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憶與現實


  一個月後。

  亞希人民醫院的花園裡,沈應知低著頭在打電話。

  「嗯,我挺好的……天不熱也不冷……有水果……紫外線是有點強……有商場,買得到防曬霜……網購快遞能到……吃飯也是用筷子的不是手抓……酸奶每天都在喝……好了,媽,我該上班了。」

  掛掉電話,她沒回頭就看到葉南肆正伸出手準備嚇她的影子。

  「幼不幼稚!」沈應知將手機放進口袋,沒扭頭直接往前走。

  葉南肆追上去:「你怎麼這麼沒意思啊?」

  立即訪問https://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下午你有個會診,要不要我和凌川旁聽?」

  葉南肆遞過一瓶水給她:「哎,不是!你是導師,還是我是導師啊?我發現小沈醫生你現在真的越來越目無尊長了。」

  沈應知將水塞進白大褂口袋,拉開玻璃門讓葉南肆先進去:「你為人師表起不到表率作用,還不讓人說了?」

  葉南肆這就不高興了:「起不到表率作用?今時不同往日啊,你說話之前再不掂量掂量,小心我讓你畢不了業!」

  一起走到電梯口,沈應知才忍不住說:「酒吧那種地方少去,不乾淨。」

  「咳……」葉南肆被水嗆了一口,像被人抓住了小辮子似的面紅耳赤,他先一步跨進電梯,嚴肅地沖沈應知說道,「你這種學生,我當初到底看上你什麼了?」

  沈應知想了一下,很認真地回:「大概是被我的外表欺騙了,以為我好欺負吧。」

  這話她也敢說,但不假。想當初,沈應知一身白T恤、牛仔褲往那兒一站,眼神清清澈澈、坦坦蕩蕩,擱誰也不會把她和人精聯繫在一起。

  於是就入了有預謀的葉南肆的眼,以為自己找到了個好幫手,誰知這前前後後也不過三四年的時間,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葉南肆對她的認知。

  特別是大五那年為了說服他來川西,撒潑賣萌、死纏爛打、軟硬兼施、毫無底線……三十六計也就差美人計沒使了。現在就算來了也不消停,三天兩頭往人家基地跑,那可是軍事訓練基地,被搞煩了,人家領導一張警告令就下發到葉南肆手上,指名道姓地把沈應知列上黑名單,說要是再不嚴加看管,就讓他們收拾東西滾出亞希。

  瞧瞧,當導師當到這種沒尊嚴的地步,也是沒誰了。為了她已經都這麼慘了,還要管他去不去酒吧,還有沒有天理了!

  鬱結到不行的某導師決定捍衛主權:「我說小沈同志,我覺得我們需要就這個問題展開一次嚴肅而又正經的討論……」

  說話間,兩人推開門,正對著他們的靠窗辦公桌上坐著兩人,一人低頭玩著鏡頭,一人毫不客氣地吃著葉南肆小冰箱裡的葡萄。

  見有人進來,吃葡萄的那個裝作很熟的樣子打招呼:「應知。」

  被忽視的葉南肆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把,扭頭問沈應知:「對面我辦公桌上是有兩個人吧?你也看到了,是吧?」

  沈應知同樣忽視葉南肆的大驚小怪,將口袋裡的水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把玩鏡頭的那個從桌子上拽了下來:「你們怎麼來了?」

  被拽下來的人滿心不悅:「怎麼了,醫院你家開的?不允許來看病了還?」

  沈應知面不改色:「這裡不是門診,不接受掛號。你出門右轉坐電梯下去,過了外科大樓,去門診大廳排隊,專家十塊,普通五塊。」

  杜懷殊來勁了:「但我就想讓葉醫生幫我看病,錢不是問題。」

  沈應知說:「我們葉教授是外科醫生,不是精神科,你的病他看不了。」

  「你……」

  江舟低頭看了一眼小冰箱,裡面已經空了,才從桌子上跳下來和稀泥:「光鬥嘴不精彩,要不打一架?」

  建議不錯,兩人配合著瞬間紅了眼,氣氛驟然升溫。

  「哎哎哎!」葉南肆走過去橫在沈應知和杜懷殊面前,生怕她們真的會打起來,「他鄉遇故知,多難得啊,人生四大幸事之一,咱斯文點行嗎?小江同志,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他們從小的相處方式就這樣,江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被葉南肆那麼一說,順著他的話就問了一句:「哪兒不對?」

  葉南肆從那兩人中間走過去,關上小冰箱的門,湊到江舟耳邊低語:「哪兒不對?吃我的東西,經過我同意了嗎?」

  「小氣勁,回頭給你買十斤。」靠得太近,葉南肆的氣息都灑在江舟臉上,他脊背一僵瞬間站直,扯著杜懷殊沒好氣地問:「你好了沒啊?」

  杜懷殊將鏡頭裝進背包,不情不願地對沈應知說了句:「『博塵』那會兒謝了啊。」

  沈應知客氣回道:「不用謝,就是一頭豬,不到該吃它肉的時候,生病了不也得救它嗎?」

  「喲,你這是承認自己技術不佳只能當個獸醫了?」

  「這得分情況啊,得病的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橫豎杜懷殊是一點便宜沒占到,沈應知怎麼就變得牙尖嘴利了呢?小時候明明只會沉默著跟在大家身後的那個沈應知,現在渾身上下就跟長了刺一樣,逮誰就扎誰,不見血不撒手。

  不甘示弱的杜懷殊拿出最後的撒手鐧:「行,我們也不打擾你們了。我和江舟也就是路過。哦,對了,你有什麼話想對周盡城說的嗎?我可是馬上就要去見他了。還有啊,忘記告訴你了,我正式成為隨軍記者了,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是我想見他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見。」

  沈應知別過頭:「哦,那恭喜你啊。我沒什麼要對他說的,我們之間的話都是悄悄說。」

  一來一回,葉南肆的辦公室里瞬間又火光四濺。江舟實在受不了,自己一個人先走了。

  剛到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鑰匙都還沒插進鎖孔,突然腦袋一黑,一件帶著體溫和體味的外套就從天而降罩在了他頭上。

  江舟保持著開車門的動作沒動,身後的人已經回頭,聲音漸遠:「晚上冷,多穿點,朋友。」

  把衣服取下來,江舟聞了聞,有很淡的消毒水味,觸感柔軟,心想穿上的話應該比較舒服,於是抱在懷裡上車了。

  距離亞希三百公里外的吶牧山平均海拔4500米,山頂常年積雪,南北走向,以此為界,東坡以東為亞熱帶季風氣候,西坡以西為高原山地氣候。

  高速驅車三個小時,江舟和杜懷殊來到了此次「天鷹」選拔第一階段的起點和終點集合地。

  營地里扎著六頂中型軍用帳篷,其中三頂被中途淘汰下來的實習兵住著。周湳浦正跟他們湊在一起鬥地主,輸了的人臉上貼白條。

  其他人臉上都沒地兒貼了,周湳浦臉上卻乾淨得一張都沒有,有人不服,說非要讓他輸一把。

  周湳浦笑了笑沒說話,甩出一張黑桃A,下家出了個紅桃2攔住,周湳浦一對王炸丟出去,接著扔出梅花3,贏了。

  輸了的人哀號:「隊長你是不是算牌了啊……」

  周湳浦笑了笑,起身:「不玩了,你們來。」

  人群哄鬧開去……

  江舟算是見識了,早就聽大院裡老兵說特種兵戰鬥力強是強,但私底下都是沒正形的。以前他還不相信,今天見到了,瞬間就開始腦補周盡城以後的樣子……嘖!簡直不敢想。

  周湳浦走過去,沖杜懷殊點了點頭,和江舟互敬軍禮。

  禮畢後,周湳浦隨和地問杜懷殊:「杜師長近來可好?」

  杜懷殊回:「老樣子,當年落下病根了,天氣一變就渾身難受。」

  周湳浦回頭看了她一眼,帶著點歉疚的語氣說:「你也不容易,這麼些年了。」

  杜懷殊甩甩頭:「我年輕,扛造。」

  畢竟不是軍事上的交接,周湳浦和杜懷殊匆匆結束了話題就轉向江舟:「就你一人?」

  江舟說:「學校那邊還安排有其他人,不過是遠程監控,我一個人過來實地跟蹤。」

  「行,那明天就開始測試你們的新系統吧。」

  江舟問:「今天不行嗎?」

  周湳浦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搖頭:「今天是我們選拔新兵第一階段的最後通過時間。」

  在淘汰的人中沒有看到周盡城、施仰和林小門,江舟就忍住了想打聽他們消息的衝動。

  眼前開來一輛機動卡車,車廂里躺著兩個兵,面容枯槁,呈現極度脫水狀態。

  周湳浦喊來了隊醫關咲,將人拖走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時間。

  周盡城他們還沒到達終點,名額不多了,隨時滿員。

  不遠處的岔路上,施仰和周盡城拖著小腿已經腫得要爆的小門艱難地走向終點。

  「你倆放棄我吧,」小門哭出聲,「我過不去了。」

  周盡城使勁地咽了咽口水,嘴唇乾裂,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去回答小門的話。他只知道不管怎麼樣,大家是一起來的,那就要同進共退。在選拔開始時周湳浦已經說了,第一輪只會留下規定時間內最先到達終點的前十五名。

  為期一周的徒步越野,從吶牧山西坡過來,體力最好的頭兩天穿過了雪層,接著開始爬草甸地帶,過林區的時候正是糧盡彈絕體力透支的時期。那個時候小門腿傷復發,最艱難的時候三人互相鼓勵著也過來了,不可能到了最後關頭放棄誰。

  周盡城下了死手抓住小門的衣領就開始往前拖,施仰助力,小門嗚咽著,但身體脫水,讓他根本哭不出來。

  當大本營上空飄揚著的五星紅旗出現在三人視線當中的時候,他們其實根本不能確定前面有多少個戰友已經衝到終點了。

  但他們還是懷抱著最初的信念,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要走向終點。結果已經不重要了,那些融入血液當中鋼鐵般的精神和意志已經讓他們成為優秀的軍人。

  周湳浦站在終點,手腕上的表開始以秒計算,機械走針每跳一下,他們和他之間的距離就近一步,但是不夠,遠遠不夠,時間不夠了。

  站在一邊的江舟一咬牙,也不管違不違紀,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嘴:「衝過來啊。」

  逆向而來的風,拉扯著三個人遲鈍的神經,也不知道是誰發的力,麻木到毫無知覺的四肢開始迎接它們最後的極限挑戰,胸腔里所剩不多的空間瞬間擠進凜冽寒風,再接著,眼前出現了虛影,四周的山山水水、人影全部開始退離、消失……

  一腳踩進終點線的時候,他們已經徹底脫力,失去了意識。

  隊醫上擔架,三人被拖走。

  周盡城很少做夢,上了軍校以後,每天的訓練強度更是讓他養成了挨著枕頭就睡著的習慣。

  但這一次,他做了一個很長的關於過去的夢——

  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和沈應知在不同的初中讀了三年之後,兩人終於以差不多的成績一起考上了楚江一中。

  大院裡他們四個同齡人,江舟考上的是最好的江大附中,杜懷殊稍微差點,花了點錢才進了楚江一中。

  三年高壓學習生活開始之前,四人相約要來場未成年的畢業旅行。

  一開始都計劃得很好,由院子裡一個正在旅行社實習的哥哥帶著,去雲南逛一圈,攻略做了一大堆,眼瞅著都要出發了,周盡城和沈應知卻突然決定單獨行動,悄無聲息地去了北海。

  那天晚上得知這個消息後,杜懷殊氣得差點火燒他們倆的房子。被江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安撫下來之後,她一門心思就想要報復沈應知。

  她跳到沈家陽台上取了沈應知晾在上面的衣服自己穿上,那個時候兩人身形差不多,髮型都是簡單的馬尾,背影上難以區分。

  趁著夜深人靜砸了鄰居家的玻璃,偷了鄰居家放在門外的自行車拖到沈應知家的陽台上,留下證據嫁禍給沈應知。

  第二天還沒解氣,她接著去搶小朋友的東西,甚至在他們喊出知知姐之後還把他們欺負到哭。

  她一門心思泄著火,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報復了這麼多以後的快樂,她越來越急躁和嫉妒。

  她並不知道,這些行為帶來的是對她倆的共同傷害。

  周盡城之所以帶沈應知單獨行動,不過是少年情竇難以控制,被心裡激涌的浪漫情懷給砸暈了。

  那趟旅行並不愉快,甚至中途錢包被偷,兩人最終是靠著警察的幫助才回到楚江的。

  不過短短兩周的時間,等他們回到楚江,大院裡就發生了兩件看似無關卻同樣震撼到改變命運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沈昌和在執行任務中,不顧隊友和人質生命安全,個人主義泛濫,擅自更改執行計劃,導致全隊戰友犧牲,人質也殞命。沈昌和被打上了「指揮錯誤貪生怕死」的標籤,沒能入葬烈士陵園。

  第二件事,是杜懷殊一聲不吭地出國留學了。

  事情一樁接著一樁,發生得突然又倉促,周盡城沒有緩過來的時候,沈應知和黃風雁在一個天氣還不算壞的下午突然搬家,連個理由都沒給他。

  夢魘糾纏不休卻無比真實,就連細節都跟當初完全重合,痛楚和快樂清晰再現。

  以往被忽略的現在重新去想,好像都不一樣了。周盡城急迫地想要知道不同在什麼地方,可是一個蹬腿,他驚喘著從床上坐起來。

  天色暗淡,屋外傳來對話聲,隨即沈應知推門進來。

  見周盡城醒來,她大步上前抬手貼在他額頭上,體溫恢復正常,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是做夢,還是醒著?」看到沈應知,周盡城捏了捏自己的臉,感覺到疼才鬆手,「過來,讓我抱一下。」

  沈應知靠近了一點,將他手背上的輸液管繞開才讓他抱住:「別亂動,輸著液呢!」

  「你城哥哪有那麼脆弱。」

  沈應知揶揄:「知道,啃過樹皮吃了草根泥土的男人,你們是食物鏈頂端無人能及的存在。」

  「笑話我是吧?」

  「我哪兒敢啊。」

  「你有什麼不敢,」周盡城把她拉坐到懷裡,湊在她耳邊小聲說,「沒關係,笑話完了,我把你也吃了,骨頭都不吐。」

  沈應知耳根略紅,笑他:「你長了一張什麼嘴啊?」

  「不知道?那我告訴你,我這張嘴巴是用來說話、吃東西和親你的。」說完,他就身體力行地給她演示了一遍。

  畢竟體力還沒恢復,不敢折騰,他點到為止:「等我從這裡回去,咱倆就去領證,我把你娶回家關起來,誰都不給看。」

  「我不用工作了?」

  「工作啊,」周盡城眼睛一眯,死不正經又開始了,「天天給我檢查身體,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仔細檢查。」

  「那工資怎麼算?」

  「你城哥有錢,別擔心啊。實在不行,把我給你。你別不信啊,我現在這個身價高著呢!」

  「你本來就是我的吧,」沈應知在他身上掃描了一遍,點著頭像在驗貨一般,「身材不錯,臉也好看,就是不知道用起來怎麼樣。」

  經不起撩撥,周盡城手又開始犯癢,抱著人就準備上下左右一番,被沈應知引逗後,他按下心裡燃燒的火強行轉移話題:「對了,你怎麼來這裡了?」

  「江舟說你在這裡,我就來了。」

  「我是說,你怎麼能來這裡?」

  「跟你們周隊說了聲,我就來了啊。」

  周盡城眉頭一皺:「我們周隊是不是對你太過縱容了?什麼地方都讓你來,你們什麼關係啊?」

  「你不知道?」沈應知說,「他讀書的時候被女朋友甩了,頹廢了兩年,是我爸把他拉起來的。他跟我們家一直有往來。再說,這裡不過就是你們基地醫務室而已,我怎麼就不能來了?」

  「醫務室而已」幾個字嚴重挫傷了這裡的軍醫關咲同志,早就看兩人膩味得不順眼了,這下終於找到了機會,不經過同意推門而入,直接打斷兩人道:「探視時間到了,沈同志。」

  「關醫生你這話說的,」周盡城單手摟著沈應知沒放開,「我又不是蹲號子,哪裡來的探視時間?」

  關咲手上有任務,不多廢話:「我得對你的身體狀況進行實時跟蹤記錄,這也是你最終是否能夠進入『天鷹』的考查項目之一,你總不能讓我為難吧?」

  「沒關係啊,要測哪些項目,你告訴我媳婦兒,她也是醫生。」

  關咲徹底怒了:「周盡城同志,你是在質疑我的能力嗎?」

  「好說,給你測就是了,別那麼凶嘛。一把年紀了,小心再嫁不出去。」

  他給沈應知一個眼神:「那你先出去等會兒我。」

  沈應知出去後,周盡城趕緊拉下臉討好關咲:「美麗高貴的關醫生,我兄弟施仰和林小門現在怎麼樣了?」

  關咲一針頭戳進周盡城的靜脈,毫不溫柔地抽了一管子血,對方「嗷」的一聲叫了出來才讓她舒坦點。

  「沒死。」

  有求於人,周盡城忍了:「死我肯定知道沒死,就是那個林小門的腿……」

  關咲嘆了一口氣:「選拔結束之後勸他回連隊吧,再這樣下去,他的腿還要不要了?」

  把沈應知送到回亞希的車上後,周盡城在基地籃球場看到了施仰和小門。

  比起剛來那會兒,小門已經強壯了不少,因為體能跟不上,早上四點不到就起床,每天比別人多練了兩個小時。他的努力周盡城是看在眼裡的,但他越努力,就讓人越心疼。

  「對,就像這樣,」小門邊說邊跟施仰比畫,「可惜沒有高頭大馬,我其實可想坐在馬背上殺敵了,就像趙子龍那樣。」

  施仰拍了拍他的腦袋:「沒有大馬咱有裝甲車啊,那傢伙開起來不比馬拉風嗎?」

  小門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問:「真的嗎?我有機會開上裝甲車?」

  周盡城走過去接話:「那你得回連隊啊,去裝甲偵察連,我給你找找門路?」

  小門只當他是開玩笑:「那我不干,開裝甲車又怎麼樣?趙子龍將軍就是不騎馬也能打仗啊。」

  周盡城嘆了口氣,和施仰對視一眼,又試探著問:「你的腿好了?」

  「嗯,」小門點頭,「就是水腫厲害,看起來嚇人,關醫生說了,不礙事,不會廢。」

  得,看來沒有人忍心直接勸他離開,誰都不想做壞人,周盡城覺得長痛不如短痛,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下了決心。可還沒等他開口,小門就無限憧憬地說:「接下來考核的是軍事技能,我覺得我的射擊還算可以,應該能給我加分。」

  這是實話,當初小門從工程技術類學員轉到軍事指揮類,黃建平看中的就是他的射擊水平,比周盡城是差了點,但絕對在施仰之上。

  掛在嘴邊的話,到底還是被周盡城咽了回去。

  晚上兩人出來抽菸,周盡城對施仰說:「讓他參加完吧,到時候我找周隊說說,讓周隊找個藉口送他回連隊。」

  「那萬一他一根筋?」

  「到那個時候就由不得他了,軍令擺在那兒,他有幾個膽子敢違抗?」

  「盡城啊,」施仰嘆息,「咱班就我們仨,說實話,你有你的打算我知道。我還真希望小門能留下,兄弟一場說散就散,我心裡不好受。」

  周盡城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心在一塊兒呢!」

  「咳——」施仰吸了吸鼻子,「我一大老爺們兒,搞得跟姑娘一樣。不說了,我回屋逗逗他去。」

  手裡的煙還沒抽完,周盡城又坐了一會兒,頭頂上滿天星光璀璨,這景象不管在楚江還是海城,都絕對看不到。

  明明小時候夏天一抬頭就能看到的景象,後來長大了,居然只能靠回憶才能重溫。

  「我以前就說過那個是大熊座,你和沈應知那個傻子還非說不是。」

  周盡城扭頭,見杜懷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站在他身邊,抬頭看著星空。

  「我當然知道那是大熊座,」周盡城將煙掐滅,「只是她說不是,那就不是。」

  杜懷殊鄙視地看了他一眼,挨著坐下:「你怎麼這麼沒原則呢!得虧你是來當兵了,要是搞科學的話,不得影響咱們整個人類歷史的進程啊?」

  「搞科學?」周盡城想了一下說,「我們四個人當中,也就江舟是那塊料。」

  杜懷殊感嘆:「是啊,只有江舟從小學習就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從不走歪路,前途光明。小時候是別人家的孩子,長大了是別人家的男朋友、老公、爸爸。」

  「我怎麼聽著,你像是對自己現狀不滿意似的?」

  「我應該滿意嗎?」杜懷殊問。

  周盡城反問:「不該嗎?」

  坐在暗處的杜懷殊苦笑一聲:「周盡城,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你還會拋棄我和江舟,只帶著沈應知去北海嗎?」

  「當然,」周盡城一秒都沒猶豫,「順便回答一下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你問我如果當初是你護著我,我還會不會喜歡沈應知?當時我沒弄明白,覺得你那個問題不成立,也就沒去想。我後來想了想,我的回答是『當然』!我當然還會喜歡她。她欺負我,我就喜歡欺負我的她;她護著我,我就喜歡護著我的她。」

  杜懷殊站起來:「謝謝你跟我說這些。其實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只是討厭那種沈應知什麼都比我好的感覺。」

  周盡城覺得不可思議:「什麼都比你好?」

  杜懷殊的情緒已經有些變化,搖了搖頭:「沒什麼,明天的淘汰賽加油。」

  「等一下,」周盡城問,「初中畢業之後,你為什麼突然出國留學?」

  杜懷殊沒回答他,有些暗傷,烙印在身上,成了永遠都去除不掉的疤痕。

  以前她耿耿於懷,可是現在回頭想想,那都是生命的勳章,給了她無法回頭的堅強和一往無前的勇氣。

  她該去怨懟嗎?

  怨懟過了,就過了。

  關咲來亞希醫院找葉南肆的時候,沈應知剛完成自己醫生生涯中第一個手術案例,雖然只是個助手。

  出了手術室,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儘管她表現得很鎮定,但葉南肆還是看出了她的緊張。

  脫下手術衣、無菌手套丟進回收桶後,葉南肆遞給她一袋牛奶:「第一次能這麼鎮定,已經很不錯了。」

  沈應知臉色恢復了點,立刻開始盲目地讚揚:「葉教授,你真厲害!」

  「喲,」葉南肆受寵若驚,「第一次聽你誇我啊。」

  「我以前也就覺得你讀書厲害、紙上談兵,但沒想到你拿起手術刀簡直就不是你了。」

  「行了,你給我打住,再往下說,我就又一無是處了唄。」

  兩人往外走,過道里關咲向他們走來,沈應知剛準備開口打招呼,葉南肆就笑著喊:「關關?」

  沈應知疑惑:「你們認識啊?」

  葉南肆說:「網友。」

  什麼?

  「葉南肆?」關咲向他伸出手確認,開始夸,「本人比照片好看點。」

  「就一點?」葉南肆回握,調侃,「你也比照片裡帥點。」

  沈應知提醒:「關醫生是女的。」

  葉南肆點頭:「對啊,我知道啊。」

  知道?沈應知感覺他對帥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那兩人一拍即合相見恨晚,根本沒給沈應知插嘴的機會,並且非常無情地將她給關在了葉南肆臨時辦公室的門外。

  兩人在裡面足足聊了十分鐘,出來後雙方像是達成了某跨國貿易條約,喜形於色,互夸不已,就差找個地兒桃園結義了。

  但等關咲人一走,小風往葉南肆身上那麼一吹,他才恍然驚醒,手往腦門上一拍:「壞了,我剛才好像答應了她什麼事。」

  一直待在辦公室里裝透明人、大氣不敢出一口的凌川幫他回憶:「是的,剛才您那位網友說,自己公務繁忙要離開亞希一段時間,如果他們那邊有重傷員需要做手術的,就來找您。」

  沈應知驚訝了:「這個關醫生也太不靠譜了吧!找你?」

  葉南肆有點小情緒了,不滿道:「小沈醫生你什麼意思啊?懷疑你老師的能力?」

  這句話似曾耳聞,難怪……沈應知釋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