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待到百歲之時,同他共賞一片桃花開成的海(2)
二月的時候,波士頓終於有了春意。我仍然穿著壓縮防寒服,一出太陽,就搬著搖搖椅去門外的院子裡曬太陽。
我在椅子輕輕的晃動中慢慢入睡,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辛烈走來,拿走我臉上的書,推了推我:「別在這裡睡,小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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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沒睡呢,」我打了一個哈欠,看了看周圍空蕩蕩的草坪,忽然靈機一動,「喂,顧辛烈,你看你家門外這院子這麼空,多浪費啊,我們種點花吧,薔薇啊,玫瑰啊,多美啊。」
「不要!」他條件反射地拒絕。
「為什麼?」
「種花,你說得容易,肯定是前腳撒了種子後腳拍屁股走人,除蟲澆水,還不都是我來?」
「哈哈哈,你真是太懂我了。」
顧辛烈鼻孔出氣,冷哼了一聲。
我想了想:「那不種花,種樹吧,樹好活。」
顧辛烈搖了搖頭:「姜河,不是這樣的。無論是花還是樹,還是別的什麼植物,當你一旦決定要賦予它生命的時候,你就必須有善待它、呵護它、愛它的決心,其實寵物也是一樣的。因為它們都是有生命的。」
我側過頭向顧辛烈看去,二十來歲的大男孩,穿著黑色毛衣,他蹲在我的椅子邊,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像個小孩子。可是他卻無比認真地告訴我,你要去愛每一條生命。
我心頭一動,無比鄭重地點點頭:「嗯,我答應你,絕對不會敷衍!」
有了我的承諾,顧辛烈買來很多桃花的種子。
「為什麼是桃樹?」他問我。
「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那首詩吧。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很出名嗎?我沒聽過。」
「廢話,你也不想想你中學的時候都在幹什麼。」
顧辛烈抗議:「不要血口噴人,我那時候讀書很用功的!」
我差點沒笑掉大牙,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好吧,那你跟我說說,你怎麼個用功法?」
回答我的,是顧大少冷艷高貴的一句「哼」。
趁著天氣好,我和顧辛烈一有空就開始挖坑。院子很大,我們一共種了二十棵樹。
「你看,你今天二十歲,以後每過一年,你就種一棵樹,等你活到一百歲的時候,這裡就有一片桃花林了。」我開心地說。
顧辛烈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伸了個懶腰,轉身回了屋,並沒有問他想說什麼。因為我有一種預感,他想說的話,我是知道的。
他想問我,能否留下來陪他,每年種一棵樹,待到百歲之時,同他共賞一片桃花林開成的海。
抱歉,我垂下眼帘,顧辛烈說得對,我一點也不負責任,只想種下種子,幻想它枝繁葉茂,落英遍地的美景,卻不願意為它澆水除蟲,等它慢慢長大。
我不能留下來陪他,看著一片桃樹成林,因為我的心不屬於這裡。
它在雪中,它在雨中,它在河中,它在湖中,它在每一滴會流向海的水中。
或許是種樹這個行為激發了顧大少某種奇怪的創作靈感,總之,在這個春天來臨以後,顧辛烈就開始閒不下來了。
他開始不時地去買一些裝飾品或者是盆栽往屋裡搬,一會兒又嫌棄家裡的廚具顏色太單調不溫馨,一會兒又嫌棄地毯的圖案太生硬不能讓人放鬆。
「這些都是我搬進來之前你自己買的,你當初不是還說白色簡單的廚具顯得你這人特有內涵嗎?還有這地毯,上面的寶劍不是襯托得您特帥氣嗎?還有,冰箱上有沒有印花紋一點都不重要啊,它只是一台無辜的冰箱啊!求你放過它們!」
顧辛烈氣鼓鼓地鼓著一張包子臉看我,過了一會兒,又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了,跑來對我說:「那好吧,我們把牆壁的顏色刷刷吧。」
刷牆是一項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每個美國人都很熱衷的室內運動。
「自己刷吧你!」
「刷成什麼顏色好?藍色?綠色?灰色?粉紅?」他問我。
等等,有什麼奇怪的顏色混進去了。
我想了想:「藍色吧,那種淡一點的藍色,看了會讓人覺得放鬆。」
顧辛烈點點頭,然後順手抓起他的外套和鑰匙:「那走吧。」
我傻了眼:「去哪兒?」
「TheHomeDepot(家得寶),」他不耐煩地轉了轉鑰匙,「買油漆啊。」
我哭笑不得:「你這也太雷厲風行了吧,要去你自己去,先說明啊,等會兒回來別讓我幫忙。」
顧辛烈用嫌棄沒有印花的冰箱的眼神嫌棄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哼」了一聲準備出門。我連忙說:「等等啊,經過In-n-out(一家美式連鎖漢堡店)的時候給我帶個漢堡啊。我要大號的!」
「做——夢——」他大笑。
看到他真的要離開家門了,我又忍不住大聲說:「哎,天氣預報說今天要下雨。」
「你騙誰呢,你根本就不看天氣預報的。」
「哎那個——」
顧辛烈努力憋著笑問我:「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十分冷艷高貴地看了他一眼:「也沒什麼,我今兒心情不錯,勉為其難陪你走一趟吧。」
美國人實在太講究,藍色就藍色,非要分什麼lightblue(淺藍)、skyblue(天空藍)、coolblue(冷色藍)、seashell(海洋藍)、darkblue(深藍)……我和顧辛烈不厭其煩,最后土豪大手一揮,把這些油漆都抱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顧辛烈請我吃了飯後甜點SundaeCookie。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種美式甜品,自上而下分別是鮮奶油、冰激凌球和剛剛出爐已經快被烤融化的巧克力曲奇,最上方放一個鮮翠欲滴的大櫻桃,一勺子從上舀到下,冰激凌的口感加上又濃郁又暖和的曲奇,簡直就是發胖利器。
「這估計就是我在美國唯一眷戀的東西了。」我一邊吃一邊滿足地感嘆。
顧辛烈嫌棄地看了我一眼:「上次你吃FrozenYogurt的時候也這麼說。」
我憤怒地把勺子從嘴裡扯出來:「不准說話!你要再說話我就把你的錢包給吃空!」
顧大少優越感十足地用手指敲打桌面:「你試試?」
這一天,我是站著走進這家美國餐廳,然後扶著牆爬出來的。
回家以後,顧辛烈就十分歡快地系上圍裙,放著Hip-Pop開始準備刷牆,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們先謹慎地選擇了morningbreeze,我很喜歡這個名字,翻譯過來的話,清晨的微風?不知道對不對。
我以前一直認為刷牆是一項簡單粗暴的體力活,可是當自己真的拿起粉刷,蹲在牆邊刷起來的時候,才知道這是多麼細緻的一件技術活。
刷了一會兒,我手腳都開始發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喂,顧辛烈,我記得人家電視劇里都是拿滾刷刷的,為什麼我們是刷子?」
顧辛烈愣了愣,然後用一種「原來還有滾刷」的眼神看我。
當顧辛烈被我趕出家門灰溜溜地去超市買滾刷後,我乾脆把電腦抱來客廳里寫實驗報告,才寫完實驗目的,抬頭就發現天上下雨了。
糟糕,我心想,等會兒顧辛烈回來肯定罵我烏鴉嘴。
我給他打電話,這才發現他沒帶手機出門,手機還在沙發上震動。我剛剛沒有聽到,現在才發現上面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來了波士頓以後,我發現我有些愛上了下雨。這會讓我回想起在國內的日子,江南水鄉,煙雨如夢。門外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我有些疑惑地打開門,顧辛烈才不會這麼溫柔。
門口站著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中國女孩,穿著紅色連衣長裙和牛仔外套,裙擺已經被水打濕,雨水順著黑色長髮流下來。
見到對方,我們都很吃驚,她試探著問:「顧辛烈,住這裡?」
我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顧大少惹的桃花債。我連忙點點頭,「你找他有事?他出去了。」
女孩還是面色複雜地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這才想起來,十分友善地沖她笑了笑:「我是他的室友,你別誤會。」
她還是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然後有些不可思議地說:「你是姜河?你來波士頓了?」
她這句話信息量很大。第一,她知道我這個人;第二,她知道我以前不在波士頓。
我點點頭:「我是姜河,你找顧辛烈有事嗎?你進來坐吧。」
她猶豫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子,搖搖頭:「不用了,我在這裡等他就好。」
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便進屋裡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想了想,又拿起沙發上顧辛烈的外套,走出來一起遞給她。她長得十分好看,這種好看和趙一玫的漂亮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眼前的她唇紅齒白,是真正的美人兒。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忍不住偷瞧她,她的睫毛濃密,五官玲瓏精緻,我在心中惋惜不能偷偷拍下來發給趙一玫,好讓她不要整天自我感覺那麼良好。
我想了想,努力跟她搭話:「你剛剛是不是給他打過電話?他手機落屋裡了。」
「嗯,」她點點頭,「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們選修的一門電影課要交一份作業,剪輯出了點問題。」
我沒太在意地聽著,雨水順著屋檐「嘩嘩」落下來,我想了想,再一次邀請她:「你還是進來坐吧,屋子裡暖和點。」
她看了我一眼,還是搖頭。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還繫著圍裙,上面蹭了好幾塊油漆,看起來十分邋遢。在美人兒面前丟了如此大的臉,我覺得很沮喪,趕忙脫掉它,「噢,這個啊,你不要介意,我們剛剛在刷牆。他大周末的發神經,非要折騰。他就是去買滾刷了,估計馬上就回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外面雨勢漸大,她卻忽然回過頭跟我說:「嗯,他看到我的來電顯示應該會給我撥回去的,我就先走了。」
「你要不再等等吧,還專門跑一趟。」
她微笑著搖搖頭,走了。
顧辛烈回來後,被我罵了個半死,問他為什麼這麼慢。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巨無霸漢堡:「不是你吵著要吃In-n-out的漢堡嗎,我繞了大半個城,還要排隊!麻煩死了!」
我愣愣地接過漢堡,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可是裝漢堡的袋子卻一滴雨水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