兜,將手中的果籃放在柜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名字存在於教科書中的老人,悠悠等待著他的答覆。

  「拿來給我嘗嘗。」裴哲淡聲和宋媽說,又沖蘇念念點頭,「麻煩你了。」

  蘇念念眨了眨眼,「應該的。」

  許是太過順利,蘇念念一時懷疑裴哲是不是在憋大招。

  但沒有,一切就很平靜祥和,裴哲當她面喝了一碗湯,再次道了謝。

  直到離開的時候,裴哲甚至還朝她揮了揮手。

  凌靜將他們送出病房,安撫性揉了揉蘇念念的腦袋,真誠地沖她和蘇焱道了謝。

  「早點回去休息。」

  和凌靜道過別,三人走在走廊上。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蘇焱拉過蘇念念的帽子,「走了。」

  蘇念念盯著裴言卿的側顏,「你不回去休息嗎?」

  「這幾天我都在醫院。」裴言卿搖頭。

  蘇念念其實有很多話想問他,但被蘇焱幽幽看著,最終還是沒問,只點點頭,隨即轉身離開。

  蘇焱打了車,「回學校?」

  「嗯。」蘇念念點頭,「明天要上課。」

  蘇焱和司機報了位置,隨即懶懶靠在座椅上,語氣沒什麼溫度:「那老頭對你有意見?」

  「嗯?」蘇念念懵了。

  今天裴哲那態度,簡直可以用和藹可親來形容,不知蘇焱從哪看出來裴哲對她有意見?

  「笑都不笑一下。」蘇焱扯了扯唇,「和誰欠他錢一樣。」

  蘇念念鬆了口氣,她回答:「畢竟是大佬,你見過哪個大佬天天傻笑的?」

  蘇焱聽後,依舊冷嗤一聲,「反正要被我知道他們家有人欺負你,我立刻讓裴言卿滾蛋。」

  「你敢嗎?」蘇念念咽了咽口水。

  蘇焱:「……我為什麼不敢?」

  到了A舞門口,蘇念念臨下車前,扯了扯蘇焱衣角。

  蘇焱:「怎麼?」

  「沒怎麼。」蘇念念抿了下唇,「就是想提醒哥哥以後要注意安全。」

  蘇焱愣了瞬,隨即懶洋洋地勾唇:「知道了。」

  時間到了周三。

  一大早,裴家人來了個全,一片肅穆,看著裴哲被推進手術室。

  臨進去前,裴言卿低頭,看著裴哲握住他手腕,枯皺的手輕輕從他已經結了痂的手背上拂過,察覺到他有話要說,裴言卿微微俯身。

  「等我出來,帶蘇家那姑娘回老宅看看吧。」

  裴言卿怔住,隨即握緊了裴哲的手,他聲音有些顫:「爺爺,謝謝您相信我。」

  裴哲看起來很從容,「不要激動,從醫者,忌驕,忌燥。」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句:「但也要記得開心。」

  怕自己的到來引起裴哲的心情動盪,這天上午蘇念念並沒有去。

  但沒有去的結果就是,一上午都在走神,神經質地盯著手機,上理論課被老師cue了好幾次,最後乾脆逃了大學的第一次課,跑到舞房滾來滾去。

  她知道,醫者向來有不自醫的說法,也問過楚寧,為什麼裴言卿要接下這個擔子。

  楚寧說,裴言卿在做盆骨創傷方面極其有名,附院別的醫生,連一半的把握都沒有。

  而她好像也隱隱約約理解了裴言卿的驕傲。

  他的傲氣藏於骨,看起來溫潤如玉,實際錚錚如石,於不見處鋒芒畢露。

  下午一點半。

  蘇念念收到楚寧發來的消息,成排的小鞭炮放著,在最後還跟著個火柴人跳舞的表情包。

  「老爺子活個一百歲不成問題。」

  作者有話說:

  大概還有一兩章的內容,番外有什麼想看的!可以留評論!!!

  對了,裴恬老師的文《近我者甜》已經放文案了,感興趣的可以去隔壁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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