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我不願讓你一個人(5)


  我覺得顧辛烈簡直都要無語了,他深呼吸一口氣:「姜河,你別鬧了,乖。」

  「我說真的,」我說,「你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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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辛烈沒有說話,我握著電話,知道他還在,於是一咬牙,掛斷電話。

  何惜惜在一旁接過手機,我低著頭,她問我:「他說要來?」

  「嗯,我讓他別來了。」

  「為什麼?」何惜惜吃了一驚。

  我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坐正了身子抬起頭看著她說:「惜惜,你知道嗎?車禍之後我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要找他,想要知道他在哪裡,想要看到他在我身邊。」我輕聲說,「後來田夏天跟我說了很多事,出事之後,你還沒看到過江海吧?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乾乾淨淨的,雖然有點冷,不太愛笑,但是……他一直都是一個完好的、活生生的、很生動的一個人。可是那天他躺在重病監護室里,戴著氧氣面罩,旁邊心跳測量儀的波動都快接近直線……我覺得這一切肯定只是一個夢。」

  「田夏天問我,為什麼躺在那裡面的人不是我,其實我寧願那個人是我,真的。」

  「這一次,我想試著自己去承擔一些東西,自己站起來,自己勇敢一點,堅強一點,我不想再被人保護著。」我說,「我在美國認識了一個華人女孩,跟著母親移民過來的,才十九歲,想要學醫,但是在美國醫學院的學費太貴了。她自己打工賺錢,每天去沃爾瑪上夜班,和人高馬大的美國人一起搬貨物,在冷凍櫃前被凍得渾身疼,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她長期胃疼,但是為了不影響工作一次假都沒有請過,一個小時只有七刀的工資。和她比起來,我真的覺得自己抬不起頭。我已經二十二歲了,碩士都畢業了,一遇到事情,腦海里的第一反應卻還是去依靠別人。」

  「我聽過一句話,Howcanyoubebraveifonlywonderfulthingshappentoyou(如果你的生命中只有好事發生,你又如何能變得堅強),這次事故,雖然不是我造成的,但我覺得和我有很大的關係,所以這一次我不想再靠別人了。」

  何惜惜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姜河,我覺得你變了。」

  我吃力地抬了抬打著石膏的手臂,蒼白無力地笑了笑。

  「你比以前,沉靜了很多。我剛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整個人都是很簡單的,一兩句話就可以形容你這個人,智商很高,很坦率真誠,天天跟在江海身後跑。後來冒出來一個田夏天,你的反應也很簡單,你覺得既然不能繼續喜歡這個人了,那我就要離開他,因為待在他身邊我很難受,我要忘記他,所以你就走了。」

  我的目光落在窗戶邊的植物盆栽上,繼續聽她說。

  「後來,你去了波士頓,有一段時間你挺消沉的,然後整個人又漸漸開朗起來。我在鹽湖城見到你那次,就覺得以前的姜河回來了,但還多了一點東西,嗯,是自信吧,就是那種真正的自信,可以去真正規劃自己的人生,思考自己未來的自信,因為你是被人愛著的。然後這一次,要是換成以前的你,肯定抱著我一直哭,可是你沒有。」

  我說:「每個人都會長大的。我們所經歷的事、認識的人、周圍的環境,它們都會使我們長大。」

  何惜惜點點頭:「每個人都會長大。」

  07

  三天後,江海的生命體徵漸漸穩定,大大小小的手術做了無數。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醫生告訴我們,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但不能保證死亡的機率降低為零。我們通知了江海的父母,可是因為還要辦理簽證,他們並不能及時趕到。

  她母親在電話里對我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江海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心中有愧,只剩下哽咽。

  醫生問:「誰是病人家屬?」

  田夏天沒說話,我坐在病床上:「我是。」

  醫生嚴肅地告訴我,就算是無性命之憂,後續的康復也十分艱難。他顱內有血塊堆積,中樞神經也已經被浸透,器官受損嚴重。他有過許多類似病歷的治療經驗,建議不要輕易喚醒病人。

  他英文說得很快,很多專業名詞我並不能完全聽清楚,好在這幾天我一直在看與醫學相關的書籍,他的話,我能懂個大概。

  我不住地點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江海平安就好。

  哪怕他失憶了、殘了、癱瘓了,哪怕他不能再醒過來。

  只要他還活著。

  田夏天畢業後在舊金山找到一份會計的工作,等江海度過了最初的危險期後,她就回去工作了,每天下班後來醫院待一會兒。江海的病房不允許每天探視,很多時候,田夏天只是來我的病房裡坐坐。我們之間的關係十分奇怪,聊天也沒法聊起來,我床頭擺了一大摞醫學方面的書,我埋頭看書,她也在做自己的事情。

  她每次離開之前,會給我削一個蘋果,分好放在盤子裡,然後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

  我覺得她依然恨我,只是這恨里,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不甘心、嫉妒或者是惡毒,她只是恨我,恨我置江海於這般境界,恨我沒有將她的心上人好好相待。

  每次田夏天走後,我都會慢慢地將那盤蘋果吃完,這些天,我流的淚太多,整個人都快麻木了,唯獨心還是會痛,被人鞭笞一樣痛。

  為了方便照顧我,何惜惜在醫院住了下來。其實此時我的腿傷已無大礙,只是手臂纏上石膏,有些不方便。我的背脊和腰部的傷留下的後遺症只是不能長期久坐,醫生說多運動運動,慢慢都會好起來。

  我收到英特爾的Offer,我在郵件中如實告訴了他們我的情況,對方立刻向我表達了關心,並且告訴我會給我保留職位,直到我身體康復。

  其實按照我原本的計劃,我會選擇拒絕這個Offer或者是申請派遣回他們在上海的分公司。可是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我現在有了不得不留在美國的原因。

  收到Offer之後,我也拒絕了亞馬遜的面試,發完郵件後我才悶悶地想,我同西雅圖這座城市,大概真的很沒有緣分。兩次準備出行,第一次趙一玫同南山分手,第二次,我和江海遇上車禍。

  與此同時,何惜惜的簽證也即將過期,她也已經放棄了留下來的打算,已經買好不久後回國的機票。她現在每天都在照顧我,我也是在這個時候,看到了陳朔的照片。

  是何惜惜從他Facebook的相冊里找到的,是他在亞利桑那州的大峽谷拍攝的。日落時分,他坐在紅土的山坡上,雙腿分開,兩手閒閒地搭在膝蓋上,棒球帽反扣,對著鏡頭痞氣地笑。

  他一看就是天之驕子,呼風喚雨慣了的人。

  「你鎮不住他,」我想了想說,「趙一玫說不定可以。」

  何惜惜笑了笑,說她也這樣想。

  兩天後我出了院,先搬去何惜惜住的酒店。然後準備在舊金山找房子,我的東西全部留在了波士頓,還好身上有張信用卡。

  我知道我必須回波士頓一趟,除去主觀的因素,我的身外之物全部都在那裡。美國的醫療費簡直高得嚇人,肇事方也在醫院暈迷著,關於賠償的問題目前也沒辦法說。雖然事故是對方的全責,醫療費等費用肯定由保險公司全賠,但最初救急的費用還得先自己墊付。江海的父母從國內打來一大筆錢,但手續處理需要七個工作日,我的信用卡額度根本不夠刷。

  最後還是田夏天從江海的錢包里找到他的銀行卡交給我,上面一大團黑色的血跡,我拿著他的銀行卡也不知道怎麼辦,塞進ATM機里,先試了他的生日,密碼錯誤,這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江海絕對不會是那種把自己的生日設為密碼的人。

  然後我想了想,抱著「隨便吧」的想法,試了試自己的銀行卡密碼,沒想到居然對了。

  我啼笑皆非,因為我的密碼,就是自己的生日。

  這五天來,我根本沒有胃口吃東西,每天靠著輸葡萄糖過活,整個人都十分虛弱。好不容易被顧辛烈每天晚上夜宵伺候著長起來的小肚腩,一下子消減下去。

  想到顧辛烈,我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疼,我蜷曲在地上,難受到想吐。

  我渴望見他,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

  他有權知道我為什麼會和江海在一起,有權知道事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有權知道我的傷勢和我的想法。

  所以,我又巴不得再晚一點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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