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沉醉


  雖說是集體活動,但出來吃飯的大多都是男生,女生除了林窕,其他的都是這次籃球賽的啦啦隊成員。

  包廂里有說有笑,胡杭杭站在江延旁邊,一腳踩著凳子,和坐在對面的柳聲對瓶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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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窕坐在牆角的位置,江延靠過來的時候,胡杭杭正好站在那裡,高大的身軀把兩人的身形擋了大半。

  尤其是江延,從前邊看,只能看到一點衣角,被遮得嚴嚴實實。

  而坐在他們兩對面的徐一川和宋遠則是選擇性眼瞎,就算是看見了也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包廂里很吵,酒瓶碰撞聲、說話聲、還有人在叫嚷著什麼。

  林窕和江延挨得很近。

  少年的呼吸聲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鋪天蓋地的朝她壓了下來。

  她忍不住吞咽了下,微微側頭,看著他,一時無言。

  男朋友道行太深,玩不過怎麼辦?

  能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只能坦然接受。

  沉默了會之後,林窕穩住心態,在現場給自己編了個口號,「甜系少女林窕,名不虛傳真的甜。」

  很正經,很認真。

  「……」

  江延沒想到她是這麼反應,愣了幾秒,笑著往後撤了點距離。

  林窕鼓著腮幫,唇角抿出一道筆直的線條,語氣沒什麼耐心,「江同學,我勸你善良點。」

  江延不知道被她戳到了什麼點,笑到完全停不下來,肩膀還跟著小幅度的抖著。

  林窕:「……」

  行吧。

  男人都是這麼個玩意。

  說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相信。

  江延足足笑了三四分鐘才停下來,林窕已經懶得跟他多說什麼,低頭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

  吃到一半,江延起身出去接電話。

  不過幾分鐘的光景,再回來的時候,他神情有些恍惚,捏著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窕解決完最後一塊西瓜時才注意到男朋友的不對勁,抽了張紙巾擦乾淨手,歪頭湊了過去,「你怎麼了?接了個電話怎麼感覺把魂都接丟了。」

  「嗯?」江延在想事情,聽到她的聲音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沒事,估計是酒喝多了,有點暈。」

  林窕抿著嘖了聲,壓根不相信他的話,「男朋友,撒謊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她側身靠近他,燈光落在她眼裡,忽閃明亮,「你是不是背著我給別的小姐姐微信了?」

  江延無奈失笑,偏頭看向別處,「你腦袋裡一天到晚都裝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林窕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輕輕撓了兩下,像撓小貓小狗一樣,帶著很濃的安撫意味,「就只裝了你啊。」

  江延低眸對上她的視線,輕輕嘆了聲氣,解釋道:「沒什麼大事,於風煙——」

  他頓了一下,改了口,「是我媽助理給我打的電話,說是她身體不好,讓我回去一趟。」

  「那你回去嗎?」

  「不回去。」江延低著頭,額前沒有碎發遮擋,露出全部眉眼,清冷疏離,「沒必要。」

  生病了該見的是醫生,不是他。

  如果見他一面就能好,那他豈不是華佗再世。

  林窕雖然沒有辦法理解他對於風煙的狠心和不妥協,但在她這裡,江延不管做什麼都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雖不理解,但她始終支持,不論緣由。

  飯局結束之後,一伙人還意猶未盡,去了隔壁街道的KTV,在林窕問江延要不要過去的時候,他也破天荒沒有拒絕。

  「去吧。」江延看了眼搖搖晃晃走在前邊的男生,「他們都喝了不少酒,得有人看著。」

  萬一出事,還得老余擔著責任。

  老余是好心鬆口放他們一晚上的假,他們也不能辜負了老余的這一番好心。

  不得不說,像江延這種把關我屁事關你屁事當做人生信條的人,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細膩,很讓人著迷。

  他的魅力不是勝在言語,而是藏在一舉一動之中。

  雖然性格桀驁又囂張,但在為人處世方面卻有著自己的考量,不過分矯枉過正,也不會得寸進尺。

  少年意氣強不羈,虎脅插翼白日飛。

  這樣的人怎麼能不讓人沉醉。

  -

  一伙人浩浩蕩蕩到了KTV。

  小中包廂都裝不下這麼多人,江延直接要了個大包廂,正好KTV最近做活動,只要訂大包,就可以憑券贈送等量的酒水果盤和小吃。

  江延付完錢,穿著制服的小哥直接從後邊搬了兩筐酒放在吧檯上,「需要給您打開嗎?」

  「……」

  江延簽單的動作一頓,回頭看了眼歪三倒四躺在大廳沙發上的眾人,眼皮一跳,「酒水不要了,換成果汁吧。」

  小哥有些驚訝,「一瓶也不要?」

  站在一旁的林窕笑嘻嘻地接了一句,「一瓶也不要,我們都未成年呢,不能喝酒。」

  「……」

  小哥在心裡咆哮。

  你騙人!

  你看看大廳那幾個!哪一個不是喝得醉醺醺!

  你就是嫌棄我的酒!

  林窕沒有體會到小哥心裡的無聲吶喊,等房間開好之後,有專門的工作人員帶著眾人過去。

  小哥調試完包廂內的機器後,換了屋內的燈光模式,原先敞亮的光線頓時變得昏沉。

  「祝各位玩得愉快。」說完,小哥人影在門後一閃,便走遠了。

  門一開一關,走廊外鬼哭狼嚎的歌聲也一閃而過。

  包廂的空間很寬敞,中間的凹字型沙發約摸可以坐下十來個人,旁邊還有一張棋牌桌。

  沙發正前邊是一台液晶電視,連著旁邊的點歌機。

  已經喝得半醉的胡杭杭最前擠到點歌機前,唰唰點了國內某知名組合的幾首歌,挪到點歌機旁的立麥座位上,一手扶著麥,輕咳了一聲,「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國際胡的演唱會現場。」

  剛摸黑走到沙發旁的林窕聞言,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直接倒在江延懷裡,下巴磕在他外套的拉鏈上。

  她輕嘶了一聲。

  江延掐著她胳膊,把人拎了起來,低頭湊了過去,「碰到了?」

  「沒事。」林窕揉著下巴在他旁邊坐下,目光看著胡杭杭,「胡胖胖是不是喝大了?」

  話音剛落,胡杭杭已經開嗓。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堅持對我來說就是以剛克剛/我如果對自己妥協/如果對自己說謊/……」

  胡杭杭唱歌的功底不差,之前在海城的時候,他也唱過這個組合的歌,嗓音很有特質,辨識度也特別高。

  不低沉,反而是有些空曠的。

  他現在唱得這首歌很流行,有些人就算不知道歌名,等歌曲進行到高|潮部分,也能下意識接上歌。

  包廂內有一波小合唱。

  「……/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是失望不能絕望/我和我驕傲的倔強/我在風中大聲地唱/這一次為自己瘋狂/就這一次/我和我的倔強/……」

  ……

  一首歌結束,大家還意猶未盡。

  包廂內歌聲迴響,不知道是誰又調製了燈光模式,原先昏暗的燈管換成了斑駁變動的彩色光影。

  江延有些疲憊,仰頭靠著身後的沙發,眼眸微闔,天花板上的光影晃動,有幾個光點落在他眼皮上。

  林窕以為他睡著了,伸出手去擋了一下。

  只是闔著眸假寐的江延敏銳地察覺到眼前有什麼靠近,猛地睜開了眼,借著包廂內的光影看到隔著一點距離覆在眼前的掌心。

  蔥白細長的手指,紋路複雜的掌心。

  他伸手握住眼前的手,溫熱的指腹捏著她的手指。

  林窕被他這麼一個動作嚇了一跳,手指下意識蜷縮了一下,側頭對上他的視線,「你是不是困了啊?」

  江延搓了下眼角,「還好,只是累了。」

  「那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

  包廂內空氣不流暢,江延脫了外套搭在一旁,從桌上拿了一聽可樂,修長的手指勾著拉環,輕輕一拉。

  「叮——!」

  有冷氣從罐口冒出來。

  他端起來,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屬於可樂特有的刺激感在舌尖漫開,甜膩的味道,後勁感和脹氣感都很足。

  林窕聞見可樂的香味,蠢蠢欲動,手剛伸出去,就被某人拉住了。

  「你不能喝。」江延把自己手裡的可樂放在桌角,又從桌上開了瓶純淨水遞給她,「你只能喝這個。」

  「……」林窕最後掙扎著,「我只是偶爾會牙疼,又不是一直牙疼,喝一點也沒關係的。」

  「不行。」江延把桌上的可樂和果汁都拿遠了,「一點也不能碰,更何況這些都是冰的。」

  「……」

  林窕沒轍,只能喝著寡淡無味的純淨水。

  包廂里,唱歌的人換成了宋遠和徐一川。

  一首男女對唱的小情歌。

  宋遠唱女生部分,徐一川唱男生部分。

  林窕沒想到的是,他們兩唱歌也不賴,雖然比不上胡杭杭和江延,但好歹旋律是旋律,音準是音準。

  他們四個人真得能算得上是寶藏男孩了。

  一首簡單的小情歌結束,徐一川從前邊走過來,把麥遞給江延,「歌王,來一首?」

  周圍聊天的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說實話,他們之前還真沒聽過校霸唱歌。

  原以為有生之年能看到校霸參加籃球賽,已經是三生有幸了,沒想到今天還能有機會聽到校霸唱歌。

  他們心想,今天要是真的能聽到校霸一展歌喉,就算唱得再難聽,也算得上是死而無憾,高中無悔了。

  江延順從的接過話筒。

  站在點歌機旁的宋遠握著話筒問了句,「延哥,你要唱什麼,我幫你點。」

  林窕也看著江延,想著他會唱什麼歌。

  誰知道,江延直接偏頭看著她,低聲問了句,「你想聽什麼?」

  「……」

  周圍頓時死一般地寂靜。

  胡杭杭不怕死的吹了聲口哨,故意起鬨,「延哥哦~~~」

  林窕趕鴨子上架,也不好推脫,斂眸認真想了會,報了個歌名,「聽媽媽的話?」

  江延:「?」

  眾人:「?」

  -

  包廂里燈光變化莫測,江延垂眸的瞬間有璀璨的光影灑在他的尾睫處,撲棱一閃而過。

  像是萬籟寂靜的夜空中忽然划過的一道流星。

  可望而不可及。

  江延看著她臉上狡黠的笑容,微不可察的輕嘆了聲氣,起身去到點歌機那邊。

  林窕看到宋遠把座位讓給了他。

  少年坐在凳子上,背影挺直,斑駁細碎的光影時而籠在他周身,純白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胳膊。

  他低著頭,露出後腦整齊簡短的發尾,脖頸的線條流暢曲直,長腿踩著地,另只腳搭著凳子腿。

  江延最後選了首情歌。

  他就坐在那裡,隔著萬眾人影看著林窕,耳邊聽著旋律,緩緩開口。

  「你在左邊/我緊靠右/第一張照片/不太敢親密的/屬於我們倆的/臉龐太天真了/蘋果一樣的帶羞澀/……」

  ……

  「……太久/太久/是否過了太久/忘了/忘了/開始怎開始的/喝醉了小河邊唱著歌/永遠愛你是我說過/……」

  相較於原唱更加輕柔的嗓音,江延的嗓音要稍微偏低沉一點,不同於說話時的清冷,歌聲里飽含深情。

  一曲一言,訴盡衷腸。

  包廂里沒有人說話,只有低沉的歌聲在迴蕩。

  江延唱歌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林窕,璀璨的燈光落在他眼裡,鋪成璀璨星河,眼角眉梢間皆是萬般溫柔。

  愛情是一種優雅的情境,而非達成任何意圖的手段,有人為了這種存在等了一秒,有人等了一生。

  林窕和江延足夠幸運,用一秒的相遇,等來了一生的愛情。

  「……/沒有/沒有/再沒誰能擁有/像你/像我/哭和笑都懂得/再觸摸/我心底藏了好久/那最柔軟的角落/……」

  這首歌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

  低柔舒緩的旋律還在繼續。

  江延放下麥克風,從凳子上跳下來,緩步走到林窕面前停了幾秒,而後又坐回原位。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胡杭杭他們之前都是聽過江延唱歌的,知道他是什麼水平。

  除了第一次在KTV聽到他唱歌,覺得驚為天人之後,後來再聽他唱歌都很平靜的接受了現實。

  畢竟長得好看的人就已經算是得到了上帝的偏愛,上帝再多給他開一扇窗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情。

  但是十八班其他人沒有聽過江延唱歌。

  更別說是當眾唱情歌了。

  簡直難以置信。

  這麼溫柔的校霸是真的存在的嗎?

  他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他們還活著嗎?

  眾人由於太過震驚,一時無言,還是胡杭杭帶頭鼓了掌,「好聽!不愧是我延哥!牛逼!」

  大家這才回過神,紛紛跟著鼓掌。

  原先寂靜的包廂頓時熱鬧起來。

  小插曲很快過去,男生繼續唱著歌,女生扎堆聊天。

  林窕還沉浸在剛剛的歌聲之中。

  她只聽江延唱過兩次歌。

  一次是在海城的時候,他給她唱《Perfect》。

  一次是在這裡,他給她唱《我們倆》。

  這兩次。

  一次是心動。

  一次是沉醉。

  -

  顧及到明天早上還有課,再加上學校宿舍還有門禁,江延沒讓他們鬧到太晚,十一點一過,就讓胡杭杭和吳往他們把三個已經醉倒過去的住宿生送回宿舍。

  出來玩的大部分都是住宿生,幾個住校的男生護送女生回宿舍,剩下幾個走讀的各自打了個車回家。

  等到安排妥當,就只剩下林窕,還有江延徐一川宋遠他們幾個人。

  夜晚有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這條街道位置街市中心,繁華熱鬧,沒有什麼高樓大廈,三四層高的商業建築樓,各式各樣的店鋪,璀璨閃爍的燈光為這寡顏的夜晚平添了幾抹顏色。

  四個人站在街口。

  宋遠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踢開腳邊的石子,「我們今晚不回去了,去你網咖打遊戲。」

  「行啊。」江延手上拎著外套,回頭看著林窕,「那我送你回去?」

  「嗯?」林窕剛從那麼吵的環境裡出來,腦袋嗡嗡地,反應慢了半拍,「不用了,這裡離我家也不遠,打個車回去就好了。」

  話音剛落,林窕看到不遠處開過來的一輛計程車,擋風玻璃後面顯示著空車兩字。

  她抬手攔了下來。

  車停下的時候,林窕拉開車門回頭看了江延一眼,叮囑道,「你晚上不要弄到太晚了。」

  「好。」江延笑了笑,在耳邊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到家給我打電話。」

  「知道啦!」

  林窕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的時候,看到江延繞到車後,她扭過頭,隔著玻璃看到他拿著手機在拍車後尾。

  興許是注意到她的視線,江延又抬起手機,對著她的臉拍了一張照片。

  林窕舉起拳頭假意揮了揮。

  江延笑著收起手機,朝她揮了揮手。

  「……」

  車輛啟動。

  林窕又回頭看了眼。

  少年的身影停在原地,眉目如畫,繁華的街道,粼粼燈光,月色很美,人亦然。

  一直到等看不見車影之後,江延他們才轉身往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路上行人不斷,車如流水,汽笛聲此起彼伏。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江延從口袋摸出顆糖,剝開薄薄的糖紙,把糖塞進嘴裡。

  晚風吹過,他把糖紙捲成一小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宋遠看了他一眼,「下午在球場的時候,何文跟你怎麼說的?他應該不是那種隨便罵幾句就能罷休的人吧?」

  下午在球場宋遠他們雖然聽不見,但何文那副不把江延撂倒在地他就不是人的神情,他們還是能看得清楚的。

  至於江延跟林窕說的隨便罵了幾句,宋遠他們壓根半個字都不信。

  江延已經把外套穿上,雙手抄著兜,糖果滾過牙齒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跟我約了架。」

  「這周日。」

  「在附中附近的那個廢舊樓。」

  宋遠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那你還真打算過去?跟他打一架?」

  「啊,不然呢。」紅燈跳成路燈,江延抬腳跟著人群往前走,「何文這人太傲,總想著把人踩在腳底。」

  江延笑了下,牙齒微微用力,把糖果嚼碎了,神情囂張又桀驁,「可我偏偏不想如他意。」

  徐一川接了話,「那到時候我們幾個跟你一起過去。」

  江延剛想說不要他們跟著一起摻和,但轉而一想,像何文這種恨不能把他踩在腳下狠狠蹂|躪的人,也不知道到時候會叫多少人過來。

  他雖然說是自己一個人去的,但傻子也知道不能一個人過去。

  「行,到時候你們跟我一塊過去。」江延說,「但是先不要露面,等我叫你們再出來,萬一有什麼事情,你們在暗處看著,也好有個照應。」

  「行,那這件事你不打算跟林窕說了?」宋遠有些遲疑,「要是被林窕知道你背著她出去打架……」

  「不跟她說,這種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江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事情跟林窕說,所以下午在她問起的時候,插科打諢就給繞過去了。

  「你們這兩天口風也嚴實點,別說漏了嘴,讓她知道了。」江延看著眼前的路,「免得她跟著擔心。」

  「得,絕對一個字都不說。」徐一川捲起衣袖,「想想還有點刺激。」

  江延看了他一眼:「……」

  -

  等到了網咖,江延看到坐在吧檯後邊寫作業的周銘,「你怎麼還沒回去?明天不用上課了?」

  周銘從作業堆里抬起頭,額頭上一道淺淺的疤痕,「明天學校組織春遊,給我們放假一天,不用上課。」

  「春遊啊?」江延靠著吧檯,「你不參加?」

  周銘搖搖頭,「不參加,也沒什麼好玩的,沒意思。」

  「……」江延輕笑了聲,「小屁孩。」

  江延也沒多說什麼,做什麼樣的選擇是小孩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會多加干涉什麼。

  周銘是跳級生,平常的學習壓力比一般正常學生要大很多,每次來網咖都帶著試卷和練習冊。

  江延伸手拿過他剛剛寫完的一張試卷。

  是一張物理卷子。

  周銘的字很大氣,筆鋒走尾都十分凌厲,一筆一勾之間都有極其明顯的痕跡,整齊有致,不太像他這個年紀能寫出來的字。

  江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傾身從桌上拿了支鉛筆,把他寫錯的幾處圈了出來,「這幾個地方再好好看看。」

  說完,他把試卷合上又放回原處,抬腳往樓上走。

  關澈帶隊出去參加比賽,三樓的房間都門鎖緊閉,只有走廊亮著燈,江延開了門進去,把手機放在床頭充電,隨後拿著睡衣進浴室快速洗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只穿了睡褲,頸間搭著條灰色的毛巾,黑髮**,水珠順著身體的弧度滑落至褲腰間。

  睡褲是繫繩式的。

  江延沒系,褲子松松垮垮的掛在腰上,露出精瘦的人魚線,再往上是整齊有力的腹肌。

  他其實挺瘦的,沒有那種很誇張的肌肉線條,但該有的也是一點不落,每個地方的線條都狠漂亮,就跟拿尺子比量過一樣。

  擱在床頭充電手機毫無徵兆的響了起來。

  江延邊擦著頭髮邊走過去,拿起來的時候只看到是林窕打過來的,也沒怎麼注意,直接摁下接通鍵。

  許是信號問題,反應了三秒才聽見聲音。

  「我到家——啊——我操——你你你你你怎麼不穿衣服!?」

  一連串的動靜。

  江延看了眼屏幕才反應過來,她剛剛打得是視頻通話。

  他鬆開擦頭髮的毛巾,倚靠著床頭坐在床上,看著視頻另一邊的黑屏,低笑一聲,「我怎麼沒穿衣服了。」

  手機剛剛估計掉在地上了,這會被撿了起來,畫面里是小碎花天花板,看不見林窕的人,只能聽見她的聲音。

  「你剛剛不就是沒穿衣服?」

  林窕簡直不敢回想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少年裸|露的胸膛在眼前一閃而過,白皙精緻的鎖骨,緩緩划過脖頸的水珠,還有不小心露出的一個點。

  「……」

  林窕頭一回那麼痛恨自己的5.0視力。

  就一眨眼的瞬間,怎麼會看得那麼清楚。

  與此同時,她也很痛恨自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也就看了一眼,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視頻里的畫面沒有動,像是卡住了,但實則不然,只是林窕一直沒敢拿起手機,生怕又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江延盯著畫面里的小碎花看了會,伸手撈過旁邊的短袖T恤套在身上,黑髮上的水珠瞬間打濕了衣領。

  他起身往沙發走去,拖鞋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蹲在床沿邊上的林窕聽到動靜,偏頭看了眼掉在床上的手機,只看到一閃而過的衣角。

  江延正好在沙發坐下,重新舉起還在視頻中的手機,在畫面里露出輪廓精緻的大半張臉,兩鬢的碎發軟塌塌的貼著臉頰。

  林窕微微鬆了口氣,伸手拿過手機,盤腿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你不打算把頭髮吹一下嗎?」

  「不吹了。」江延抬手抓了抓,帶出幾點水珠在空中划過,「也不長,毛巾擦擦,很快就會幹了。」

  林窕不可置否,手指無意識的卷著發梢,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尾濕紅,「那我先去洗澡了,你早點休息吧。」

  「嗯,去吧。」江延沒多說什麼,「晚安。」

  「好哦。」林窕側身從地板上站起來,笑了笑,「明天見,男朋友。」

  他跟著笑了聲,「明天見。」

  視頻斷了。

  江延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起身去了樓下。

  最近冬去春來,網咖的生意比之前還要好。

  到這個點,依然很吵,但好在網咖嚴令禁止抽菸,大廳沒有其他黑網咖那種煙霧繚繞的場景。

  江延走到吧檯,看到周銘枕著胳膊趴在那裡睡著了,他輕敲了敲桌面,把人叫醒了,「走吧,送你回去。」

  周銘揉了揉眼角,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收拾東西,「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江延沒作聲,等他拎著書包站起來,抬手叫了其他網管過來,「看著點,我出去一趟。」

  「得嘞。」

  江延穿著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棉質長褲,露出一截白皙精瘦的胳膊,右手手腕上繞著幾圈黑色的繩子,銀質的硬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站直了身體,看著周銘,眉目冷清,「別廢話,走吧。」

  周銘擰不過他,默默跟在他身後出了網咖。

  萬籟寂靜的夜空,星光璀璨。

  江延瞥了眼走在身側的人影,低聲說,「妹妹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提及周玥,周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梁律師找的醫生很好,阿玥她現在已經沒什麼事情了。」

  「嗯。」

  江延沒再多問。

  一路無言,等到了巷子口,他停下腳步,路邊的街燈明亮而熱烈,「自己進去吧,我不送了。」

  「謝謝江延哥。」周銘背著書包,身形挺直瘦弱,「我回去了。」

  江延勾了勾唇,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下,「去吧。」

  少年轉身往巷子裡走,一路都有光。

  -

  送完周銘回來的路上,江延在路口附近看到有賣炒板栗的,停下腳步買了一包板栗。

  夜已深,周圍沒多少人,老闆很快稱了一斤板栗打包好遞給他,「十五塊。」

  江延接過來,摸出手機對著攤鋪上的支付寶二維碼掃了一下,手指點了幾下屏幕,「轉過去了。」

  「好嘞。」

  他拎著打包好的板栗過了馬路。

  不遠處的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車停在暗處,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熟悉的車牌號。

  江延停下腳步的同時,保時捷的車門跟著從里被推開,穿著定製旗袍的於風煙從車裡走了下來。

  於風煙的眉眼生得極好。

  眉蹙春山,眼顰秋水。

  舉手投足間都是風情。

  江延的眉眼像了她兩分,尤其是一雙琥珀琉璃般的眼眸,更是如同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不過,除了樣貌的這兩分相像之外,在江延身上再也找不出多一分和她相像的地方。

  「阿延。」於風煙站在車旁,眉眼柔軟。

  江延眼皮一跳,攥緊了手裡的東西,垂下眼帘遮住眼裡的情緒,聲音很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媽。」

  往下便沒有一言一語可以說,母子兩走到這個份上,於風煙占了一大半的責任。

  可能於風煙自己也意識到什麼,總是想做些什麼去彌補,但往往都是不盡如人意。

  她不了解江延,也不知道江延忌諱的點在什麼地方。

  明明兩個人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可到頭來還比不上路上隨便碰到的陌生人。

  於風煙無可奈何,但與此同時,她也無法割捨下這份情。

  「下個月是你父親的生日。」於風煙斟酌著說出自己的想法,「你和我一起過去給他送個禮物行嗎?」

  江延鬆開緊攥的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於風煙注意到他手裡拎著的東西,「買的什麼?我可以吃一點嗎?」

  「隨便買的板栗。」

  江延看了她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從袋子裡摸出兩顆開裂的板栗,剝開堅硬的外殼,露出裡面飽滿的果實。

  他剝了兩粒,遞給於風煙一粒。

  於風煙受寵若驚,伸手接了過來,咬了一小口,唇角彎了彎,「很好吃。」

  江延把餘下的一粒整個丟進嘴裡,隨便嚼嚼咽下去,搓了搓指腹間殘留的痕跡,淡聲說:「像這樣的路邊攤,你應該很多年沒吃了吧?」

  於風煙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確實,對於江家這樣的家庭來說,像這種路邊攤是上不了台面,也根本不會碰的。

  誇張點來說,江家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由專業的營養師精心配製的,所用的食材也都是從專門產地進口。

  江延看了眼她剛剛只咬了一小口的板栗,沒什麼意思的笑了下,「可我每天吃的都是這些。」

  「這些你們連看都不看一眼的路邊攤,就是我一日三餐所吃的東西。」江延說,「你覺得我還能有什麼資格陪你去給他慶生?」

  「阿延,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江延心裡一片平靜,「從始至終,我和江家那些人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阿延……」

  「媽。」江延看著她,「以後別來找我了,不管你們說多少遍,我都不會回江家的。」

  於風煙眼睛一紅,「你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年不該帶你離開你爸爸?」

  江延沒說話。

  「如果是這樣,我已經和你爸爸道過歉了,他也原諒我了不是嗎?你就不能原諒媽媽嗎?」於風煙握住他的胳膊,聲音哽咽,「我也是為了你好啊。」

  江延抬手揮開她的手,「別說什麼是為了我好,如果您真的為了我好,當初就不該帶我走。」

  「阿延……」

  「我爸爸——」江延想說些什麼,想了想,還是沒繼續說下去,「在我這裡有些事情就是不值得被原諒,跟大不大度沒關係,各人有各人的底線。」

  「如果你跟他當初有一個人能考慮到我爸爸的感受,他也不至於這麼早就離世。」江延抿了下唇角,「他的死,你們都有責任。」

  聞言,於風煙像是受到什麼打擊一般,伸手扶住車門才堪堪站穩,「我……是我們對不起他。」

  江延抬眸,望著眼前的璀璨星空。

  他不知道哪顆星會是方海的化身,只知道方海肯定會在某個地方看著他,陪伴他。

  「不是每個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個沒關係。」江延輕聲說。

  -

  於風煙走了。

  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江延已經習慣,心裡也沒什麼好介懷的。

  他站在原地,彎腰撿起掉在地上只咬了一小口的板栗,抬眸看著漸行漸遠的車子,隨手把剛撿起的板栗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里,抬腳往巷子裡走。

  也沒有什麼好可惜的。

  東西掉了就是掉了,就算是擦乾淨了也沒有剛開始的好吃。

  而有些人和事見不到也回不去了。

  人只能往前看,前方的路才是要走的路。

  -

  很快就到了周日,江延整個一上午都在睡覺,到了下午三四點才醒。

  關澈直到他跟何文約架的事情,比賽一結束,連頒獎典禮都沒參加,直接從湖城飛了回來。

  江延一開始沒想讓他跟著,關澈沒答應。

  「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因為我而起,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關澈說,「等我明天比賽結束,我就回來。」

  江延也沒攔著,虛假地說了聲,「比賽加油。」

  「滾吧你。」

  到了周日,關澈果然早早地結束比賽,趕了回來,他到網咖的時候,江延也才剛起床。

  胡杭杭給他點了外賣,四個人坐在小客廳。

  他進去的時候,江延才剛剛吃第一口,看到他,也沒什麼反應。

  關澈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放,「我可是從千里之外奔赴回來,幫你撐場子的,你就這麼個反應?」

  江延沒看他,挑出碗裡的香菜碎,「我覺得你說得對。」

  「嗯?」

  「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因為你而起。」江延停下筷子,「怎麼著也該你自己去解決的,說到底,你還要感謝我。」

  「……」

  胡杭杭噗嗤笑了聲,從冰箱裡摸了盒酸奶,「不過,說實話,延哥你到底知不道何文會帶多少人過來?」

  「不知道,但肯定不會少。」江延抽了張紙巾擦嘴,「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你真的不打算跟窕妹說一聲嗎?」胡杭杭未雨綢繆,「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要是磕著碰著了,你怎麼跟窕妹解釋啊?」

  江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機車夾克套在身上,又從旁邊抽屜里摸了兩顆揣在口袋裡,活絡了下手指,淡聲說,「不跟她說。」

  畢竟也不是什麼好事情。

  更何況,和人約架這樣的事情,聽起來就很幼稚,江延是絕對不可能和林窕提起這件事情的。

  校霸也是會有一點偶像包袱的。

  「那走吧。」

  五個人各自拿上自己的東西,風風火火的出了門,走到巷子口,胡杭杭停下來買煙。

  路邊緩緩停下一輛計程車,從里下來兩個人。

  一伙人都背對著路口,沒注意到。

  江延剝開顆薄荷糖丟進嘴裡,「等到了地方,我和關澈先進去,你們幾個找地方藏好,先別露面。」

  「行,知道了。」

  胡杭杭買完煙,一轉身就看到正朝這邊走來的林窕和孟昕,猛地喊了聲,「延哥!」

  江延被他嚇了一跳,「有病?」

  「不是不是。」胡杭杭指著他身後,「你女朋友來了……」

  「都幾歲了,還玩狼來了?」江延壓根不信,回頭隨意瞥了眼,「……」

  操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翻了翻大綱!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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