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向嶼果然沒有失約,畢業以後,就直接回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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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別想了,」胡琳一邊吃壽司一邊慢悠悠地對胡桃說,「就向嶼哥那個專業,牛校海龜,你知道他導師是誰嗎,給你這種不懂的人打個比方,就跟學術界的愛馬仕一樣,我大學課本就是他寫的。算了,說了你也不懂,總之向嶼哥這樣的人才,『北上深』搶著要,誰還會回來?」

  胡桃將盤子裡一整塊芥末丟到胡琳的碟子上,狠狠瞪了她一眼:「誰讓你吃飯話那麼多的?」

  「你怎麼就不急呢,」胡琳乾脆把筷子放下,「他要是不回C城,外面那麼多美女,還有你什麼事?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再談戀愛,肯定是奔著結婚去的啊。」

  胡桃嘴唇翕動,沒有回答。

  「就你那出息,是不是向嶼哥走哪兒,你跟哪兒啊?」

  胡桃真是恨不得用筷子戳死胡琳:「我就那麼犯賤呢?」

  胡琳斜著眼睛看著胡桃,然後頓了頓,說:「其實,我倒希望你犯點賤。」

  結果,這一次,胡琳又說錯了。

  林向嶼直奔著C城,一落腳,就把他這些年投資的錢取出來,辦了個文化公司。他這個舉動,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

  「都派我來問問你,是不是吃錯了藥。」胡桃笑著道。

  林向嶼只好慢慢解釋給她聽:「多大個人了,淡定一點。」

  林向嶼的文化公司,從科普海洋的漫畫和圖書做起,他在美國的這四年,認識了許多人,費了不少心血才買到許多權威著作的中文版權。

  「給兒童看的繪本,少年看的漫畫,以及二十多歲的人看的專業科普書,」他說,「然後是視頻、動畫,甚至電影。《海洋》你看過嗎?拍得很好,驚心動魄,但是還是太小眾了,目標群體年齡層次偏高、都是文化程度很高的人。其實對這一部分人,根本不需要過度宣傳環保,他們本身就能做到。

  「這個想法的形成,是我在華盛頓的時候,有一次遇到一群中國遊客,聽他們說吃黃唇魚的經歷。黃唇魚是國家保護動物,三四十歲的中年女人們說得眉飛色舞,還不停地慫恿自己的同伴去吃,」林向嶼嘆了口氣,「比自然變遷更可怕的是人的思想。而她們活到那個年紀,觀念已經形成,我無力回天。

  「後來去北極那次,我的微博莫名其妙火了,很多人來關注我,給我留言。說他們還去特意百度了許多與海洋保護有關的知識,開始抵制魚翅。也有人來找我做GG,我才發現,現在網絡時代的興起,有好有壞,但是好處總是大一些。人們對於新的事物的接受範圍更廣,也更願意去學習,人心總是向善的。

  「我覺得可以盡己所能,去給我們這一代、比我們更年輕的一代,去傳播海洋保護的思想。讓那些美好的種子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他們才是世界的未來,等到他們長大的時候,這顆星球才有希望。」

  胡桃看著他的眼睛,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很開心,你一直在堅持自己的夢想。你說得對,比自然變遷更可怕的是人的思想。祝你夢想成真。」

  一直行走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

  一直一直走下去。

  一定會遇到志同道合、能夠並肩作戰的夥伴。

  她是真的開心,她傾慕多年的男孩,一直這樣優秀而美好。

  在開公司之前,林向嶼做了一件轟動全市的事情。

  他拿了兩百萬,辦了一個公益展覽館。地段就選在林父自己開的購物中心,林向嶼買了二十年的租期,上下兩層樓。

  第一層是藝術展品,每個月會變換主題。

  第二層是海洋環保專題,在照片展區,他購買了人類殘忍捕殺海洋生物,還有嚴重的海洋污染,以及曾經一片澄澈的海洋風光的照片。牆壁的屏幕上,循環播放紀錄片《海洋》。

  開業的第一天,胡桃起了個大早,想去幫林向嶼打下手,卻發現他把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條。展館對外免費開放,網絡宣傳做得很出色,九點鐘一開門,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

  一樓展區的中央是水晶做的展台,裡面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這是什麼?」胡桃好奇地問。

  這天陽光燦爛,他和她站在展館的中央,陽光從頂端傾瀉而下,一切都是那樣美好,過去的年月,苦澀到無法下咽,只能在深夜痛苦的時刻,都好似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林向嶼手心裡全是汗水,他喉結一動,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緊張過。

  「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問你,怎樣才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人,你說當你遇到這個人的時候,自然就會明白,」林向嶼頓了頓,「我現在知道了。」

  胡桃抬起頭看他,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說這個。

  林向嶼正準備說什麼,忽然有人出現在展館門口:「胡桃?」

  林向嶼和胡桃一起轉過頭去,看到了許久不見的周珩。

  胡桃吃了一驚:「你怎麼在這裡?」

  周珩靠在門口,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議地問:「真的是你?」

  然後周珩笑起來:「到這邊開會,來市中心隨便逛逛,正猶豫著要不要給你打電話呢,結果就見到你了,我是在做夢嗎?」

  胡桃笑了笑,向他走去:「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林向嶼站在原地,看著胡桃向周珩走去。這是林向嶼第二次見到周珩,上次還是三四年前,胡桃腿受傷,他出現在病房裡,胡桃輕輕靠在他的懷中。

  直到周珩的出現,才終於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回想起那個讓他心碎的傍晚,林向嶼又想到了自己和許然然的結束,想到那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想到在深海之下,許然然凝視他的眼神。或許,他根本就不可能給人帶去幸福,他早就失去了那樣的資格。

  周珩下午沒事做,胡桃便帶著他四處轉轉。

  「胡桃,」周珩叫住了她,「其實,這次有事找你,「聽說你現在是英語老師。」

  胡桃點點頭,周珩繼續說:「我認識墨爾本大學的校長,他們最近開了一些交流學習的項目,你要不要參加?我覺得英語老師出國去走走是必要的,感受一下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度的生活和文化。」

  胡桃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你先別急著拒絕我,」周珩一眼看穿了胡桃的想法,舉起雙手,「好好好,我坦白,我確實是有私心的,但是這個私心能有多大?我還能在光天化日下強搶民女不成?你那時候不就一直想出國嗎?」

  胡桃問:「那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麼想出國?」

  「現在大概猜到了,」周珩將手插進西褲兜里,撇撇嘴,「今天在展廳外看到了那小子的簡介,你是為了他,是嗎?」

  「既然知道,那你還——」

  周珩說:「兩個月的短期學習而已,胡桃,不是什麼大事。我或許不夠了解你,但是你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太狹窄了嗎?你身邊甚至沒有別的朋友,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沒有夢想、沒有欲望、沒有野心,沒有更遼闊的天地……胡桃,你的人生不應該只有他一個人。」

  胡桃笑起來,髮絲在風中輕輕飛舞,她嘆了口氣:「因為他就是我的全部了啊。」

  周珩在C城待了三天,走的時候沒有告訴胡桃,等他回到墨爾本,飛機落地,才給胡桃打了一個電話。

  胡桃接到他的電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知道你不待見我,」周珩滿不在乎地說,「給你說的事你考慮一下吧,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給我說。」

  「謝謝了。」

  「不用,我說過的,我是有私心的。」

  正巧這天林向嶼去胡桃學校找她:「前兩天展館的事情太多了,你朋友遠道而來,一起吃個飯吧。」

  胡桃無奈地攤開手:「他回去了。」

  林向嶼也很吃驚:「這麼快?」

  「他事情蠻多的吧。」

  林向嶼帶胡桃去吃的日料,清酒倒在杯中,卻看見胡桃心不在焉。

  林向嶼垂下眼帘:「你在想什麼呢?」

  「想我朋友走之前給我說的事,」胡桃夾了一小塊烤鰻魚,「他問我要不要去澳大利亞。」

  林向嶼一怔:「那你——」

  「再說吧,」胡桃說,「太突然了,我還沒準備,雅思也沒考。但是我還挺想去……想看看澳洲是什麼樣子的,不然總覺得……又被拋下了。」

  林向嶼的手握緊成拳頭,又不得不鬆開。他想說,別去了,澳大利亞那麼遠,被分割在南北兩個半球,你別去了,留下來,好不好。

  可是他有什麼資格呢?林向嶼在心中問自己,以什麼樣的身份,去阻止她實現願望,她的夢想?

  自己當初去美國,胡桃又何曾說過一句「不要去」?她總是支持他,鼓勵他,站在他的身邊。這一次,換作他來送她離開。

  她等了那個人那麼多年,自己和胡桃之間,至少有一個人能夠幸福,就夠了。

  「去吧,」林向嶼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玉瓷酒杯,輕輕碰了碰胡桃的酒杯,說,「去看看傳說中的黃金海岸。」

  「對了,那天在展館,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胡桃問。

  林向嶼笑了笑:「有嗎?我都不記得了。」

  「算了,肯定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林向嶼點點頭,目光從胡桃的身上挪開,透過打開的窗戶,看著遠方,輕聲說:「是啊。」

  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想,這個世界上啊,最難不過兩情相悅,其次才是天長地久。

  展館的開辦大獲成功,甚至有人從別的城市趕來。尤其是青少年,三五成群,他們站在大屏幕面前,看著蔚藍色的大海,竊竊私語,不知道是誰大聲地說:「等我長大以後,要當一名航海家,在海上乘風破浪!」

  「我要當一名獸醫!可以治好很多很多受傷的動物!」

  「那我要做科學家!讓人類聽得懂海豚說的話!」

  林向嶼站在一旁,不知道為什麼,一時間感動得眼眶發紅。

  「這麼大年紀的人了。」他在心底嘲笑自己,好似看到了十二歲的林向嶼,對胡桃說,這是我的夢想。

  你一定也會為我感到驕傲的吧。

  這天,展館打烊,遊客都離開後,林向嶼一個人在展館的樓梯上坐了很久,他想起了一些沒有太多意義的陳年往事,然後拿起地上的微型操控器,按下按鈕。

  中央空白的水晶展櫃發出輕微的聲音,下格打開來,托著一張照片升上來。

  她問他,那天有什麼話想要對她說?

  他想說的是,喂,胡桃,其實你不知道吧,我還有一個夢想——

  展館清冷的燈打在照片上,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女孩子坐在悍馬的車前蓋上,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的背後是漫天大雪,她一頭漆黑的長髮垂下,唇紅齒白,驚鴻一瞥。

  「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

  「不會,我會隨你而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最好的朋友,林向嶼苦澀地笑,也是最好的束縛,最好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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