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余香錯愕的一息功夫里,搖歡飛身從窗口躍出,幾下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余香伸出去的手只來得及捕捉到尚未被雲層遮掩的一縷月光,下一瞬,一滴冰涼的雨滴「啪嗒」一聲落在了她仍在窗台外的手背上。

  那一絲涼意讓她陡然回過神,余香望著原本光華大盛的月色被忽然而至的雲層密密實實地遮擋住,連那夜風都帶了幾許蒼涼。

  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滴在半空結成珠簾,如透明的冰絲,落在屋檐上,飄進敞開的窗台里,滾落在塵土地里,一切來得悄無聲息。

  神行草自覺自己做錯了事,坐在軟榻上可憐巴巴地望向轉頭看過來的余香:「她往常只會捏我的臉,或者掐我的草葉子,蹂躪完我再大的氣都沒了……」

  他原本都想好了,今晚借她掐一掐揉一揉,結果她朝他懷裡塞了塊玉墜子,轉身就走了。

  神行草握著那塊入手冰涼的玉墜子,神色複雜:「余香,她是被我弄哭了嗎?」

  余香轉頭望了望窗外,雨勢雖不大,但看著一時半會還停不了。她掩上窗,看著被搖歡那些首飾衣裳占了大半的軟塌,走過去,挨著神行草坐下,輕輕地摸了摸他頭上那兩片耷拉下來的草葉,安慰道:「你幫她把東西收拾一下吧,等會神君帶她回來估計已經夜深倦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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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落,她摸著神行草草葉的手指一頓,嘆息了一聲:「搖姑娘不喜歡我,我動她的東西怕是會惹她更不高興。」

  神行草一開始對這個使壞的香爐精並沒有太多的好感,只是帝君說她能隱匿氣息他才隨身捧著她。這幾日相處下來,知道她的性子溫婉,也漸漸放下了防備之心。

  此時聽她這麼說,神行草邊收拾著搖歡那些金燦燦的首飾,邊疑惑地問:「小蠢龍為何不喜歡你?」

  神行草能讀心,不管他道行有幾年,這會心智也就比他化形後的三歲小孩再聰慧一點點,哪懂為什麼喜歡為什麼不喜歡,他最直觀能了解的只有情緒好壞。

  余香不知是想起什麼,輕笑了一聲:「龍女情竇初開,見神君路上帶著我,有些不高興了。只是她自己還弄不清怎麼回事,便只能討厭我了。」

  神行草聽得似懂非懂,埋首整理了半天,突然後知後覺道:「等等……你說小蠢龍情竇初開了?」

  余香含笑點頭,她修行千年,雖未涉人世,但光是日日陪伴著那個點化她的人,便足以讓她體驗到情是什麼滋味。

  他是修仙者,他的畢生所求不是守一人心共守白頭,而是渡劫飛升,去攀登他執念了這一生的仙生天道。

  她感他點化的恩情,自然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已生出了對他而言已是大逆不道的心思。更不敢因為她的這點心思,壞他修行。

  搖歡雖和她的情況有些不一樣,可那種情緒,她從不陌生。

  神行草這會卻有些焦躁:「龍是蛋生的,這些蛋生的都有些蠢,破殼看到的第一個,不管是人是妖都會喊娘親……小蠢龍情竇初開會不會等會看見誰就愛上誰了?」

  余香沉默。

  她突然有些不能直視在傳說中總是神秘強大的龍族了……

  ——

  搖歡飛出長央城後,也不敢離得太遠,就回到了昨晚待過得那座山上。

  漫天的大雨里,她一頭扎進了山灣里那條流經整個山洞的溪流里化了原型。溪流的水位有些淺,她就努力哭,哭了沒一會,水位就沒過她的龍身。

  搖歡在溪底找了塊最深的地方,就著鋪在溪底的鵝卵石,盤起了又長了不少的龍身,靜靜蜷在水底,閉起了眼睛。

  她一安靜下來,原本夾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的滂潑大雨終於雨勢稍緩,雖還不停地下著,卻比初來時如同要淹沒整座山的架勢好了不少。

  山神被驚動,他望著淹進了家門口的那條溪水,著急得不得了,頂著荷葉蓬就匆匆趕到山灣口。

  空氣里殘餘的龍氣讓他忍不住心生畏懼,觀望了片刻,見雨雖不停地下著,躲在溪流里的龍族卻沒有其餘動靜,便大著膽子湊過去,衝著溪底喊話:「不知是哪位神君降臨,可否出來一見?」

  搖歡睜開眼,透過清澈的溪水望上去。夜色里,山神有些矮小的身影落進她的眼底,她眨了一下眼,重新埋回腦袋,一聲不吭。

  山神喊了半天口乾舌燥,也沒見溪底的龍族回應,眼看著那溪水還在繼續暴漲,這會水位都到他的膝蓋里,急得滿頭大汗:「懇請神君不要再下雨了,繼續下去怕是會沖毀了山腳下的村落了,那可是大罪孽。」

  「她停不下來。」尋川從林中深處走來,他雖撐著傘,大雨依舊沾濕了他兩側的肩膀,卻不顯狼狽。

  他信步走到了溪流邊,撐得極低的傘終於微微抬起,讓不遠處的山神看到了他的面容。

  他的眸光淡淡,就似今晚大雨前的那月光。雖溫和,可落在他的身上時,莫名就感覺到了來自於他的威壓。

  山神額頭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他哆哆嗦嗦地拿袖子擦著汗,一張老臉都慘白了。

  他在長央城外的這座山上任職百年的山神,還是頭一次山里一口氣來了兩條龍……那龍威赫赫,雖不是刻意顯露的,卻依舊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連忙抱拳行禮:「小仙愚昧,不知神君降臨……」

  「無事。」尋川打斷他:「你先離開。」

  山神有些不放心地抬眸覷了他一眼,萬一兩條龍在他的地盤上打起來了可怎麼辦?

  尋川瞥了他一眼,猜出他心中所想,思忖一瞬道:「半柱香,雨就會停了。」

  山神得了尋川的準話,立刻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他得順著這個溪流去看看,免得山腳下的村落遭了秧。

  山神一走,尋川踏著漫上兩岸的溪水,巡著她的氣息一路往前行。

  這件事他做了千百年,早已熟悉地如同每一次呼吸。

  他撐著傘,望著溪水深處蜷縮著的盤龍,低聲喚她:「搖歡。」

  那低沉清越的聲音穿過溪水落進她的耳里,搖歡睜開眼,未動。

  他也不急,就站在岸邊。雨聲里,他猶自站得如同一棵挺拔的樹,一動未動地守著她。

  那雨滴一滴滴打在他撐著的傘上,那聲音清脆,意外得讓他原本有些疲憊的心漸漸安寧。

  整片天地都似被雨水澆透了,耳邊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他立在岸邊,隔著溪水似也能看見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搖歡。」他聲音低低的,叫她:「上來。」

  搖歡蜷在溪底的身體動了動,她抬頭望向就站在她身前的帝君,他一身白衣,長身玉立,那五官俊朗,面若冠玉,是她見過的人里長得最好看的。

  她抬眼時,仿佛和他對上了視線,但隔著溪水,晃動的水波和水面上雨滴落下時泛開的漣漪,讓她看不清他眼裡的神色。

  可就是這樣的對視,恍然讓搖歡升起一種……似曾相識。

  她忍不住游到岸邊,從水底探出腦袋時,龍身化形。她身上只穿著一襲清透的白紗,雙臂擱在岸邊,就這樣抬頭看著他。

  搖歡的身體還浸在水中,那襲白紗就隨著水紋輕輕蕩漾著。她的長髮濕透,披在身後,如墨色的綢緞,和白紗交相輝映。

  她沒說話,眼睛紅紅的望著他。

  她以為她見到他之後第一件事是告狀,就告他的狀。他摔茶壺,凶她,還不理她。

  可搖歡從長央城飛出來時,最怕的卻是他不來找她。這會他撐著傘站在她的面前,哪怕什麼話也沒說,她便已經很高興了。

  她一高興,便想搖尾巴。

  化完形,尾巴已經藏好了,沒尾巴可搖……

  她想了想,攤開了一直握在手心裡的那盒口脂,遞給他:「辛娘說口脂要給為搖歡描唇的男人吃。」

  她的手腕白皙如凝脂,那一盒精緻的口脂躺在她的手心裡,她抬頭看著他,眼底藏著幾分小心翼翼。

  少女的青澀如含苞待放的花,花瓣仍閉合著,卻擋不住花蕊爭艷。

  身後是白茫茫的大雨,她在泛著圈圈漣漪的溪水裡,眉目如畫,明明不是嬌艷的容貌,這會容色傾城,引得他心弦輕顫。

  尋川如入了魔一般,單膝跪地。

  他把撐在手裡的傘傾斜向她,遮住她暴露在雨中的身體。另一隻手連帶著她的手掌和那盒口脂一起握在了手心裡,微一用力,把她拉出水面寸許。

  尋川鬆開握傘的手,那柄傘靜靜地懸浮在兩人的上方,安靜不動。

  他就著那鬆開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去:「不等了。」

  他的聲音輕不可聞,那雨聲把這三個字沖得七零八碎,搖歡還未聽見,便已消散在了丁零作響的雨聲里。

  搖歡錯愕地睜大眼,看著近在咫尺呼吸可聞的帝君,有些反應不及。

  帝君在……親她?

  她的手掌被牢牢的握緊,溫暖的體溫沿著她的心脈一路到了她的心口,那裡的血液似沸騰了一般,燒得灼熱。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很克制的只是輕輕覆蓋,像是怕嚇著她,那么小心翼翼。

  她在冰涼的水裡,卻絲毫不覺得秋末冬初的溪水有多寒冷。

  傘面上雨滴落下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沉寂,最後安靜得似從未來過一般。

  他在這,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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