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笑不出來
十月二號,沈初一覺睡到中午十一點。
畢竟是國慶節,不睡個懶覺就是不尊重假期。
「吃飯啊…」
方恆的聲音悶悶的,在這灰暗的寢室里沒人搭理。
十七八的少年耐不住熱,空調開到二十度,冷的人裹著被子睡。
沈初摸到枕旁手機,掖了掖被角,開始窩在床上當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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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上除了提醒今天有雨之外,一條消息都沒有。
孟雨疏竟然沒在十一催他回家去,有點不正常。
他打開通訊錄,點開自己老媽的電話撥了過去。
忙音響了六七聲,沈初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直到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又突然全部散開。
「餵?媽。」
沈初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翻了個身,讓自己說話更加自然一些。
孟雨疏應了一聲:「你還睡覺呢?」
聽見孟雨疏的聲音,沈初稍稍放心了一些:「剛醒。」
母子兩人聊了一些有的沒的,最後以孟雨疏的叨叨作為這通電話的結束語。
「高三辛苦媽媽知道,每天學習之餘多出去跑跑步走一走,要記得按時吃飯,多吃點肉,不要省錢…」
沈初敷衍地「嗯嗯」了一聲:「掛了掛了不說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要掛電話的那一瞬間,孟雨疏那頭隱約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六十八號床的病人呢?腿不好怎麼還到處走啊!」
一個多小時後,沈初到達淮城市立醫院。
孟雨疏腳上打著石膏,躺在床上笑得尷尬。
沈初鐵青著一張臉,微微喘氣:「說說?」
面對自家脾氣不好的兒子,孟雨疏用手指卷了卷自己披在肩頭的,目光閃爍。
「走路上不小心遇著了車,」孟雨疏道,「我自己嚇得摔了一跤,摔到腿了。」
明顯就在避重就輕。
沈初抬頭看向坐在床邊削蘋果的女人:「小姨,怎麼回事?」
「啊?!」孟雨靜抬起頭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姐妹倆一塊瞞著他。
沈初在原地盯著孟雨疏的石膏腿發了會兒呆,轉身去醫生辦公室。
「姐,為什麼要瞞著小初啊。」孟雨靜把削好的蘋果切了一半遞給孟雨疏。
「還不知道是不是呢,」孟雨疏接過蘋果嘆了口氣,「跟小初說了他又要多想,萬一不是呢,不是自己嚇自己嗎?」
「可是哪有那樣開車的,」孟雨靜咬了口蘋果,愁眉不展,「你看監控,分明是往你身上撞。」
孟雨疏嘆了口氣:「找也找不到人了,現在說這些又沒有。」
孟雨靜放低了聲音:「那人都出獄一個多月了,我看□□不離十…」
「那我就去媽家裡躲一躲,沒事的啊。」孟雨疏拍了拍自己妹妹的肩膀,「小初現在高三,關鍵時期,不能因為這事兒耽誤了。」
兩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沈初在門外聽了個大概。
直到談話聲停下,醫生在他身邊問道:「我能進去了嗎?」
沈初點點頭,給他讓出路:「不好意思。」
醫生走進病房,沈初卻依舊站在病房外。
他盯著醫院走廊,拇指指甲抵在食指指節處,微微用力,就掐出了一道痕跡。
已經出獄一個月了?
那匹狼不應該今年年底才出獄嗎?
怎麼提前了?
沈初本就陰沉的臉又結了層霜。
出來了啊。
沈初雙唇輕抿,隨後微微張開,舒了口氣。
他在擔心的同時,意外多了幾分按耐不住的火氣。
終於、他媽的、出來了。
九年了,這回他要…
「嗡——」
還沒等沈初把要做什麼想清楚,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是季澤的電話。
剛才還磨著犬齒眸底通紅的少年像一隻被針扎了氣球,瞬間散了一身的戾氣。
沈初看著屏幕上季澤的名字,心上就軟了那麼一下。
是季澤啊。
沈初雙膝分開,順著牆壁蹲下。
「餵?」他的聲音意外的沙啞,就跟剛哭過似的。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隨後傳來季澤的聲音:「怎麼沒來上課?」
沈初抓了抓自己額前的發,把堵著的嗓子清了清:「家裡出了點事。」
季澤:「嚴重嗎?」
沈初:「還行吧。」
「哦,不嚴重就好,」季澤像是自言自語,又急忙補充,「要我給你請假嗎?」
「我讓方恆請過了。」沈初把手臂伸平,搭在膝蓋上。
季澤「嗯」了一聲:「有什麼事忙不過來可以找我。」
沈初左手拇指食指輕輕搓了搓,他看著這雙手,是季澤握過的。
兩人昨天才一起坐了大半天,可是今天就有點想他了。
「好。」沈初道。
他想見季澤,但沒什麼事要忙。
事實上,就算有什麼事要忙,他也不會找季澤。
今天下午就上課了,季澤趕過來還要找狗腿子請假。
不過他請假應該挺容易,畢竟成績好有優待。
就是醫院離學校挺遠的,坐車過來也的一個多小時。
太麻煩了,不能麻煩別人。
跟季澤掛了電話,沈初去洗了把臉,去辦公室詢問了病情後重新回到孟雨疏的身邊。
「問過醫生啦?」孟雨疏問。
沈初拿過床頭櫃果籃里的一個橙子,在手上捏來捏去:「嗯。」
孟雨疏摔得不重,沒傷骨頭,只要防止傷口感染就行。
「你不是只放一天半嗎?今天下午不用去上課嗎?」孟雨疏給他遞了把水果刀,「回學校吧,媽媽這有小姨呢。」
「請假了,下午是自習課,不耽誤,」沈初接過水果刀,沿著果皮的弧度淺淺劃了道口子,「什麼時候能出院?我送你去姥姥家。」
他把橙子剝好,遞給孟雨疏一瓣。
孟疏雨接過來,心虛地咬了一口:「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行,」沈初道,「正好過兩天周末,我有時間。」
兒子長大了,往床邊一坐,都是高個大小伙。
孟雨疏弱弱地縮了縮肩膀,把那瓣橙子吃完。
「還要嗎?」沈初又遞過來一瓣。
孟雨疏抽了張紙擦手,搖搖頭。
板著臉的兒子真兇。
她撇著嘴,捏了捏沈初的臉。
沈初沒有阻攔,冷著臉的少年抬起眼皮,看著自己長不大的媽。
「好兇哦,」孟雨疏的手指鬆開,在沈初的臉上又摸了幾下,「我和你爸爸性格都這麼好,怎麼生了你這個臭脾氣。」
沈初沉默著任孟雨疏的手在自己臉上造作,心道性格好有什麼用,被人欺負到頭上來連救命都喊不出來。
「誰說的,」孟雨靜哼哼道,「我看姐夫凶得很。」
孟雨疏笑了起來:「就你記仇,都多少年了。」
沈初看向自己小姨,目光中帶著好奇。
這姐妹倆異卵雙胞胎,雖然長得不一樣,但是性格大差不差,都是活潑跳脫的姑娘。
「小初你不知道,當年我給你媽介紹了個對象,你爸氣得跑了大半個城市要揍我哎!」
沈初:「……」
他那個斯斯文文的爸?怎麼可能?
「別聽你小姨瞎說,」孟雨疏笑道,「你爸爸去只是為了去看那個男生人好不好。」
「那個男生他多好啊!」孟雨靜打趣道,「我看他除了自己,誰都覺得不好。」
孟雨疏低頭笑著,巴掌大的小臉上印著兩個酒窩:「孩子面前,說什麼呢!」
「小初多大啦?過年虛歲有十八了吧,」孟雨靜笑嘻嘻地說,「有沒有喜歡的小姑娘?」
沈初急忙把視線偏過去,腦子裡第一個想到了那個嬉皮笑臉的狼崽子。
「看樣子是有啊!」孟雨靜一拍病床,「有了就去追,千萬別學你爸,憋了六七年,直到大學畢業才下手。」
沈初知道自己爸媽是高中同學,但是沒想到竟然大學畢業才在一起。
「這麼久?」他有些驚訝。
「人慫。」孟雨靜笑道,「用你爸的話說,是戰略性推後,怕你媽不同意,連朋友都做不成。」
「哎呀,別說了。」孟雨疏笑著打她。
沈初聽後,總覺得有些別樣的意味。
怕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乾脆就止步於朋友嗎?
萬一就此錯過,看著她長大、戀愛、成家。
然後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就像沒有存在過。
不難受嗎?
沈初抬手,聞了聞自己指尖的橙子味道。
難受啊。
他現在不就這樣嗎?
「還好最後你媽媽忍不住了,說『沈銘你行不行啊?不行我就跟別人好啦!』,你爸這才明白過來,趕緊把人追到手了。」
沈初看著孟雨靜笑眯起來的眼睛,也跟著扯了扯唇角:「真好。」
雙方都在暗戀啊,結局真好。
只不過他不太可能了。
下午五點多,沈初給孟雨疏買來了晚飯。
他本來想留下來陪夜,但是有孟雨靜陪著,自己好像也沒地兒睡。
「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到時候你再來吧。」孟雨靜把沈初推出病房,「再說你一個大男人,能照顧你媽什麼?小姨在這,放心哈!」
於是沈初就這麼被趕著回了學校。
十一還在假期,公交車上塞滿了人。
即使一路開著空調,沈初依舊熱了一身的汗。
沈初微微躬身,抬手抓住車上欄杆。
他想著剛才孟雨靜說的自己爸媽的往事,覺得還挺言情小說的。
因為怕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說都不敢說嗎?
他想想自己,又想了想季澤。
突然,有一種非常出格的想法在沈初腦海中一閃而過。
季澤當初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可是下一秒,他又急忙把這個想法給否認掉了。
季澤當初不說,或許是沒有確定自己內心的想法,而自己直接挑破,才迫使他承認了。
不對啊,沈初又想。
如果沒想清楚,迫於形勢不應該否認嗎?
季澤為什麼過了一個暑假才跟自己說是誤會了呢?
又或者,他根本沒誤會…
沈初抓著扶手的手緊了緊,心臟也難以抑制的跳動了起來。
他只是怕和自己連朋友都做不成。
然而,這個念頭也僅僅是出現了那麼一個瞬間,就又立刻被他否認掉了。
有點自知之明吧,人生三大錯覺之一,就是「他也喜歡我」。
走走停停坐了近兩個小時的車,沈初終於在學校車站下了車。
剛才車上的一番胡思亂想讓他有些暈車,腦子昏昏沉沉,在車站旁的牆邊靠了一會兒。
沈初暑假沒怎麼出過門,已經好久沒暈車了。
真要認真算起來,上次暈車還是今年三月的植樹節,他蹲在牆角,拉著人家季澤的手說他不一樣。
沈初:「……」
真他媽讓人不好意思。
六點多的天還大亮著,沈初抬頭,看見路邊繁茂的香樟樹,像一顆蘑菇似的,又大又密。
他突然想起來,上次暈車還是因為去種樹,他和季澤一起種了一棵香樟樹。
「這可是我第一次親手種樹,我得回來看看他。」
「給你取個名字,就叫小初初吧!」
那是季澤和他一起種的樹。
沈初站起身來,仰頭摘下一片樹葉。
帶著淡淡的香氣,是他們在牆頭上的第一個擁抱。
好不容易請了個假,沈初想。
去看看小初初吧。
當初種樹的地方有點遠,沈初打了車,半個多小時就到了。
沈初在周圍走了幾圈,看到那個熟悉的小賣部,才確定下這就是他們種樹的土地。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那片他們種下的小樹林,竟然全都沒了。
他走到土地邊上一家小農舍,看到門外有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正一個人低頭跳著皮筋。
「小朋友,」沈初轉身看向那片土地,「這裡的樹呢?」
小女孩停下動作,順著沈初的目光看去:「賣掉了。」
「賣了?」沈初詫異,「什麼時候賣的?」
小女孩想了想:「暑假的時候。」
沈初「哦」了一聲,他沉默片刻,憑著腦海中稀薄的記憶,走到他和季澤曾經種樹的地方。
可是周圍光裸貧瘠,他也找不到準確的地方。
他總是慢半拍。
沈初低頭踢踢地上的石子,來回走了幾圈,又重新回去:「賣到哪了你知道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
突然她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眼前一亮:「暑假的時候也有個大哥哥來買樹了!」
沈初愣了一愣:「大哥哥?」
「和你一樣高,」小女孩伸長胳膊比劃著名,「他來的時候樹還在呢!大哥哥只買了一棵樹就走啦!」
沈初看著小女孩高舉著的手,心臟就像死而復生一般,重新跳動了起來:「大哥哥叫什麼你知道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他和我爸爸買的樹,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只狼?」沈初又問。
小女孩還是搖頭:「我是人,聞不到味道。」
沈初喉結滾了滾,手指攥了松鬆了攥。
和他一樣高的大哥哥,只買了一棵樹。
除了季澤還能有誰?
這個答案近在咫尺,卻因沒有充分的理由,像蒙了層紗,夠不著,抓不到。
「那個大哥哥是不是很愛笑?」沈初心口酸脹不堪,把要求降到最低。
只要小女孩點點頭,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就算只是安慰自己,他也能立刻相信那個人就是季澤。
「他不愛笑。」小女孩這次回答得異常肯定,「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笑過。」
作者有話要說:季澤:笑不出來。
最近幾天三次元有事,每天只一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