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枝專場·上
第一七七章連枝(上)
華燈初上。
京城今年冷得出奇,落雪也早,廿九日一大早天上就沉甸甸地墜不住了,稀稀疏疏地掉些鹽粒子,到了傍晚更是凝成了小絨毛似的雪花,細細密密地鋪宮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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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掛了年畫,鑲金框的門神紅彤彤的各扇宮門上熠熠生威,一群小太監們也舉燭火四處奔忙,諸宮殿廊下掛了五彩琉璃宮燈,燈下垂五色絲穗,風雪之中熱熱鬧鬧地搖曳。英乾殿前的萬壽彩幡筆挺地立,仿佛直入雲霄,每條幡上寫不一樣的吉祥對子。
有新來的小太監沒過,仰頭看,宮裡到處榮華富貴,連人的影子像是嵌了層金邊,春聯的紅底子上印金色暗龍,拿燈一照,恢弘奪目,像是那龍能飛出來似的!他看傻了,呆呆地感嘆,突然被管事太監一吆喝,嚇得趕緊回過神來,手裡的玉酒壺險些翻去。
管事太監敲打他一頓:「你這沒過世面的鄉務仔兒,若不是司宮台上用人,不然也輪不到你!過會兒進去了皮實點,大過年的,嘴上吉利,別惹怒了大祖宗。」
小太監小心地點點頭,半晌又追管事太監屁-股頭問:「大祖宗這麼厲害?他……他什麼模樣?」
「這話也是你能問的!」管事太監氣得拿眼珠子剮他,「端好你的酒水!進去了別亂看,別亂說話!機靈點兒!」
小太監不敢再問,到了司宮台門前,才發現階下早候了十好幾個太監,有幾個是他認識的,也是跟管事太監來的老鄉,還有御-用司的幾個小管事,或端、或抬大大小小的禮箱門前站,恭恭敬敬的,沒有一個東張望,只等裡頭人傳叫。
而他們是來送水酒的,反得了宜,不必和這些人一樣寒風裡杵。
進了司宮台的門,管事太監帶他拐過幾處殿房,低道:「瞧沒有,那些子是來給連祖宗拜年的,咱若能混到那個份上,這輩子宮裡吃喝不愁了。要是得幸,入了連祖宗的眼,隨隨賞你個差事,足你抹嘴兒流油!」
小太監不懂地眨眨眼睛:「這般好?」
「你且瞧罷,更好的還屋裡頭哪!」管事太監撇了撇嘴,帶他繼續往裡走。
這已經頂頂好了,竟還有更好的,那得是什麼樣啊?小太監揣緊張,又難掩興奮,亦步亦趨地踩管事太監的影子往裡進。往頭走的鵝卵石小徑鋪得齊齊整整,小石子兒圓得可愛,幾株小梅花小徑旁栽,還沒開花,但被伺候得水水潤潤。
一直進,就到了司宮台深處的安榮居,不大,門上掛厚厚的毛氈簾,兩個長相喜氣的小太監守門,窗里燈火融融,有笑語傳出來。
管事太監朝前一步:「們膳房的,來送酒。」
守門的小太監笑嘻嘻應了:「管事公公您進!」
小太監端酒垂頭進了,一掀開毛氈帘子,一股熱浪頃刻湧出來,他被凍慣了,一下子到了這般暖和的地方,竟被熱懵了一下,半晌才回過神來,心底訝一:嚯,好足的炭火!大祖宗果然是大祖宗!
間有幾個別司的管事太監坐吃茶水,這些小太監眼裡已經是通天的人物了,膳房管事卻只是點點頭打了招呼,繼續往裡進,又一層錦簾,裡頭更熱了一層,像是猛然間開了春一般。居中一張大桌,一張美人榻,對面沿大桌擺幾隻官椅,酒香果美——這才是進了正屋。
除了緊挨美人榻的那張椅上沒人,其餘的坐滿了人,小太監低頭,又嚇一跳:這一雙雙靴上、衣擺上、露出的片角內衫上,繡花兒!
一群大太監們有說有笑,桌上玩升官圖——這是各司部的總領掌事,是太監堆裡頭的「品大員」,往日裡這些人斗心勾角不夠,今兒個竟安安分分、和和氣氣地共坐一桌吃酒守歲。
美人榻上那位微微地靠扶手,待上一個走完了棋子,才接過陀螺隨手一轉。
「哎,德!」陀螺一停,有人笑嚷一,「大監又升官兒了,可是翰林了!」
一個腰肥臉胖的太監站來,斂袖子也一轉,刷拉拉陀螺停下,他懊喪道:「哎喲,怎麼說還是大監手氣好哪,瞧,這又是個贓字兒!」他抓自個兒的棋子,邊往走邊抱怨,「再貶下去,可就要回老家種地咯!」
眾人將他好一頓取笑,其中一個按住他的袖子,斜眼笑他:「吳『大人』,您這貶就貶了,咱們大監可是升官兒的,吳大人回老家之前,這大監升遷賀禮可是不得!」
美人榻上的把玩一顆骰子,只笑也不說話。
「哎,這哪能忘?」肥臉太監奉承兩句,拍拍手叫下頭人抬進來個箱奩,眾人紛紛挑頸子去看,只箱奩打開,遮物的紅綢子一挑開,珠光寶氣,琉璃溢彩,諸人登嗬呀一。
一盆掐金絲碧璽梅花寶石盆景!
各人眼神暗中交流,有氣惱的也有得意的,更有心底里罵人的,這吳祥乃是御-用司的總領太監,手底下什麼奇珍異寶沒有!聽說去年天子那兒得了兩盆蓬萊玉景,是愛不釋手,如今擺皇娘娘宮裡日日擦抹,唯恐落了灰。今年,他徑直是送到司宮台上了!這一盆哪裡比那盆蓬萊玉景差?反而更栩栩如生了!
有他這盆壓景兒,旁人的禮誰還拿得出手?
眾人各懷鬼胎地笑,又一輪走棋,再轉到主位,連枝伸手拿過陀螺,悄無息地手裡掂了掂,此他這棋子已走到臨近中心,再贏幾次,這官兒就升到頭了。桌旁一圈人連捧帶笑稱讚他運氣好,升得多貶得,他笑了笑,將陀螺一碾,嘩啦啦小東轉了幾圈,吧嗒一停,又是「德」。
下頭人繼續送禮,一套紅綠瑪瑙並白玉棋盤的圍棋子兒。
他拈棋子看了看,旁邊有小的來添酒,因他伸手抓棋子的動作兩廂碰了一架,酒水濺了連枝的袖子,那膳房的管事嚇得頃刻跪地上,哆哆嗦嗦地連道「該死」。
獄司的總領太監唰得站來,一雙吊梢眉薄情又寡意,頓喝問:「怎麼回事!」
膳房管事拉倒酒的小太監磕頭:「這是新、新來的,沒學好規矩,不懂事,大人們大人有大量……」
那獄司太監眉毛一倒,說將他拖出去處置了,正要叫人,聽美人榻上的連大監清了清嗓,清清凌凌地道:「既是沒學好規矩,那回去再學是。大年景下的,張口是打打殺殺,這不是折壽麼?」
他一張口,桌上靜了幾分,隨即那獄司掌事立刻賠笑:「是是,大監說的是。」他扭頭瞪了膳房兩個一眼,「還不滾下去?」
「謝大監開恩,謝大監開恩!」
膳房管事伸手拽小太監,嚇得已是兩腿戰戰,正要退下去,連枝又抬了抬眼,看了看那個將酒灑他身上的小太監,忽然問:「等會,過來瞧瞧,叫什麼?」
膳房管事的連忙拿手肘子捅他,小太監趕緊走近了幾步,噗通又跪下。他仰頭來給連枝看看,也就這樣終於有機會正眼瞧瞧這位「大祖宗」。美人榻上這位穿一身大紅紫的製衣,袍子底下是織金的裙擺,隱隱綽綽。他驚訝於這位大祖宗並不老,甚至年輕得過分,生有一副連戲闌子裡的旦角兒比不上的好容貌,一雙桃花眼溫溫柔柔地,又有雅致的氣度,像、像……
他想了想,記升官圖上的幾個字兒——像翰林。
半晌回過神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連大監看了好一會兒,趕忙朝他腳下磕頭,戰戰兢兢道:「回大祖宗,管事的賞名兒,叫安順。」
「這話叫得,有這麼老么?」連枝笑一,轉頭看了看其他人。
「小崽子不懂規矩!」一間氣氛有些尷尬,諸太監立刻奉承,「您不老,不老!」
跪門口的管事太監氣得頭上冒火,直想過去朝那小兔崽子屁-股上踹一腳。這「大祖宗」也是連枝的面兒叫的?!那是太監宮女背敬他怕他的話!這位大監八歲入宮,年二十出頭,就上了司宮台大監,比前多朝的大監年輕,如今十有餘,更是喜怒不形於色,誰知道他有些什麼狠厲手段?聽說他頭前的那位大監,是他宮裡認的乾爹,就是被他拉下馬的,武德門剮了兩千多刀才咽氣!
他連對他乾爹這般狠,對旁人,豈不是眼不眨一下?不是祖宗是什麼!
「行了。」連枝擺擺手,繼續投他的陀螺玩升官圖,眼也沒抬,「是叫安順?留下罷。」
滿屋子人愣了一愣,膳房管事更是半天沒回過味來。待白過來,管事的又拉安順跪下了,感激涕零地道:「這是折煞了這小兔崽子……多謝大監,多謝大監!」安順還是一副呆傻模樣,又好一陣氣得差些厥過去,即踹他一腳,「還愣幹什麼?抬舉你不知道!」
這小子!天上掉烙餅了!
安順被管事的連抓帶踹,才激靈過去叩頭認門子。
連枝擲出了一個「功」字兒,笑話他倆道:「大年下的,磕這麼多頭,這是要壓祟錢的意思呀?」說從桌上隨手揀了顆其他幾司方才輸給他的琉璃珠子,直接扔給了安順,「拿去玩。」
一顆琉璃珠子,誰也不乎,看熱鬧似的看這小崽子。
下頭人端了果子上來,諸人邊吃邊繼續玩這升官圖。多玩幾輪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這陀螺上被動了手腳,各面輕不一,無論連枝怎麼轉,不會轉到「贓」上,而且桌旁一群人眉來眼去,想裝看不難。陀螺從獄司掌事手裡轉回來,直接送連枝走到了「太傅」一格,到頭了。
眾人交恭賀一番,又撤了升官圖,換上一副葉子牌。
連枝端了酒,看小的們洗牌,心不焉地問了獄司掌事一句:「聽說,吏部那姓耿的關你那了?犯了什麼事兒?」
獄司掌事通刑部,關了什麼人殺了什麼人,他那兒最是靈通。說太監們狠辣,刑部問不出的話,就讓獄司去拷問,總能折騰出來幾句,心照不宣的事情罷了。
用刑部的說法,叫「有手段」。
「耿昭忠?可不是!押了半月了。這事兒啊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獄司含糊不清地嘟噥了兩句,連枝皺眉頭瞧他,實是瘮得慌,到底是攤了出去,「嗐,得罪人了唄!他礙了人家的道,有人不想讓他出去,耿家個五品小官,上頭又說不上話,上哪兒出得去?」
下頭人把御用司孝敬上來的寶石盆景擺他手邊,他把玩翡翠枝杈上的碧璽雕花,末了指頭桌上輕輕地點了點,伴「嗒嗒」的敲擊,又問一句:「咱聽說,他媳婦娘家是做酸枝兒生意的,南來北往,是興隆。」
獄司的頓了片刻,腦子裡飛快地琢磨連枝說這句話是個什麼意思,他視線落連枝敲桌的手指上,忽地恍然大悟,趕緊敬一杯酒:「大監這話說得,酸枝木是什麼品次的!您抬舉他們家,趕兒讓他們給您送一套頂級紫香檀的桌椅來,那擺屋裡,夜夜生香啊!」
連枝笑了笑,舉酒盅:「諸位共飲,納財納福。」
「同飲同飲!」滿桌喝彩,「福壽迎春!」
才放下酒盅,帘子頭頂風雪進來個小太監,眉毛上雪還沒化,就朝連枝躬了一腰,一來仰鼻子垂手道:「大監,們監說,得伺候太子殿下和娘娘守歲,昭華宮裡又缺人,陛下那兒也得有人伺候,實是抽不開身,您這兒……不過來了。」
屋裡一靜,所有人把葉子牌,暗戳戳地打量連枝。連枝坐直身子,臉上也沒什麼變化:「自然是伺候主子們才是頭等大事。天冷,回吧,記得賀你們監新春有餘,多福多壽。」
那昭華宮來的內侍也隨賀了賀退下了,連枝依舊是舉杯。諸人心裡暗嘆他可夠是心思深沉,被個小崽子這般頭上屙屎,還能不動色,喜笑如常。更不說……昭華宮裡那位福監,曾經也不過是連枝手底下一個沒名沒姓的跟班罷了。如今傍上了昭華宮,卻來踩他頭上作威作福。
儀禮司的嘲一:「什麼香臭不辨的東,倒是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了。」
獄司也唯恐攆不上新鮮的,立即應和:「說得是啊,年若不是大監您抬舉他,他能有今兒個的地位?他瞧,是記不得了,自己從前不過是給大監洗腳的奴才罷了!如今攀了高枝兒,就想回頭踩一腳,忘恩負義的狗東!」
連枝隨手丟了一張牌,也不生氣:「下頭人出息了,咱該高興才是……哎,別光顧說話,下個該誰摸牌了?」
「……」
眾人又熱熱鬧鬧耍了半宿牌子戲,一過子,聽頭放了煙火炮仗,又吆喝端酒來再敬,滿嘴不過是顛來倒去的吉祥話,互相敬過賀過了,這才從司宮台上離開,各回各司。
出了司宮台,諸人松上一氣,各自散去,儀禮司的湊到御-用司吳祥身邊,壓音道:「吳總管,你聽沒聽風?」
吳祥警惕一瞬:「什麼風。」
儀禮司的左右看了看:「近半年,昭華宮那個不往司宮台上來了,頂是監的名頭,整日裡只是伺候那兩位。」他捏捏大拇指,朝天上看了一眼,暗示一番,「有人說啊,是上頭那位不行了,忙給那位殿下清道兒呢!咱們上頭那位,以前是吃過馮簡的虧的,姓連的是馮簡的乾兒子,他能不疑心?那位監就是白內情,這才趕緊地同司宮台劃清界限。」
吳祥把他往牆角一拽:「你打哪兒聽的,這話你也說得?!」
「有什麼說不得!」儀禮司的笑了,「這宮裡風大呀,別瞧現東風旺,指不好這哪天的,風就壓倒了東風,你不過是天上的風箏,萬一跟錯了風,撞樹杈上,豈不就成了冤死鬼?咱們是一個地方來的,正是老鄉遇老鄉,不得要互相扶持,你說是不是。」
他頭前才送了那盆寶石盆景,要有這麼個事,萬一牽連上自己……吳祥想到這,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八年前倒台的大太監馮簡是如何武德門挨剮,他那一群「嫡系子孫」又是如何被殺被罰散了個乾淨,這些他現歷歷目,不說午夜夢驚,卻也是心有餘悸。
他年沒攀上馮簡那派,正慶幸,如今勉勉強強才算靠住了連枝。
怎麼這才過了八年有餘,連枝也要倒了?!
司宮台安榮居,太監吳集給檐下的燈換了燭芯,端了水盆進來,又從懷裡抽-出絹絲手巾,輕輕擦拭那盆寶石梅花。連枝褪了身上的紅紫製衣,換了件輕軟貼身的素淨衣裳,坐案前處理內務。吳集看了看頭的天色,又看看連枝,低問道:「大監,奴才瞧了瞧,有一半不是宮裡造的,那……也還是黑市上洗乾淨了捐到廣濟醫局去?也還是不叫余提舉知道?」
「嗯。」連枝頭也沒抬,掀了一頁,「別留下把柄。」他想了想,又記一件,「那套紫檀木桌椅,也別進宮了,到候找人收了折成銀錢,想辦法給耿家送回去。」
這盆碧璽玉梅華貴萬千,是的好看,可是東再好看也沒用,手裡捂不熱乎。吳集不是心疼這盆景,而是心疼連枝:「您說您……圖什麼呀?」
連枝道:「他那裡難。一個余樓支撐不了廣濟醫局那麼大的開銷,他自己那點俸祿又貼補回提舉司了,是季世子再有家財萬貫,也不能只叫他一個人出力。余小神醫想辦的是福澤千秋的事,們自然是能幫就幫。更何況,這些東這裡不過是騰灰,又沒處使。」
吳集急了一下:「您知道奴才說的不是這個!」
連枝抬頭看了他一眼。
吳集道:「這些東,您不想要就別收,這能洗的給您洗了,不能洗的擺屋子裡可怎麼辦啊?還有那些子帳、樣冊,小的說燒了您又不讓。您說您沒收賄,誰能信?這要是搜出來是禍害呀!您想想馮簡……他、他就是死這上頭!」他憂心忡忡地,「千刀,您不怕麼?」
連枝靜了片刻,半晌才放下筆,嘆了口氣:「吳集,你是不是聽什麼了?」
吳集嘀咕:「沒有……」
「狗有狗洞,貓有貓道,太監也有太監的手段。」連枝道,「不是不想收,能不收的。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不經營全只能廢棄,那辦不成想辦的事,幫不了想幫的人。只要這潭水不清,也就清不了,不與他們一根繩上拴,他們決計不會盡心盡力幫你辦事。只是有些人有些事,若是不幫、不辦……會懊悔終生。」
他仔細看了看吳集,極年輕的一個,若到了那麼一天,確是可惜了。連枝認道:「你瞧哪宮好,想法子把你調進去,若是你有意,叫福生把你也帶去昭華宮。」
「奴才哪裡不去!」吳集自知說不過他,只好閉上嘴,靜靜地擦他的盆景,過會又補充一句,「死也不去。」
連枝無奈地搖搖頭。
吳集半晌又突然想來:「那個新來的安順還頭跪聽差,以叫他進來伺候您?」
「伺候作甚麼,」連枝蹙眉,「看給他安排個差事是。」
吳集困惑:「奴才瞧,以為您是看他順眼……」
連枝道:「他這犯了錯,只怕回去也活不了幾天了,人又呆愣,被人整死了不知冤主是誰。是父生母養的,若不把他要過來,瞧他被蓆子一裹扔出去不成?」
吳集抱寶石盆景要出去,嘟囔一句:「奴才覺得您該喝點消食茶了。」
連枝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待回過味來,又氣又笑地扔了支筆過去:「膽子大了,敢說吃飽了撐的?」
吳集一溜煙兒地跑了。
連枝回到榻邊,從床內的暗格內拿出一隻小木盒,裡頭整整齊齊地疊一沓信,落款是一樣的。他盤腿坐床上,一封一封地拆出來看,臉上的疲憊隨之眼中逐行的字句而漸漸消散。看過一遍,他嘴角已微微揚而不自知,隨又從胸口掏出一封新的來,信封上雋秀小字落「雲生親啟」,每個似蜜糖般落進心口,單這幾個字,他就摸箋紙反反覆覆地讀了好幾遍。
閔雪飛才去了趟晉州公辦,聽說近幾日才趕得回來過年,好些日子沒了,連枝心裡憑空憂他會不會太累,又是不是瘦了。他下了床,展開梅花小箋想給他回一封信,可是提筆良久,也不知該從何下筆,話太多,一之間竟堵心口,爭先恐地害他忘了該如何言語。
放下筆,又躺回床上,連枝將薄薄的信箋貼唇邊,好似這樣就算吻到了宮的那個人。這宮牆裡再冷,只要日日看得到閔雪飛的信,連枝心裡就總是暖的,天塌下來他不怕了。
他打開信,又看了一眼。
雪飛說,不日即可相,靜候佳音。
連枝心裡又是一陣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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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燈會,御花園裡布置了一番,也掛上了各色的樣子燈,一早兒戲閣里就開了戲,宮女內侍們裝點了戲台,擺上貢品碟子——這是準備要從早唱到晚,年年這樣,十好幾齣戲目,滿宮同樂,往日裡難能玩耍的皇子公主們,今兒個也能一口氣聽曲兒聽到飽。
坐下側次位的年輕皇子俊秀儒雅,正是燕思寧,旁邊兒是太子,華貴是華貴,可是也不知是不是胎里沒有吃足,長得比別人慢,八歲,小小的一個,團高高的桌案頭好像就要看不了。
燕思寧對這個太子沒什麼意,縱然因為有這個小東的存,使他這輩子也難以觸及龍椅,但他對此也沒什麼太大的執念,宮裡的血雨腥風他自小看,父子離間,手足相殘,看多了,竟也覺得荒唐——為了把椅子而已。初,就是這把椅子,使得那位英勇一世的越王,至今還暗無天日的深牢中求死不能。
他不想蹈越王覆轍。
藻井上那條銜珠的龍,每次仰頭看,他覺得壓得人透不過氣。坐那底下,就像是頂把尖刀,刻刻會刺下來,令人夙夜難寐。
燕思寧拿了身邊一隻軟團,墊小太子屁股底下,小小的孩子才剛開蒙,正是頭疼太傅話太多的候,還不太懂什麼,更不知自己肩上已隱隱負了百姓蒼生,他只是因為坐得高了能夠到菜高興來,轉頭吧嗒吧嗒地朝燕思寧眨眼睛,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開了,奶奶氣地說:「謝謝大皇兄。」
燕思寧笑笑,把他案上的碟子拽得近一些。
小太子自己乖乖坐了半晌,可是曲兒他又不愛聽,燈也就是那些,去年就看過了,是無聊,他老實坐了沒一會兒,忽地跳下座來,端他最喜歡的一碟-乳-果子,邁腿噠噠地往燕思寧的座上跑。上頭皇嚇了一跳,底下福生也趕緊去追,小太子誰不聽,一口氣跑到燕思寧跟前了,仰頭看看他,不由分說地往他座上擠。
福生趕緊抱他:「太子哎!這是大皇子的座兒,咱快回去。」
燕思寧一把摟住他:「沒事,讓殿下坐這兒就是,不妨事。」
小太子偷偷做個鬼臉,心安理得地團燕思寧身前,吃他碟子裡的乳果。
戲台上綿綿地唱,似乎是江南來的戲,特有的水嗓綢緞似的嫵媚清透,據說是樂伶坊排了一年練出來的,就為今天。樂伶舞綢帶,既歌且跳,和北方烈烈帶風沙的曲兒截然不同,有種溪流似的溫柔平順。他邊聽,腳尖隨節奏輕點,這,側邊上進來個人,那戲台子上的溫順仿佛一下子過到了他身上去。
福生看他,欲言又止,但到底是沒說話,只是退兩步看他一眼。
連枝走過來,燕思寧聽他咳嗽兩,不由問了句:「怎麼,病了?」
「多謝殿下關懷,」連枝垂首,「略感風寒罷了。」
他懷裡的小太子也甩甩小腳,仰頭看連枝,似個大人似的學道:「連監要注意身體呀!」
連枝躬下-身子笑:「奴才也多謝太子殿下關懷。」
一曲終,皇娘娘領頭喝彩賜賞,周圍吵鬧,燕思寧抱小太子,忽然低道:「耿大人前日回家去了。獄司沒怎麼為難他,人也沒什麼大礙,只是消瘦了幾分……竟不知耿昭忠何被移去了獄司。」
一句看似自言自語的話,也不知是跟誰說的,福生下意識扭頭看了看旁邊的連枝。連枝低頭,好一會兒新的曲兒開唱了,燕思寧以為自己等不來什麼回應,台上的小武行咿開第一嗓子,才恍惚聽頭有人說話:「耿大人為國為民,是有福之人,有陛下-體恤,自然無虞。」
小太子好奇地繞到燕思寧肩頭往看,到連內監朝他一笑,他也咧牙回應。
答非所問,燕思寧自嘲一下。
唱了兩個多辰,小太子就撐不住了,窩燕思寧懷裡昏昏欲睡,頭是正午的天兒,卻依舊落雪,琉璃瓦上白茫茫一片,有幾隻打宮牆上頭越過的貓爪子印,梅花形狀地點出一排。福生小心翼翼地接過睡熟了的太子,告了皇和陛下,抱他回昭華宮去了。走前,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連枝,話就嘴邊上,可他說不出來。
燕思寧理了理衣襟,小傢伙睡過的地方還熱熱的,小孩子就是陽氣旺,跟抱了個火爐似的。他看連枝總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不禁皺了下眉:「你想過以的打算沒有。」
「嗯?以?殿下指什麼?」連枝回頭,笑說,「以豈不就是伺候老了。」
老了就是死了。太監沒有什麼以,也不敢有什麼以。
燕思寧有些惱他避就輕,或者裝瘋賣傻,他其實心裡知道,可就是不說,沒人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他忽然想那個閔雪飛,如今也是官居高位,似乎背地裡和連枝走得近,他過他們兩個宮門口-交換書信,也許還交換了點兒別的什麼東……那閔雪飛知不知道他想什麼?
「罷了。」燕思寧拍拍衣裳,要去更衣。
正待身,忽地主位上幾猛咳,一碟盤碎落的音,季皇驚來,一下子拽住了幾欲傾倒的天子,那沉甸甸的身軀倒皇身上,一下子就將她壓垮了。
戲戛然停止,滿堂慌亂,皇失了神,連枝快步衝上去,扶住天子另半邊臂膀,高呼喊:「——傳御醫!快傳御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