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忘記的傅景翊一


  清辭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倒映在地上兩隻手的影子,在某一刻牽在了一起。

  蕭承書沉溺在自責中還未自拔,沒有注意到影子,也沒有看到她微微揚起的唇角。

  「清辭,我們去見皇上,他會幫你的。」

  清辭看著他,他似乎對皇上的善良很有自信。

  「好,我們去見皇上。」她又說,「如果皇上不答應,千萬別強求,不要惹皇上不悅。」

  蕭承澤不以為然,「這么小的事,不過放個宮女出宮而已。」

  「你確定?」

  清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真羨慕他這個天真的樣子,從小到大肯定沒受過什麼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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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蕭承澤自信滿滿,「皇上是個善良的人,是仁君。」

  善良的人。

  清辭忍不住笑了一聲。

  狗屁,當得上皇帝的,能有幾個白蓮花。

  「你笑什麼?」蕭承澤問。

  「我高興,要出宮了,能不高興嗎。」

  朱牆青石的宮道上,偶有宮人路過,恭恭敬敬喚一聲蕭太醫。

  清辭挪開一步,他便向她走一步。

  「沒必要再避嫌,咱們的事很快會傳遍宮闈。」他說。

  清辭突然想到,她已經十七歲了,嫁人這件事她早在幾年前就想過了。

  -

  他們兩個跪在腳邊,宛若一對璧人。

  傅景翊胸腔里堵得厲害,「你要出宮?」

  「是。」清辭道。

  傅景翊看向低著頭的蕭承書,「你這麼做,朕的皇姐臉面何在,她貴為長公主,你讓世人瞧她笑話。」

  蕭承書道:「臣配不上長公主,臣只是個太醫。」

  「區區一個太醫,也敢為了你這點私情來見朕。」傅景翊冷冷道。

  蕭承書有些始料未及,皇上似乎與當初那個對他禮遇有加的七王全然不同了。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今日若不能讓清辭出宮,長公主必不會善罷甘休。

  俯首毅然。

  「臣民無論貴賤都是皇上的子民,皇上曾言,王公貴胄當以民先,臣才斗膽來叨擾皇上。」

  傅景翊無可奈何,視線在這兩人間轉換數回,最後道:「承書你先出去,朕有話問這位宮女。」

  蕭承書跪著不動,「皇上,是臣糾纏她,她從來沒有勾引過我,長公主遷怒於她毫無道理,她還在瑤寧宮挨了毒打……」

  「朕沒有問你,」傅景翊蹙眉,「朕讓你退下,你要抗旨?」

  蕭承書默了默,起身告退。

  等到蕭承書退出大殿,寬大的殿中只有清辭還在跪在皇上腳邊。

  清辭一鼓作氣道:「長公主親近於太后,若得了蕭尚書唯一的嫡子做駙馬,豈非為太后壯勢。」

  「放肆,」傅景翊冷聲:「你清楚你在說什麼?」

  清辭頷首道,「我一心向著陛下,有什麼便說什麼了。牝雞司晨歷來是社稷大患,身為太后不知避嫌於朝臣,反而私交甚厚,居心何在?」

  傅景翊被她的狡辯氣極反笑。

  「這麼說來,你勾上了蕭承書,是在為朕解憂。」

  「是的,」清辭厚著臉皮道,「陛下不可拂了皇家顏面,蕭承書卻可以。陛下只是不得以稱了蕭承書心意,而太后只會遷怒蕭尚書,陛下坐山觀虎鬥,何樂而不為。」

  傅景翊冷冷道:

  「那你可知,皇家顏面亦是朕的顏面,朝堂亦是朕的朝堂,朕怎會樂於自毀顏面,樂於黨派相爭?」

  清辭放置在膝處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在皇上面前強詞奪理太累了。

  「康丞相與蕭尚書皆為文之重臣,若同心一體,無黨派相爭,屆時朝堂之上眾口一詞,不利於皇上乾綱獨斷。」

  天花亂墜,傅景翊一句都沒聽進去。

  什麼一心向著陛下,虧她還說得一本正經。

  「你跟蕭承書有了私情?」

  清辭想了想,若說沒有私情,這又當又立的行為恐怕引起皇上的反感,倒不如表現得真誠一些。

  「是的,陛下若能成全,清辭必將陛下恩德銘記於心,願以此生為報。」

  傅景翊用力一拂龍袍衣袖,背過身去。

  如果非要成全她,才能讓她記住自己的仁德,他是萬萬不樂意的。

  「你口口聲聲稚子無辜,要還師恩於稚子,如今話被狗吃了,這才多少日子,就鬧著要出宮。」

  清辭道:「在宮外也不妨礙保護孩子。何況郡主已成南嬪,是一宮主位,她比我更有能力護好孩子。」

  「你總歸有理。」他輕嘆。

  乾清宮中靜得落針可聞。

  他就這樣背對清辭站立著,遲遲沒有動靜。

  看不到他的臉色,清辭的緊張一點點繃起。

  只是片刻,在清辭看來卻熬了太久。

  傅景翊終於開口,「他頂多給你個通房妾室的名分。」

  清辭道:「我願意的。」

  在皇上面前,她現在必須立穩忠君的人設,既然扯到勾搭蕭太醫是為了皇上,那她現在無論如何也得說自己願意。

  「任何人娶你,都願意?」

  清辭搖頭,「不。」

  傅景翊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道:「好,朕成全你。」

  -

  傅景翊一直在等她想起,他們之間並沒有那麼陌生的。

  可是她似乎徹徹底底的忘了。

  兩年前的冬天,也是漫天大雪,吐息成霧,他被人逼到絕路跳下了冰窟。

  他在冰冷的寒水中下墜,心知必死無疑。

  絕望之境,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在水中從後抱住了他,拖著他往上浮。

  女子抱著他躍出水面,他跪坐在岸邊,使勁咳出了肺中寒水。

  幾個追殺他的黑衣人並沒有離開,見人上了岸,提劍逼上前來。

  「快走!」傅景翊下意識得喊。

  而她不慌不忙,濕岸邊隨地撿幾枚石頭,信手擲出。

  對方盡數倒地。

  傅景翊神色完全滯住,周身的寒冷在霎間被忘卻,久久回不了神。

  女子回過頭來,嫣然一笑,「嚇到了?」

  傅景翊搖頭。

  她一身簡練的素衣因濕透而緊緊貼在身上,頭髮梳得很光潔,在腦後高高束起,秀鼻娟挺,一點朱唇潤如櫻桃,眼睛裡的光竟然比樹枝上的積雪還清亮。

  怎麼會可怕,他只是覺得看見仙女了。

  遠處稀唆的聲音傳來,女子拽起他奔往一處,一邊飛奔一邊道:「到底有多少人追殺你?」

  傅景翊跟著她跑得氣喘吁吁,根本沒氣兒回答她。

  直到被她拽進了一個枯枝遮掩住洞口的山洞裡,喘平了氣息,才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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