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湖山有魚 講一個故事
斑駁的陽光透過樹梢,落在淡黃的書頁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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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卷的青發少年低聲吟誦:「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禮作。禮作,然後萬物安……」
讀到這,青刺頓了頓,嘴角抽搐,終於按捺不住性子,「啪」地合上書,一手撐腰,惱怒道:「你們就不能乖乖聽我講課嗎!」
樹根上坐著的李月正側著身子,給一旁的小白鱗編辮子,聽青刺責問,小姑娘隨口道:「咱們聽著呢……」
青刺頓時翻了個大白眼,揮起書,一個手起刀落,強行將兩人隔開,並叫喚道:「聽聽聽,聽到男女有別了嗎!」
「誒!」
李月撒手後,編了好一會兒的白細辮頓時散落開來。
她看在眼裡,立馬鼓起腮幫子,幽幽地瞅向了青刺,這看著看著,似乎發現了什麼好玩的,她湊到青刺身側,撩起一縷青綠色的髮絲,稱奇道:「綠色誒,跟玉石一樣,挺好看的嘛,給你也編一個吧。」
「啊?」青刺日常反應慢個半拍兒,先是一愣,然後立馬躲開,搖頭道:「不要,我才不要。」
「為什麼?」
「你只編女兒家辮子,當我像這呆魚一樣傻?」
「什麼嘛。」
李月皺著鼻子,不滿道:「姑娘家的辮子有什麼不好,而且小白鱗也不呆,不准你這麼說他。」
「這還不呆,你看看他,整天眯著眼,怎麼教,話都不多說兩句,不動的時候,跟泥塑似的,只會歪著腦袋? 你看你看? 又歪腦袋了……」
李月順著青刺的視線看去,只見小白鱗微眯著眼? 一臉恬淡? 略歪著腦袋,正靜靜地瞅著兩人。
「是有些呆呆的……」李月眨了眨水潤的眸子? 呢喃自語了一句,很快又揭過這茬? 向青刺伸出了手? 「小白鱗這樣挺好的……你先過來,我給你理理頭髮,整天散亂著,多不好看呀。」
青刺置若罔聞? 轉身退開? 小姑娘惦記那不同於常人,泛著光澤的青綠髮絲,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繞著樹蔭盤根構建的小學堂,跑起了圈圈。
那眉心生鱗的白髮少年被這熱鬧的氣氛所感染? 嘴角翹起了一絲微弱的弧度,臉上露出淺笑。
「哦!」
青刺無意中捕捉到這個畫面? 頓時停下腳步,一臉新奇道:「你這傢伙? 原來還是會笑的啊……」
說著,他縱身一躍? 身形升到空中。
後面的小姑娘撲了個空後? 仰頭不滿道:「你耍賴!」
浮在半空的青刺盤起腿? 右手拄著臉,瞅著自個兒撿得兩個學生,一個木頭性子,知道的,是鯉魚化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不通竅的草木精怪。
至於這個山民小姑娘,人倒是古靈精怪,只是嘴上求學,說想讀書識字,其實就是湊熱鬧來的,聽些史實典故,還算聚精會神,一到經義道理就神遊天外,不知所云,優點倒是也有——廚藝好。
也不知,如何能把這兩隻教明白了……
青刺有些小苦惱。
這時,山民小姑娘不依不饒道:「賴皮鬼青刺,欺負我不會飛!」
青刺皺起眉頭,板著臉說:「你怎麼一點都不曉得尊師重道,我好歹也是授你課業的先生,我當初要是學你這般,對我的先生也這樣,肯定要被打好些手板,你說說,我也要打你嗎?」
李月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小手,又立馬別到身後,還連連搖頭。
這時,小白鱗緩緩起身,來到李月身前,向青刺舉起了自己的手。
青刺無奈道:「你就護著她吧。」
說來,自己為何放著大青湖的逍遙自在,跑這山溝溝了……
還記得,那時下了雪,他在舊船上睡去醒來,見湖畔樹下,銀白長發的少年形單影隻,神色茫然,嘗試與之溝通,卻見其不通人言,後來說於先生,先生暗示他,若放不下,可以自己去教嘛……
教人學問,非是易事。
當年,他還是一個只知道曬太陽的小青蛙,聽先生誦讀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經卷,才算通了靈竅。
青刺自問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幸好也不需要,小白鱗已然成精化形,這傢伙如此懵懂無知,也不知如何修煉的,難道是什麼血脈傳承,最讓人驚訝的是,這傢伙居然有朋友,還是個人族小姑娘,當真妖不可貌相……
「說起來,你們怎麼認識的?」
青刺瞅著兩人問道。
場中稍靜……
「……唔?」
白鱗似乎想說什麼,一旁的李月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青刺眼眸微眯,露出了懷疑的目光。
「這是秘密,你答應我的!」李月瞪了眼小白鱗,接著仰起腦袋,向青刺吐了吐舌頭,「不告訴你。」
「嘖,誰稀罕啊……」青刺扭過臉,從空中落下,兩手抱著後腦勺,默默走向湖水邊,還說:「我回去了。」
「喂!你怎麼走了?」
李月喊了聲。
青刺頭也不回地說道:「我不叫餵。」
「青刺先生,你不讀書給我們聽啦?」
「不讀,說書先生還賺吆喝呢……」
「那……那我們等下吃好吃的,你留下來幫忙呀!」
「我怕我礙事。」
「哎呀!」李月跺了下腳,見青刺顧自遠去,自知有些不妥,於是看向白鱗,指望他說些什麼,然而這傢伙卻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
「你怎麼都……」
小姑娘剛要埋怨,卻想到了什麼,抿了抿嘴,輕聲道:「小白鱗這樣就很好了,不需要改變……」她頓了頓,又道:「青刺先生雖然有些古怪,出現地又很突然,但我覺得他是好人,唔,好妖,有學問,知道很多東西,還願意教我們,也會在我不在的時候……」
說著,李月提著裙角,追了出去。
原地的小白鱗稍稍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另一邊,青刺抱著腦袋,佯裝瀟灑地走啊走,心裡想得卻是——怎麼還不來追我呢,怎麼還不來呢,還不來呢……
臨到水邊,他自語道:「我要跳了啊,我要跳了啊,我……」
「青刺先生!」
不遠處傳來李月的喊聲。
青刺立馬縮回在水線邊緣試探的腳,抱臂於胸前,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李月跑到近處,扶腰歇了口氣。
「呼,先不要走啊。」
「幹嘛啊?」
「至少,先吃頓飯再走……」
「我……」
青刺一時氣結,猛得回頭道:「我就少吃這一頓飯!」
「誒?你不是很喜歡……」
「不喜歡!」
「你真要走啊?」
「真要。」
「為什麼啊?」
「你們都有秘密,就我是外人,還留著幹什麼。」
「我和小白鱗是山里偶遇,也不算什麼秘密。」
「不說拉倒。」
青刺伸伸腿腳,一副要跳水的樣子。
李月皺著眉頭,露出苦惱的表情,一會兒後,輕聲道:「我們的事……詳細的,以後再告訴你,總之,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為什麼不能?咱們才認識幾天,關係很好嗎?」
「因為昨日啊,我問鄰村的老先生,『妖類可有先生,可也能開堂授業』,老先生斥責我痴愚,說妖怪矇昧無知,嗜血殘忍,不通教化,何來讀書人,更無先生之說,讓我好自為之,不要瘋言瘋語……」
「那是他少見多怪!」青刺不滿道。
「就是說啊……」
李月一邊打量著青刺,一邊說:「小白鱗一點也不壞,青刺先生還識文斷字,懂得很多學問和道理,與老先生說得一點都不一樣,可是我有心反駁,卻不知如何說,那些學童便聯合起來奚落我,還有人能拿泥巴丟我呢。」
青刺忿忿不平地問道:「砸著啦?」
「沒有,我跑得快的。」小月牙搖頭道:「只是說不過他們,心裡憋悶,想著,跟青刺先生認真讀書,待將來腹中有了墨水,連同青刺先生那份一起,好好與那些傢伙說道。」
「有志氣!」青刺點頭讚許,越發覺得這姑娘順眼起來,「好好跟先生我讀書,以後有機會,駁他們一個無地自容,我以前有個朋友,很厲害的,懟起人來,把人祖上問候個遍,還能通篇不帶粗鄙之語,別人甚至都不敢反駁。」
「這麼厲害呀,什麼人啊?」
「嗨,也就北燕文壇之首。」
「哦哦……」
兩人隨口聊著,自然而然地就往回走了。
遠處的樹蔭下,小白鱗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一直在等他們回來。
做飯時,李月打發兩個妖怪少年去撿木柴。
樹林裡,小白鱗彎著腰,一根一根有條不紊地撿著。
青刺叼著草根,抱著腦袋,翹著腿,躺在草地上偷懶,偶爾用虛空攝物的本事,從一旁擒來枯枝,似乎是有些無聊,他瞅著小白鱗,突然問:「白鱗白鱗,你把那個秘密告訴我唄?」
小白鱗看了青刺一眼,接著低下頭,露出思索的表情,正當青刺不耐煩,想要催促的時候……
銀髮少年低聲念道:「志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
說完,他繼續撿柴去了。
「哈?」
青刺明顯一愣,心想這不是自己昨天講過的句子,是勸新進學的學子立志守信,方能智慧通達,有始有終。
「好傢夥,原來你小子不傻啊,嘿嘿……」
雖然依舊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東西,青刺卻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還站起身,麻利地撿起了枯木。
再之後……
一臉恬淡的白鱗靜靜添著柴,臉上掛著莫名笑意的青刺依著樹幹,翻著書,鍋架前的李月一手托勺,淺嘗著湯。
這幅畫面定格在了溫暖和煦的徐徐山風中……
未來一段時日大體如此,兩個妖怪少年,一個人族少女,山間嬉鬧,樹下讀書,湖邊撲騰著水花,草地上談天說地……
其實,李月也不是常來湖山谷地,很多時候,只有青刺和白鱗兩隻,他們坐在樹冠下,閒眼看外界風雨,說些山民嘴裡的商討如何害人的山精鬼話。
諸如——
白鱗:「三條腿,蛤蟆,見到了。」
青刺:「哇!在哪裡啊!」
白鱗:「騙你的。」
青刺:「額……你可以多堅持一會兒。」
……
小姑娘好奇心重,心思活泛,偶爾會問些古怪刁鑽,或書中,或現實里的問題,咱們青刺先生說到底,只是個二把刀,遠不是啥學問大家,一被問住,便會藉口尿遁,家門忘鎖之類,跑去找另一個先生。
那個青衫先生的身邊總會站著一個黑衣劍者,每每聽到青刺來請教一些不著邊際的愚蠢問題,他就會露出十分不耐煩的表情。
青陽自是知無不答,遠隔幾重山水,耐心指點著少年們……
就這樣,日頭過去了許久許久。
……
「什麼?」
李月一臉驚奇,「你們妖怪都不過誕辰的啊?」
小月牙如今發育了不少,比兩個妖怪少年高出了半個腦袋。
青刺不喜歡仰視她,一天,以身形變化的法門,把自己拔高了些,這個拔高,可不是正常生長的高,而是比例正常的泥人被生生捏長,很是畸形詭異。
之後,他被李月用鍋勺追了好久,才不情不願地變回原樣。
結果,兩人一回頭,卻見小白鱗悶聲不作氣,直接在自個兒頭頂,幻化出了一個腦袋,那畫面過於詭異……
李月嚇得失聲尖叫,差點暈了過去。
類似的鬧劇可不少,姑且回到現在……
「誕辰是啥?」青刺問。
「就是生日啊,你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嗎?」
青刺看向小白鱗,問道:「你知道自己哪天生的嗎?」
小白鱗微微搖頭。
青刺聳聳肩道:「這可就難為我們了。」
「或者……」
白鱗想了想,微睜著眼,看向李月,露出詢問的表情,輕聲道:「和你第一次見的那天?」
「誒——啥意思啊?」青刺頓時覺得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這難道是言情話本里的那些情話……
李月明顯愣了下,然後目光游離,似是有心事。
青刺看在眼裡,便追問了兩人幾句,小白鱗傻乎乎地不接話,小月牙也是左言他顧,幾人瞎掰扯了一會兒……
李月突然高舉右手,大聲道:「我決定了!」
「你決定啥了?」青刺一隻眼大,一隻小。
小白鱗一臉茫然。
李月有些得意地說道:「下月初一是我生日,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做很多好吃的,那天就是我們三個人的誕辰,以後年年一起過。」
「額,這樣好嗎?」青刺道。
一旁的小白鱗想也不想,直接點頭道:「好。」
「嘿嘿……」
李月見獲得了至關重要地一票,滿臉樂呵,抓著小白鱗的手臂晃悠起來。
「那個……」青刺還想再說什麼。
李月卻搶白道:「二比一!」
「哈?」
青刺扣了扣腦門,一臉無語,又見李月真得很開心,心想嘛,由著她吧,「那就這樣吧,生日啊,還真是第一次呢……」
……
「哈?你過生日?」
大青湖畔的睡榻上,青陽捲起書,在青刺額頭點了下,打趣道:「有點意思啊,怎麼,這是來討要壽禮得?」
「壽禮?」
青刺眨眨眼。
「就是送給過生日的人的禮物。」
「我沒收過呢……」
這時,黑衣劍客從不遠處走來。
青刺有些興奮地喊道:「張安士,我要過生日了,你給我送壽禮啊!」
劍客冷笑以對,「好啊。」
「啊?」
張安士這麼好說話,青刺倒是沒想到。
豈料,那劍客又冷聲道:「東邊有一條結丹的母妖蛇下了不少卵,我去連窩搬來,給你做個伴?」
青刺渾身打了個激靈,聯想到一窩扭動的不可名狀之物,又心知張安士絕對能幹出這種事來,於是擺手加搖頭,然後轉身就溜……
張安士瞅著落荒而逃的背影,冷哼了聲,然後見青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幹什麼?」
「你也好久沒過生日了吧?」
「無聊……」
……
禮物的事,倒是給青刺提了個醒,他將這事告訴給了小白鱗,後者撿起路邊的野花,放在青刺眼前,意簡言賅道:「禮物。」
「花?會不會太簡單了。」
「月,喜歡。」
「咋不見你送我?」
「月喜歡月季,青刺先生?」
「我喜歡……我不喜歡花啊。」
「那還說……」
「我……」
青刺一時語塞,然後晃晃腦袋,揭過了這茬,還露出些許期待的表情,說道:「李月好些天沒來了,說是等生日那天再來,也不知道,有沒有給我們準備壽禮。」
「沒有。」
小白鱗瞬間回答。
青刺臉色一僵,無奈道:「謝謝你打消我的念頭。」
「嗯。」
要不是習慣跟這傢伙交流了,青刺可不得氣死。
「這樣吧,我們去找李月,跟她說壽禮的事。」
「不好。」
小白鱗微微搖頭,「月說過,不能去,村民不喜歡,我們。」
「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是咱們悄悄去,不驚動旁人,給李月一個驚喜,總是她來找我們玩,你就不想看看她在家什麼樣?」
小白鱗歪了歪頭,想了一息後,答道:「想。」
青刺兩手合十,興奮道:「那就決定了!」
「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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