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河流到了秋天總要彎彎瘦去。
水瘦了,甄純住在芒鎮上,和秋水一樣,清清奇奇地一道瘦了。
甄純胖了十六年,從剛出生的八斤到十六歲的八十公斤,直到這兩年才慢慢瘦下來,身高拔長,人一瘦,五官也立起來,到如今,身形俊秀,翩翩公子。
然而,體重可以變,從小到大的外號卻如影隨形。
「陳胖,李浮生要回來了。」李浮記說這話的時候,陳月半正在吃著飯。面前掉了一大片米粒,拿筷子的手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甄純在這個世界叫做陳月半,名字特別文藝,小時候,見了本人後,大伙兒大多幫他把兩個字的名,縮減成一個字,說這樣才名副其實。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𝓣o55.C𝓸m
這不,即使瘦了下來,相熟的還是喊他「陳胖」。
「傻胖,你嘴巴是不是漏的啊?嘖嘖,還像小孩子一樣,飯掉的到處都是。」李浮記笑眯眯地拿掉甄純下巴上的一粒米飯。
甄純好似沒有在意,口中喃喃,垂下眼帘,在李浮記看來,好像陷入回憶。
「這回目標人物不走了吧?」甄純在腦海中喊道:「我都在這鎮子呆了十七年了,這人再不回來,我直接換世界了。」
「哦。」甄純腦海里想起了一個冷冰冰的回應,機械音,嘎嘣脆。
甄純咬咬牙,心裡罵了聲,你大爺的。
系統冷冷的回答:「沒有,大爺。」
甄純不再搭理系統,他早就知道這個系統的德行,再生氣也只會讓自己吐血,然後繼續在這個破鎮子上耗。
甄純本為一縷遊魂,後被某個不知名力量纏上,腦子裡出現個系統,說是讓他完成任務,改變命定之人命數,以此作為回報,獲得重生。
在甄純看來,人死燈滅,往事散,作為個鬼,就開開心心的飄著,無拘無束,還總能看到各種有趣的事。他不怎麼想重生,即使他知道自己的魂魄越來越稀薄,說不定哪天消失了也不怎麼在乎。
所以,他沒怎麼在意這個系統和所謂的任務,發現無法拒絕被強制進入第一個世界後,選擇消極怠工。
結果……結果生生困在一個破碗裡三百年。百年間,埋在漆黑的棺材裡,旁邊是他目標人物的屍體。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著屍體慢慢氧化,腐朽,最後被個盜墓賊打開,化為灰燼。
於是,第二個世界就學乖了,而這個世界,是甄純第三個世界。
他從出生就在芒鎮,不能出去,按照系統的尿性,如果沒有完成任務的話,估計一輩子就困在鎮子上了,即使他死了變成鬼,也得再困個幾百年。
「傻胖,胖胖,回神啦!」李浮記手招魂一樣地晃動著。
「怎麼了?沒看著吃飯呢?」
「你剛才想什麼呢?想得那麼入神。」李浮記賊兮兮地看著甄純,甄純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浮記,你說小時候的諾言,還能不能當真麼?」
「傻胖,你這個傷疤還疼嗎?」李浮記用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甄純眼角的傷疤,心疼地問。
甄純推開了李浮記的手,離開了李家。
甄純眼角的傷疤,是甄純八歲的時候,去李浮生家裡玩,看見李浮生父親正在責罰李浮生,他跑過去阻擋,結果被他父親不小心推了一把,磕到桌角,血流不止。當時,甄純差點以為自己會瞎,按照系統給的劇本,應該是李浮生瞎了一隻眼。
李浮生便是這個世界甄純要幫助的命定之人,如果沒有甄純,李浮生的一生將是個悲劇。他是李家私生子,母親是外來的歌姬。李浮生本人被李家養到十歲,眼瞎了後便被送走,在亂世中遭遇饑荒、瘟疫、背叛,好不容易拿下一方勢力,回芒鎮接母親卻發現自己的母親早就被殘害致死,於是選擇復仇。復仇期間,李浮生愛上小鎮之花陳月初,在愛人勸說下本想放棄復仇,愛人卻被殺害,最後自身和整個芒鎮一起葬入火海。
為了改變李浮生的命運,甄純一直厚著臉皮跟在李浮生後面。李浮生生的好看,像他母親,從小都是一副美人胚子,一貫對甄純這個小胖子愛答不理。
甄純留了疤,破了相,原本只是暗地裡的嘲笑他胖的,後來越發不顧及,天天欺負他,好幾次甄純差點崩了人設把那些小屁孩揍回去,想想那三百年的黑棺材,最後還是忍了。
萬幸李浮生是個知恩回報的,偶然看見過他被人拖到巷子裡揍的時候,立馬衝過來保護他。而後李浮生不再嫌棄甄純,兩人形影不離,直到李浮生被他父親送出芒鎮。
臨走時,李浮生承諾道,一定會再回來。
李浮生走了之後,不知怎的,他的弟弟李浮記纏了上來。
甄純一向對他不感興趣,然而需要從李家獲得關於李浮生的消息,李浮記這個線人他也就默認了他的存在。
秋風漸起,水瘦了,芒鎮也褪去了奼紫嫣紅,沿河的石埠逐漸深沉。李家在上河,陳家在下河,下河提水到船頭搬粳米要走十四級石階,春天只走八級就夠了。
想到這裡,也快到家了,甄純把手上的傘收了,進了家門。
「哥,你回來了。」陳月初穿著卡其色的棉麻長裙,起風了,裙擺盪出波浪般的紋路。花兒一般年齡的妹妹,正笑著和他打招呼。
「嗯,你要出門?」甄純收起雨傘,捋了捋水,遞給陳月初,「傘拿著,別淋濕了。」
家裡常備兩把傘,一把被母親拿去了,還有一把在他手上,相必自己的妹妹等了許久。
「哥,你在李家吃的飯?」說著,陳月初眨了眨眼睛,「我不會跟媽說的。」
甄純抬手摸了把自個妹子的頭,笑道:「鬼機靈,你出門做什麼?」
陳月初答道:「我去買點糖。」
「糖?家裡不是還有一罐麼?在廚房柜子的上面。」
「是……那個,紅糖沒了。」陳月初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耳尖泛紅。
「我去吧,外面還下著雨,你身體不方便就在家好好休息。」說著,甄純拿過傘,又出了門。
鎮上的雜貨鋪子在上河,甄純買好東西往回走的時候發現李家門口湊了許多人。
芒鎮處於江南水鄉,倚河而建,車馬不易行走,大多使用船和挑夫,所以李家門口有位騎在馬上的人便顯得十分突兀。
青年身姿挺拔,背脊如松,坐在馬背上,神情冷漠的看著來往的挑夫搬運東西,毫不在意湊熱鬧看戲的過往路人。
「這是李家大公子回來了,看這樣子,是在外面發跡了吧。」
「什麼大公子,被李老爺聽到了可是要掌嘴的,也就是個私生子,早就被送走了,混得再好有什麼用,外面世道亂,還不是老實回來。」
「別說,這大箱小箱,莫道許多值錢的寶貝,可是真挺起腰板了呢。」
「可惜了月娘沒有享福的命。」
「噓——少說兩句。」
甄純收回視線,擇了條小路往回走。
李浮生的母親月娘是兩個月前走的,按照原本世界的軌跡,她應該在李浮生被送走一年後就被李家三姨太誣陷,浸了豬籠,沉了河。
甄純被李浮記纏上後,也沒有斷了和李家的來往,便私下照顧月娘,然而做的隱秘,仍舊逃不開災禍。
明眼人都知道九歲娃不可能做出什麼違背倫理的事,所以把有色眼鏡看向了他的父親,李家三姨太一直盯著月娘,要不是李浮記那次出手相助,估計自己尚健在的父親要背上和人姨太太偷情的名聲。
這也導致陳月半的母親十分厭惡李家,反對甄純和李家的來往。
而後,月娘一直病著,老了許多,也讓不安分的人把矛頭轉向別處。本以為月娘能等到李浮生回來,哪想熬了十年的人,三天前,說去了就去了。
甄純躺在床上,想起李浮生的臉,劍眉星目,五官精緻,薄薄的唇抿著,眼神如寒霜也抵擋不了通身的氣質。
「系統你是故意的吧,如果你告訴我月娘三天前會死,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找個千年人參給她吊著命,至少讓李浮生見他媽最後一面啊!李浮生那人,開始復仇,這鎮子就沒個安寧了。」
系統:「哦。」
甄純也不在意系統的單個音節,自言自語道:「難道真的要我出賣我的寶貝妹妹麼?哎,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妹子,卻要拱手相送。」甄純遺憾的語氣里,透露出一絲慶幸,「只能這樣做了,這個鎮子我算是呆膩了,下個世界讓我至少能出國吧。」
系統:「再說。」
「你敢不敢說三個字?!」
系統:「你大爺。」
甄純:「……」
雨下了幾天,好不容易放晴,青石街道上印著的成串光潤的腳印已經消失,如意茶樓不再像懸浮的青煙,在雨中忽隱忽現。
日光下,茶館與滿街木樓的表情都是百年孤寂的,到處嵌滿苔痕,苔痕上密布著時間的痕跡。
甄純帶著陳月初上如意茶館時,碰到了李浮生。
李浮生坐在欄杆邊,向著甄純招手。
「月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