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八珍醒酒湯


  閔懋新得了個掛件兒,正拿出來給諸人顯擺,這還是他手底下那兩個侍衛詩情和畫意尋摸來的。昨日閔雪飛夙夜未歸,閔懋自個兒回去當然只有挨罵的份兒,多虧得詩情畫意獻上點好東西,才將他的悶氣給消了。

  余錦年接過來看了看,是條金絲銀線串了牛皮、蛇鱗製成的小鞭,又有用亮銀鑄成的五毒模樣,以細小的寶石做點綴,綴掛在鞭體上,正映這節日氣氛。這般精雕細鑿的東西並非是為了實用,僅僅是為了好看罷了,佩在腰間琳琅作響,比尋常佩劍佩玉多了些不羈瀟灑,據說是西疆盛行的樣式,近兩年才傳到中原來,很得一些貴家子弟的心意。

  不過余錦年有自己的小彎刀就足夠了,旁的再好他也看不到眼裡去。

  瞧完了正要還回去,段明便翻牆越欄地飛奔而來,落地糾結了一會兒,才道:「小公子……院子裡出事了。」

  不會是不法之徒,否則段明斷不會離開季鴻半步,如此看來,攪事的只能是府上的自己人了。余錦年闊步向臥房而去,才到門前,就聽房內哐嚓一聲,似什麼瓷瓶碎裂的動靜,接著又嗵嗵幾聲,約莫是什麼東西慌亂之中跌倒在地。他抬腳踹開房門,月光盈入,便看到一抹漆黑當中,一個手握長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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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聽到幾聲劇烈的咳嗽。

  余錦年往前邁了兩步,忽覺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低頭看去,見是個衣衫半褪的少年,披頭散髮地拖著一條受傷的腿,在床榻前匍匐爬行,雪白的褲腿已被刺出一張巨大的裂口,染了紅色,整個人似條破抹布般在地上扭動。床邊碎了一地的瓷片,散落四處,余旭卻管不了那許多了,即便被瓷片扎破了手掌,也得往前爬。

  隨即趕來的閔雪飛和閔霽提起燈籠,這才將屋內照亮。

  閔霽喝道:「余旭,又是你小子!」

  閔雪飛則往後看去,叫道:「叔鸞!」

  余旭見有人進來,已來不及感覺羞恥,臉上早已嚇得涕泗橫流,見了余錦年仿佛見了救星般奮力向前爬,他一條腿疼得使不上勁,只感覺小腿上被咬了個窟窿似的,一汩一汩地往外冒血,便只能用兩條胳膊支撐著身體,蝸牛似的掙扎著。一邊爬,一邊嘴裡含糊不清地叫:「年哥,年哥……」

  季鴻正醉得糊塗,雖被余旭這一出攪醒了幾分,卻也並不能完美地控制自己四肢,他舉起劍來,眯了眯眼睛似是在確認余旭的方向,深色的絲絨地毯與余旭身上的淺青內衫形成顯著對比,他搖搖晃晃趨近兩步,猛地刺去——

  「饒了我罷!饒了我罷!年哥,年哥救我!」勁風襲來,余旭嚇破了膽子,張口嚎叫,「啊啊啊啊——!」

  噌地一聲,劍尖刺入地毯,竟是刺歪了。

  余旭扭頭看了一眼,見那劍與自己不過二寸,再偏一點點就要刺入自己的脖頸,嚇得一個哆嗦,把自己的舌頭狠狠咬了一下,瞬間從嘴縫裡流出血來。

  余錦年打量一下余旭這身打扮,再瞧季鴻滿身盛怒,用腳指頭想就能知道余旭究竟幹了什麼。季鴻扶著一旁的衣架上前來,皺了皺眉,又去撿劍。

  地上那小子見他伸手下來,立刻一個王八翻身跳起來,絲毫之前爬床勾引人的氣魄都沒有了,甚至都忘了自己腿上還被人扎了一個血洞,跳起來便跑。只可惜跑了沒兩步,受傷的腳就使不上氣力,又一個猛子扎倒,腦門撞在地上摔得眼前一花。

  回過神來抬頭去瞧,見是余錦年,雖也害怕,但到底是自家兄弟,總比背後那個一言不合就拔劍的酈國公世子要好,遂二話不說就抱上大腿,淒悽慘慘戚戚地把臉埋到他的衣擺之間。猶是如此,卻忘不了賊喊捉賊,總歸那酈國公世子進來時便醉了,一個醉漢,醒來定是記不得自己說了什麼,余旭咽下嘴裡混著血水的唾沫,顧不上疼痛,哭道:「年哥,我來給你們送酒水,半途遇到世子,他吃醉了酒非要扯我進來,還把我、把我……」

  他說著倒抽一下,煞有其事地哽咽:「……把我衣裳扒了,要與我行那事。」

  屋中可不止是有餘錦年,閔雪飛和閔霽兄弟二人,還有親自送季鴻回房來的段明,以及若干聞聲而來的侍衛,聽見這話,都倒吸一口涼氣。段明當即就要揭穿他的謊話,自家主子回來時一路東倒西歪,直到臥房門前二人才分開,哪有機會去強迫這麼個小王八蛋!分明是他蓄謀潛伏房內,如今竟反咬一口!

  余錦年抬了抬手,讓段明先不必說話,反而頗具耐心地要聽余旭怎麼說。

  余旭一把鼻涕一把淚,指著脖頸上的扼痕道:「我不從,世子便掐了我脖子,要強行欺辱於我。我好容易掙脫出來,他便拿了劍……」

  季鴻也是男人,醉酒後強辱於他並不算什麼稀奇事,更何況他本就與余錦年生得幾分相似。

  眼下余錦年尚且受寵,只要余錦年相信他是被季鴻強迫的,以他這位好堂兄的綿軟性子,定會看在血親關係的份兒上為他說話的,指不定還會打發他一大筆錢。而且這位酈國公世子平日雖說不苟言笑,但舉止雅正端方,出了這等事,待酒醒後又記不清來龍去脈,定會對他心懷愧疚,再不濟也能多注意他一些。

  說不好,他還能與余錦年平起平坐。

  想及此,余旭心下稍安,還天真地認為季鴻的反常是醉酒之故。

  「哦,他竟然這麼壞?唉,我可憐的小兄弟,你啊……」余錦年托起他哭得淚漣漣的下巴,眉尖輕輕蹙起,憐惜地望著他。余旭好一副被人欺辱的表情,悽愴得似要將自己純潔鮮紅的心肝吐出來給別人瞧瞧。余錦年輕嘆兩聲,摸到腰間,抬手握住還沒來得及還給閔懋的五毒鞭,倏忽一個發力甩了出去:「是不是覺得我傻?」

  噼啦一聲,余旭自裸露的半片肩頭到右側臉頰,被綴滿了銀飾的蛇鱗小鞭抽出了一條皮開肉綻的血痕。

  余錦年挽起袖口:「我那般警告你,你非要當小聾瞎。我願意勻你一口飯吃,你不安分守己也就罷了,還想睡我的人。可怨不得我沒念兄弟情誼……」他想了想,又冷笑道,「算了,我們本也沒什麼情誼。我家的宅子田地,我給你家白打的十幾年長工,足夠還你家所謂的養育之恩了罷?那今日,可就是你自找的了。」

  眾人都愣住了,連剛剛拾起劍來的季鴻都呆立原地,沒有人想到那個連路邊野雀都恨不得撿回來救治呵護的余小神醫,竟也會有突然爆發而打人的時候。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余錦年反手又是一鞭,這一鞭落在余旭的胸前,將他本就凌亂的衣物抽裂開來,可憐地掛在肩頭。

  季鴻微微張著嘴,滿眼都是他那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小藥仙,正發狠似的抽人。緊繃起來的小臂,緊緊抿闔的唇齒,和格外冷峻的眉眼,都好像……與以往的余錦年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看多了他的似水溫情或者狡黠頑皮,偶爾見到不一樣的他,竟體會到一種難得的新鮮感。

  只是這鞭子若想使得好,需得百練千習方可,余錦年不過是個小郎中,哪會用鞭,是故揮鞭的力氣不小,待抽到人身上時力道卻已減了半,鞭尾回甩去,反而將他自己蟄了幾個小口。

  余旭更沒想到他會這般絕情,直到身上挨了好幾下,被打得似個滿地亂蹦的跳蚤,才想起來躲。回頭想想也是,若是他得了酈國公世子的眷顧,那余錦年可不就失寵了麼,在爭寵這事上,哪怕是親兄弟都尚且不相放過呢,更別說他們只是表了又表的兄弟了!

  地上某人被打得嗷嗷亂叫,季鴻那一劍是醉中刺下的,準頭不正,只是給他開了個口放了點小血,反倒是余錦年這幾鞭子是下了狠勁的,將他抽得狼狽不堪,身上為了爬床還特意穿了件薄可透肌的紗衫,如今也都如破布條一般,悽慘地掛在胸前,什麼也遮不住——這下可真是倒了大霉。

  鞭上的五毒掛飾抽到余旭耳廓旁,竟硬生生被拽掉了兩個,滾到地上骨碌碌不見蹤影。閔懋心疼萬分,這可是珍寶閣里流出來的寶貝,還沒在他手裡捂熱乎,還沒來得及佩戴上出去顯擺,就被余錦年給抽壞了,他急的團團轉,想伸手去奪,又怕傷著自己,想來想去看到旁邊的段明,便一腳將他踹了進去。

  段明一個踉蹌撲到余錦年身邊,又不太想奪,怕此時奪過來了,自家小公子這氣撒得不舒坦。

  他還猶豫著,季鴻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抬手握住了少年的肘腕,道了句:「好了,夠了。」

  滿地亂竄的余旭感激涕零地望著季鴻,以為他也是看不下去余錦年這般潑婦地折磨自己,要出來阻止了,可還沒多高興片刻——就見季鴻接過鞭子,還攥住余錦年被鞭尾掃到的手背,吻了吻那細小的傷痕,嗓音放輕:「打死他沒什麼,打壞自己就得不償失了。我心疼。」

  余旭:「……」

  余錦年揉了揉酸疼的手腕,低頭看了一眼余旭,道:「我打了你,你不服氣是罷?」

  余旭實則心裡恨極了,如何服氣?!他渾身火辣辣的疼,這全都拜余錦年所賜,只是嘴上不敢說罷了。

  余錦年卻替他說:「你編了這樣好的藉口,說他酒醉強辱你。余旭,我不妨告訴你,我信全天下的男人醉了酒都愛強辱你,都抵抗不了你的傾國傾城貌。但是阿鴻不會,哪怕你生得如狐狸精一般妖冶,他也絕、不、會。」說著便轉而攬住季鴻,「阿鴻,我們走,不必為了這種人髒了自己的手。」

  季鴻自己便是他父親酒後強辱了他娘親來的,他不飲酒、少飲酒,偶爾露出醉態也極為克制,其中關聯並不難想。若說季鴻會醉後強人,那怕是螞蟻都能上九天。

  只是這話聽起來些微有些怪,不僅維護了季鴻,還將余旭罵成了個水性楊花的野狐狸精。只是某些人肚裡沒幾滴墨,連別人罵他都品不出滋味來,閔雪飛看夠了這鬧劇,忍不住呵笑一聲,率先走了出去。

  那余旭眼見季鴻半靠在余錦年身上也要離開,他頓時心生憤懣。這一路行來,從他那個小小的四方村到信安縣,再至京城,遇到的人莫不被他耍得團團轉,與他好吃好喝、好睡好眠,還有那天真好欺的為他盪盡家財,最難搞的,只要衣裳一脫,榻內一躺,溫言軟語掃耳過,就沒有不能到手的東西。

  只是他還想要更多,想要最好的。最好的在哪兒,自然是在京城了!

  余旭心裡何止不服,這天底下最好的合該都是他的才對,若是旁人橫插一腳也就算了,可偏生是他這個喪門星堂兄。可他委實沒想到,他千辛萬苦搭上的「堂兄」,這個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家裡長工的堂兄,竟將酈國公世子這樣天之驕子般的人吃得死死的。

  當年村里人將余錦年從河裡撈上來,屍首是爹娘親自驗看過的,四肢心窩早已冷透,是半口呼吸都未聞得,怎的不過一年半載,他就死而復生,名聲大噪,竟然還攀上了個達官貴人,住到這京城最好的園子裡來?!而世子此人,他在京中浪蕩多日,也早有耳聞,據說之前清心寡欲不近美色,而且纏綿病榻,身體十分羸弱,是個沒幾年好活的病癆鬼。

  論才華,論美貌,季鴻都是艷驚天下的人物,不知比余錦年這麼個赤腳郎中高出多少,他卻反被如此平庸的余錦年給套牢,如此的痴心不悔,甚至不惜舉劍殺人滅口。再一聯想他忽然轉好的身體——這分明是被下了蠱咒!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先前京中不是便流傳嗎,說酈國公家的是供奉了血魔,日日喝了童女血才保得長壽。余旭後脊樑一個哆嗦,仿佛有陰風颳過,他小心翼翼地抬頭再打量余錦年,竟也無端地從他肩頭看出幾分黑氣來,而跟在他身旁的季鴻更是白得透明,渾身上下沒什麼暖和味,像是被人吸了陽氣一般。

  季鴻正待要走,忽覺腳上一沉,余旭拽住了他的衣擺,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世子,你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還是不是個東西都不好說!他根本不是人!」

  閔懋嘿得一奇:「喲,還罵人呢!」

  余錦年回過頭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看他還能有多少花樣。

  余旭指著余錦年道:「是不是自從遇見了他,便什麼傾國傾城色都入不了眼了?是不是天上的星子明月都恨不能摘下來給他把玩?是不是你每次想反駁他的時候,都像是憑空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讓你難以將話說出口……世子,你不覺得對他的痴迷不正常嗎?」

  季鴻皺了下眉。

  余旭用那條沒傷的腿半跪起來,繼續信誓旦旦地說道:「他,他當年自己投河,屍首我和我爹娘都見了!都涼透了,肚子裡全是水,連村裡的仵作都驗過的,不可能還活著!那亂葬崗上死了不知多少人,飄著不知多少孤魂野鬼,陰煞氣極重。他已經不是我堂兄了,肯定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借了我堂兄的屍身重回塵世,禍亂人間!」

  這回輪到余錦年皺眉。

  二人誰也沒說話,那余旭便支撐著殘腿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書桌邊:「等著,等著,我能證明!」他撲到桌前,自鎮尺下撕了一張符紙大小的紙條,沾著自己腿上尚未乾涸的血,飛快地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咒。

  他先前勾搭上過一個有錢的道士,這道辟邪符是那道士教給他的,他雖然讀書不行,但學些奇巧玩意兒極快,當下畫完了符,有瘸著腿,佝僂著被打傷的腰背,快走到門口,當著季鴻的面用口水沾濕了符紙的端緣,猛地伸手將符咒拍在了余錦年的額頭上!

  「……」余錦年眉頭緊擰,肩膀抖得厲害。

  余旭懷揣著一種奇特的興奮和恐懼互相交織的情緒,表情猙獰地大笑道:「世子你瞧著、你瞧著,這個鬼玩意馬上就要現出原形了!你看,你——」

  余錦年忍無可忍,一伸手,將余旭掀倒在地,那符紙也被他撕下來,極為嫌棄地揉作一團,扔在地上:「瘋了不成?有完沒完,鞭子沒吃夠是不是。」

  「怎麼會,怎麼會!」余旭爬過去撿起符紙,展開看了看,他確信自己沒有畫錯,那道士明明說了,這辟邪咒慣用得很,怎的對余錦年不起作用?莫非,莫非是,「世子,我沒有騙你,肯定是我道行不夠,驗不出他來!你去請位真師,定能將這妖邪東西收服!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分明是別有用心,心機深沉……世子,世子!」

  「既你已知我二人乃非人之物,那更留你不得了,拖走餵鬼。」季鴻轉過了身去,酒勁沖得他有點頭疼,於是揮了揮手,叫人把余旭給拖下去。余錦年大睜著眼聽季鴻竟然也張嘴胡說八道,還說的這般面不改色,莫非是跟自己學壞了麼?

  兩個侍衛倒是面色如常,絲毫沒被自家主子的話驚駭到,一邊一個架起那余旭要將他拖下去「餵鬼」。臨走,季鴻又將那五毒鞭扔給段明:「仔細辦事,莫再叫錦年見了他煩心。」

  「是。」

  駭得那余旭險些當場尿了褲子。

  ——

  當晚,二人未歇在原處,而是歇在花廳附近的一個暖閣,小閣挨著蓮池,冬日四面屏風立起,屋內染上火盆,便十分暖和。如今是夏日,屏風自然要撤去,且夜間有微風緩緩,還能聞到淡淡的碧荷清香,也算是清新怡人。閣里一應用具已叫清歡換上了兩人用慣的東西,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眠之處。

  只是這場鬧劇過後,閔懋和閔雪飛就不方便再借宿金幽汀了,便先後腳地告辭回府。不過閔懋一步三回頭,欲言又止,約莫是在心疼他那條五毒鞭。

  余錦年先讓季鴻歇到榻上,便去小廚房煎了八珍醒酒湯。

  這八珍醒酒湯並不難做,只是用料多一些而已。便是先將干蓮子、干百合、核桃碎和干白果一併蒸熟,待都指捏可化,再加入熱水,投進數顆紅棗、一把青梅,又兩塊山楂酸糕和蜜桔,撮一指鹽粒,一塊兒煮至軟爛。盛出時,淋上少許桂花醬和醋,攪拌均勻,便可入口。

  這道醒酒湯酸甜可口,能夠和胃醒脾,解酒除煩,而且口味宜人,比起是解酒的藥來說,更似一道怡口的小吃食,便是睡前來一碗,也不會妨礙入眠。

  余錦年端著醒酒湯回到暖閣,季鴻正靠在迎枕上閉目養神,等他回來。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才放下食盤,那人就跟心有靈犀似的,準確地抓在了他的手,握進那人的掌心內,仔細地揉弄著,一節節指骨摸過去,仿佛是在確認著什麼。

  「怎麼了。」余錦年輕聲道。

  被這麼一鬧,酒意已散得差不多,只是胃腹難受得厲害,季鴻緩緩睜開眼,口中吐出幾絲酒氣:「看看我的小藥仙是不是真的存在。」

  余錦年端起食羹,將勺中的湯品吹涼了,送到季鴻嘴邊,才笑了笑說:「你也說傻話,這般的大活人,怎能說不存在就不存在的,我還真就地羽化了不成。來,再吃幾口,對脾胃好,明早醒了也不至於頭疼。」

  季鴻一勺一勺地吃下,視線掃到他的手上,看到被鞭尾抽出的幾條劃痕:「手疼不疼,叫蘇亭拿些藥過來。」

  「不用,哪有那麼嬌氣。」余錦年道。

  季鴻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待一碗吃完,又用淡鹽水漱了口,余錦年將他背後的迎枕撤去,扶他躺倒下去。只後背還沒沾到褥面,他便將余錦年一塊扯了下去,蹭著嘴角輕輕地吻了吻,品到淡不可嘗的甜味,他心下也跟著冒出甜汁,摸著人後腦髮絲道:「吃過蜜粽了。」

  余錦年趴在他胸口,也不怕將他壓壞,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還敢與我親密,不怕我吸你的陽氣麼?不怕我是個什麼妖魔鬼怪,對你有所企圖?不怕我對你下了蠱?」

  「不怕。」季鴻將他攬在自己肩窩,酥沉的聲音仿佛是從彼此相貼的骨骼之間傳送一般,嗡鳴之外略帶輕淺迴響:「不管你是什麼,你若是想要,都給你就是。只求你,這蠱永遠也不要解開。倘若這真的是場黃粱美夢,我情願一輩子都睡在夢中,再不要醒來。」

  「我感受到是暖的,摸到是熱的,足夠了。」季鴻閉上眼睛,似乎是在享受懷裡少年小火爐般的體溫,將他從裡到外都暖透,他情不自禁地收緊雙臂,呢喃道,「……有這些就足夠了。」

  「嗯。」余錦年也覺得安心,這兩天他也折騰夠了,實在是累得慌,便趴在季鴻的身上昏昏沉沉地眯著眼,倘若他有神通,能夠下蠱,有何嘗不想給彼此下個同心蠱呢。手攬到季鴻的腰間,伸到寬鬆的衣襟裡頭摸了摸,忽又改了主意,如果下蠱,一定下個「令人生胖蠱」,好好給他補一補。

  這些日子季鴻忙著朝上的事,好像又瘦下來了一點點。

  季鴻將他抱上床來,想起余旭說的水裡撈起時如何如何,便忍不住去摸少年的手腳,按一按柔軟的肚皮,都是溫溫的,但他卻覺得冷,仿佛是感受了寒冬臘月的冰水一般,緊緊地將余錦年抱住了。余錦年被他弄得發癢,不禁嘻嘻笑著問他怎麼了。

  「冷嗎?」季鴻道,「……水裡。」

  「……」余錦年斂了笑容,沉默片刻,水裡冷不冷他不知道,但是亂葬崗上他在一卷破草蓆中醒過來時,卻是冷得發抖,渾身上下只有心窩裡還有一口熱乎氣,支撐著他從亂墳山上走下來。他不禁往季鴻懷裡躲了躲,撒嬌偷懶似的去蹭他的溫度,小聲地說:「不冷。」

  像是有了默契,又或者是季鴻真的不在乎,無所謂余錦年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哪怕真是水鬼借屍,他也心甘情願地為他提供陽氣,溫暖他冰冷的四肢,甚者成為他新的寄主,怎麼都好。季鴻恍惚又想起久遠的事來,當初信安縣,也有人批他「前塵已盡,魂燈再燃」云云,他待詳問,對方又說其中「天機不可泄露」。

  也許,他真是這天地間造化而出的精怪罷。

  季鴻敞開手腳,任他小豬似的往自己身上拱:「在我這安心住下吧,小妖怪。以後冰天雪地、寒冬臘月,你都不會冷了。」

  「嗯。」余錦年將耳朵貼在他胸口,聽到砰砰的心跳,像一隻暖爐的火芯。

  ——

  余旭被季鴻重罰之後扔出京城的事,余錦年過了兩三天才得知,還是從下人閒談的口中聽來的,據說掌罰的那群侍衛下手極重,若不是季鴻特意吩咐了要留一口氣,好架到各院去給那些被他欺凌過的婢女小廝們道歉,怕是當晚便熬不過季家家法,直接去見他爹娘了。

  只是如今他遍體鱗傷被扔出夏京,也不知對他來說究竟是福是禍。

  季鴻曾吩咐了這事不叫他知道,許是怕他一念之差又心軟。但這事余錦年知道也就知道了,也沒動過去尋人的心思,先時收留余旭,他自認是以德報怨,無愧於心。今日之後,那人是生是死就算是他自己的造化,即便萬中有一,他僥倖活了下來東山再起,也再與他余錦年兩不相干。

  余旭的事揭過去暫且不提,余錦年終於又回歸日常,開始他廚子與郎中雙重身份的瘋狂轉換。

  他本來是看中了三餘樓旁邊那間瀕臨倒閉的客棧,想早晚盤下來做醫坊的。只是這客棧不溫不火地竟苟活了許久,直至季鴻替他將能夠證明他醫者身份、能夠使他在京內坐堂行醫的「玉符」置下來了,那客棧還苟延殘喘著沒有倒閉。反倒是臨街的一家繡房率先關門大吉。

  余錦年便把那繡房低價盤了過來,大肆改造。

  前頭門臉改成醫堂,一樓置櫃檯和藥架,擺幾排椅子候診;二樓則修葺成簡單的隔間,作臨時觀察室;後院幾間屋子,留出兩間來給自家暫住用,其他的則分別修作庫房和隔離病房。這些自然都是他前世的經驗,他將這般那般的規劃說給負責修葺的匠人們聽時,眾人皆一愣一愣的,但好在有圖紙,他們只需按圖索驥就行。

  如今既然有了醫堂,那麼諸多關於醫藥用具的想法便都可以提上日程了。余錦年又連夜畫了許多圖,塗塗改改好些日子,才將季鴻用慣的那些鐵匠、木匠、玉匠、金銀匠們召集在一處,叫他們集思廣益,看看各部件都能用什麼材質來實現。

  最先做出來的是一隻簡易的單耳聽診器,因是直接照著歷史上第一支聽診器做的,所以並沒什麼困難,乃是用空心木管接一隻象牙制的小喇叭狀的頭部。用時將喇叭頭貼住肌膚,便能從木管的另一頭聽到較為清晰的聲音。

  不過這東西剛問世,卻不是用來診病,而是被余錦年十分不務正業地拿去逗季鴻玩了。

  季鴻看著滿桌亂七八糟的他也不認識的零件,雖說有些鬱悶這些小東西奪去了少年和他相處的時光,但也只能無奈地在背後默默支持。

  只是這地方盤是盤下來了,可余錦年太缺人手,他也是**凡胎,總不能一個人兼顧三餘樓和醫堂兩個鋪子,又不願招些亂七八糟濫竽充數的人進來糊弄病家,更不願因為這些而犧牲和自家男人過二人世界的機會。所以開業只能無限後延,至少要延到蘇亭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

  不過提起蘇亭來,余錦年又覺得愁了。

  因這小子自己都還沒能養活起自己,正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咣當,前幾日卻又從外頭撿了個棄嬰回來。是個雪白軟嫩的女娃娃,極其瘦弱,小手指頭細得不若筷子尖粗,金幽汀多得是大老爺們,哪會養娃,即便是最有發言權的清歡,也只是個還沒出閣的小女娘而已,一群人面面相覷,連碰一碰都怕不小心弄斷了這小娃娃的手。

  余錦年有些新奇,便接過來抱了會,誰知這孩子極不給他面子,張嘴便哭,將他弄得手足無措。女嬰嗓子很亮,哭起來勁頭十足。余錦年無法,只得把她還給蘇亭。

  說來也好玩,清歡道,這娃娃不僅是朝他哭,落旁人任何一個的懷裡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哭得漲紫,只有蘇亭抱著才肯老實一些,也是樁奇事。

  估摸時間,這個女嬰應當是端午之後被人遺棄的,因時人篤信五月五的嬰兒是天煞命,克煞父母,是故民間一直便流傳有「不舉五月子」的說法,所以端午之後便總能多出許多棄嬰來。雖然對孩子來說無辜了些,但就時下百姓的思想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一伙人在金幽汀里翻了翻,竟還真找出個上了年紀的廚娘,因為她自己早年生了點病沒辦法生養,所以願意收養這個孩子。

  蘇亭跟她相處了兩日,已有了些感情,聽那廚娘點頭了,還頗有些不舍,可他畢竟是個毫無經驗的男人,交給廚娘養總好過他瞎折騰。只是他正要將孩子抱過去,那女嬰似知道即將發生了什麼一般,本來安安靜靜地窩在蘇亭懷裡睡覺,突然之間就放聲大哭起來,簡直如撕心裂肺一般了。

  「小娃娃這兩日都跟著你,習慣了你身上的味道,乍一離人都愛哭的,過兩日習慣了便好了。」廚娘老道地說。

  蘇亭將娃娃遞給她時,忽覺頸上一勒。

  有個小東西從蘇亭脖頸間斷裂下來,飛迸出去,滾落到地上,只餘一根紅繩攥在女嬰手中。

  余錦年撿起了滾到自己腳邊的小玩意兒,迎著日頭看了看,這是顆棗核大小的珠子,不大規則,但表面已被磨得十分光滑,顏色白中透著淡淡的黃,還有零星燒焦的痕跡。他猛地頓住,將那珠子還給蘇亭,悵然道:「這是海棠的……」

  是海棠的一小塊骨殖。

  蘇亭曾說想留下一塊做念想,後來又糾結,問他私自扣下一塊會不會阻礙海棠轉世。原來,到底還是放不下,留了這麼一小塊戴在脖子上,好似白海棠一直陪著他一般。

  看著這塊骨珠,蘇亭又默默紅了眼睛,他低下頭飛快地抹了一下,便接過骨珠放進佩囊中。再回頭去看那女嬰,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條紅繩,無論那廚娘如何勸誘,也不肯鬆開手指。蘇亭站著發起了呆,怔怔地望著那個小小的攥著絲繩的拳頭。那絲線是他特意買的,非常結實,只用動剪刀才鉸得開,怎的這娃娃輕輕一拽就鬆了呢。

  過了片刻,他忽然開了竅一般,說道:「年哥兒,你記不記得我那時候說……總有一天,我會和海棠相遇的,說不定我還能救他於危難之中。年哥兒,你知道我是在哪裡撿到她的嗎?」

  「……」

  「在護城河邊一顆海棠樹底下。」

  余錦年一個激靈:「蘇亭,你不會是想——」

  「我養她。」蘇亭已往前一步,抱回了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娃娃一回到他懷裡,立刻就止住了哭泣,卻揮舞著小拳頭哇哇地亂叫,仿佛是在譴責抱怨他剛才要把自己送人。蘇亭覺得一直以來空落落的胸腔像是有了慰藉,那顆自白海棠死後就孑然伶仃的心終於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叫海棠。」蘇亭道。他曾經答應了白海棠,說以後要是生了個小女娘就叫她海棠,可是沒了白海棠,他又怎麼還會旁若無事地去娶妻生子呢。這個女嬰應當是上天特意賜給他的罷,是白海棠看他一個人太孤單了,特意送下來的小寶貝。

  他抱著嬰兒輕輕地搖了搖,叫她:「蘇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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