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chapter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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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蔣紋按斷鬧鈴爬起來,窗外漆黑一片,屋內伸手不見五指,隔壁床的孟娜還在睡,呼吸聲勻稱。
蔣紋動作儘量放輕,衣服在睡覺前已經換好,她提著包悄步出去,外面已經有人醒了,是趙遠囑咐送何岩的小張,他坐在桌前收拾東西,只開一盞燈,暗黃的光照亮邊防站。
見蔣紋出來,他有點詫異,「怎麼起這麼早?」
何岩從外面進來,他剛洗漱完,鏡片上沾了層薄薄的霧氣,說:「她跟我們一起。」
小張有些猶豫:「這……」
何岩解釋:「我昨天打過招呼了,放心,有批示的。」
臨時多加一人是風險極大的事兒,何岩昨天在電話里被罵的狗血淋頭,好話都說盡才把領導說通,領導一邊罵他一邊連夜給他向隊裡請示。
領導知道何岩此番去西北意義非凡,他已經混出一點名堂,在國際上小有名頭,大不必親自跑前線,還跟這麼一個不為大眾所知的冷門專題,這是他博上全部的採訪拍攝,極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他能有如此多特權的代價便是,他以個人名義承擔所有的特權帶來的後果,放棄工作身份。
他們理解不來這麼多年何岩在找尋什麼,執著什麼,都一把年紀了還沒把世事看透,成天身上透著股擰巴勁兒。
但有些東西,終究只有何岩自己知道。
一切準備就緒,小張去開車,蔣紋和何岩在院子裡抽著煙等,凌晨期間,溫度低的厲害,蔣紋裹著衝鋒衣,乾冷的風呼呼刮,臉有點兒刺疼,但心是熱的,砰砰砰在胸腔里興奮。
她要去找他了。
門口走出一個人影,走兩步又停下,孟娜套了個棉衣站在那兒,她剛睡醒,五官皺成一疙瘩,眼睛蹙成一條縫,看到蔣紋後,一點一點睜開了。
蔣紋也看她,隔著縷縷而升的青煙,孟娜的神情很複雜。
隔著一段距離,她身體前傾問她話:「你要一起去?」
蔣紋點頭。
孟娜又問:「他同意了?」
蔣紋沒回答,吸了一口煙,朝她的方向吐出去。
車開過來,橫在空曠的院中,車燈閃了閃,示意他們上車。
蔣紋把煙踩滅,撐著膝蓋站起來,她站在黑夜之中,臉上的表情有種絕而狠的美感。
明明那麼多不可能,那麼多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還是去做了。
悶聲不響追著陳陷而去的,蔣紋是第一個,還完全不計後果。
那有多危險,是個人都知道。她看起來並不在乎。
這倆人互相為彼此做事兒,都是一個字不露,不說,卻沉甸甸的。
孟娜說:「你是真的有能耐。」
蔣紋聽著沒覺不妥,淡淡道:「我就當你誇我了。」
孟娜抿著嘴沉默了一瞬,說:「注意安全。」
蔣紋沖她揮手再見。
「嗯。」
車發動,蔣紋坐在後排,她擰著身子從後面的玻璃看出去,防護站與浩瀚寂靜的荒原一比,顯得那麼渺小,像一座孤島,世世代代被遺落在那裡。
誰會看到他們?誰會知道裡面住著一群默默堅守崗位的人?
它透出百十方里的唯一的微光,孤獨而單薄,但車離它越遠,那聚著的光便越明亮,穿透層層深濃的夜色,印在她的眼裡。
蔣紋知道,等天一亮,院中高高飄揚的紅旗,將成為這片荒原里唯一的紅色,它孤身一個,卻又那麼鮮艷,神聖,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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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防總隊戒備相當森嚴,一行人全部下車接受檢查,所有信息經過核對,車上的行李逐一過檢,徹頭徹尾的查了一遍,才給他們放行。
又往裡開了將近十多分鐘,巨大的鐵門出現在視野里,車不再被允許開進去,一行人在門口下車,腳一踩地,蔣紋就覺得呼吸不上來氣,風如刀割,又冷又利。
天很近,藍的令人眼暈,雲大片大片撕扯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山像被分割成兩塊,拼接在一起,山頂覆蓋白雪,其餘裸露的地方則是泥土的顏色,深而黑,光禿禿的。
門口立一塊巨碑,上面刻著名稱,字跡被風化,邊緣有點兒模糊,但仍能看清。底部有幾串介紹:成立於198x年,平均海拔四千多米,與沿岸三個國家對接,等等。
蔣紋背好包,裹緊身上的衝鋒衣,何岩走在她旁邊,「能適應得了嗎?」
說實話,不太行。
她的手機竟然凍關機了。
蔣紋一張嘴,話還沒說出來,寒氣倒是呵了出來,「靠……」
她聲音冷的發顫,感嘆:「比山下冷。」
何岩看了一眼手錶,清晨六點。
「這邊最低溫度能到零下四十多度,一年裡八個月都是寒期。」
「……」蔣紋問:「現在是麼?」
「現在不是,再過一個月就到了。不過那會兒我們應該已經走了,不用擔心。」
蔣紋「哦」了一聲,再沒問。
先不說別的,就這環境和氣候都夠折磨人的。
空氣乾冷,硬邦邦的,風吹的人骨頭都疼。
陳陷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堅持的。
蔣紋咬咬牙,「走吧。」
**
有人來接應他們,蔣紋跟著何岩喊了一聲「吳司令」,他們二人顯然是舊識,何岩道:「您怎麼在這兒?聽老劉說您不是調去坐辦公室了?」
吳司令朝他背後一掌:「我怎麼不能來?不想見我是不是?」
何岩笑說:「我哪敢。」
兩個士兵過來幫他們搬行李,蔣紋一個包,何岩都是些儀器,那人要幫蔣紋拿,蔣紋連忙擺手說不用,幾人跟在吳司令身後,他道:「你小子,這回搞不出名堂回頭別說認識我,我可把最好的兵派給你採訪了。」
何岩點頭點頭再點頭。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吳司令突然正色,氣場瞬間嚴肅起來,「你的拍攝工作,不允許對他們造成任何干擾,一切以命令為準,你們領導嘴皮子說爛都沒用,讓你撤退你就立刻撤退,聽明白沒有?」
何岩也收起玩笑臉,「是!」
路過的士兵們都排成一路縱隊,蔣紋瞄了幾眼,沒有發現陳陷。
一路走到集合場地,蔣紋呼吸不自覺屏住了。
邊防巡邏車一列排開,士兵方陣排列整齊,各隊口令此起彼伏,中氣十足,全體人員全副武裝,頭盔,作戰服,軍靴,迷彩包,挺拔而威嚴。
頭頂是藍天,背後是雪山,眼前這一道又一道迷彩綠色,站成帕米爾高原之上最莊重的守護線。
各隊士兵迅速上車,吳司令帶著他們走到第三輛,也是最後一輛車後,一人背對著他們,他的著裝和其他人一樣,一身迷彩服,勾勒出結實高大的背影輪廓,手撐在腰帶上,看士兵一個一個上車。
吳司令叫人,聲音渾厚:「陳陷!」
他轉過來,眉頭習慣性擰著,一張臉卡在頭盔里,五官更顯立體,線條也更鋒利。
他先看到吳司令,何岩,然後……
蔣紋往何岩身後挪了一步,掩耳盜鈴。
吳司令跟陳陷囑託了兩句,過來拍拍何岩的肩,便走去一旁,何岩拎著設備先上車,蔣紋緊跟過去。
陳陷站在車門旁,還保持雙手扶腰的姿勢,她第一次見他穿迷彩服,身上的血性與硬氣在此刻顯現的淋漓盡致,他只需站在這裡,便是無盡的威嚴。
他沒有表情,但蔣紋感覺到了他身上隱隱的怒氣。
「蔣紋,這不是兒戲。」
果然是生氣了。
蔣紋開口:「我想試試。」
「你試什麼?拿什麼試?」陳陷臉色陰沉的可怕,「就你那幾下子,你撐得住幾公里?」
蔣紋舔了下唇:「我自己承擔後果,你不用管。」
他們這邊的動靜引起吳司令的注意,他走過來,看了眼蔣紋:「怎麼回事?這姑娘不是和何岩一起的記者嗎?昨天晚上總部來電話報的人名,來頭不小啊。」
陳陷沒多解釋,就一句話:「她不能去。」
吳司令立刻就把這話曲解了:「我給你下個任務就這麼艱辛是不是?配合一下,就一個月,我看還能掉你層皮?」
何岩探出頭來,一看這陣仗就知道發生什麼了,他向陳陷說明情況,他和蔣紋都屬於個人行為,雖然能跟拍,但行為受限,會掌握分寸。
不能耽誤時間,陳陷強壓著火,黑著臉對蔣紋道:「上去。」
這車是大型巡邏車,離地幾米高,第一節台階幾乎快到蔣紋的下巴,她背著包,兩手抓車兩邊的扶手,跳了半天也跳不上去。
她回頭看陳陷,他冷眼盯著她,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蔣紋咬牙,轉回去,想喊裡邊的何岩拉她一把,剛要開口,腰上多了一截胳膊,屁股被人一托,她整個人被舉起來放在台階上。
蔣紋跨進車廂里,再去看陳陷,他兩手一撐,引體向上,身體輕輕一躍,三秒不到,穩穩噹噹踩進車廂里。
他躍進來,身體還帶著向前傾的慣性,蔣紋沒動,他也沒控制力道,直接逼近她,完全沒避開的意思。
攻擊力太強,蔣紋被逼退了一步,人閃到一邊,她抬頭看他,他在門邊坐下,手搭在腿面上,標準坐姿,不看她,也不說一句話。
這人真是……
蔣紋氣的肝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