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葉子走後,女孩並沒有回去,她不喜歡那個潮濕陰冷時不時爆發出枯啞埋怨的家中去。她去了自己的一個小窩,那是一課藍花楹樹,蟲子最愛五六月份開滿藍色花朵的小窩,浪漫的顏色滿足了女孩對最美事物的所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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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爬上樹上粗壯的主幹,和著微風,睡著了,仿佛睡去了她一整個秋天。
醒來時,西南方向的天空紅得似火,四周原有的一點蟲鳴聲也消失殆盡。剛睡醒的蟲子還有些迷糊,用手抓了抓睡亂的頭髮。她覺得有點冷,搓了搓雙臂,向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躁。
「是要來暴風雨了麼?」蟲子喃喃,「那地里的那些烤菸……」
「蟲子,你在這?你沒事吧?」女孩看向來人,是住在自己家不遠處的山大嬸。
「我沒事啊,山大嬸,出什麼事了?」
「你家燒起來了!」山大嬸拽住蟲子的手,想要拉著她跑。
蟲子整個人愣住了,立馬甩開山大嬸的手,向西南方向飛奔而去。
眼前,是一片火光沖天。每多待一分鐘,空氣中那多一份的燥熱就令人難以呼吸。
村子裡的男人們都光著膀子,結果由女人、老人、小孩傳遞過來的水,揮灑著肩膀上多餘的汗珠,向火舌澆去。
蟲子看著眼前忙著救火的場景,有一刻的猶疑,她慢下腳步,不敢相信的往前走著。突然,向熾熱的前方衝去。
山大嬸立馬抱住蟲子。
女孩掙扎著:「阿嬤,阿嬤還在裡面!我要進去!」
山大嬸把蟲子抱得更緊了,「你這孩子,不是添亂麼?!知道你阿嬤在裡面,大伙兒不都在救火麼!你進去了,除了被燒還能做什麼?!你這丁點大的還能救出你阿嬤不成?」
蟲子停下了掙扎,不知在想什麼。山大嬸看見女孩沒有再動了,就放開手。
「山大嬸,你…你看到葉子了麼?」蟲子左右看了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即使如此,聲音仍然帶著顫音。
「在的在的,好像就是他發現起火了,喊大伙兒救火的,你人群里找找。」
火勢漸漸洶湧,空氣里散發的燥熱與火氣撲面而來,現場的所有人滿頭是汗,運水的節奏快的不能再快了,卻始終比不上大火燃燒的速度。木製的屋子、乾燥的秋天,都是這場大火難以熄滅的重要原因。不幸中的萬幸,寨子裡的屋子都是獨門獨戶,唯一的辦法只剩下隔絕起火中心,以防火勢綿延無盡。
蟲子找了一會兒,終於發現遠處站著的少年,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稍稍安下心來。
火光照映下,蟲子看不清少年的臉。
女孩立馬跑到少年身邊,拽著他的衣角,急切的問道:「葉子,葉子,你阿爸在裡面不?!」想到今天是葉子阿爸來阿嬤家搬酒的日子,且剛剛自己在人群中都沒有看到葉子阿爸,女孩剛放下的心又懸上去了。
幾十秒時間的寂靜,划過蟲子耳畔的是幾不可聞的單音節。
「嗯。」
「你阿爸,你阿爸那麼厲害,應該會把阿嬤救出來吧?」女孩想到這一點,有些擔心,又有些放心,轉念又提起嗓子,「可是,怎麼會還沒出來呢?這火都燒了這麼久了……」
「快閃開!快閃開!屋子要塌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少頃,「轟——」的一聲,那承載著無數回憶的屋子,卻承受不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拼命掙扎叫囂著不甘心,就此逝去,發出一點一點的嗚鳴,一點一點的忍受著火熱的侵蝕,一點一點的在所有人面前化為火舌燃燒原料,隨著火星的閃耀,終於化為了灰燼,埋進了它屹立了半個世紀的土地里。
「這樣也好,至少不會被風吹去不知名的地方。」
這是木屋灰燼的哀唱。
蟲子的眼睛睜的很大,更加旺盛的火焰把她的眼珠映襯得熠熠生輝,而眼裡盛滿了莫名的惶恐。熱氣一波一波地衝來,把她的小臉熏得通紅。
「葉子,葉子!快救救他們啊!」女孩的眼眶已經紅透,雙手不知覺的用力似乎快把少年的衣服扯破。
少年從蟲子發現他的時候,就一直不曾動過,一聲都沒有吭過。
「哎,這人是救不出來了,屋子塌了,火也燒的差不多了。」周圍人都放慢了救火的速度。沒有風,周圍也沒什麼人家,隔出來的空間地帶也不怕火勢會蔓延。
蟲子見少年無動於衷,鬆開拉扯少年衣服的雙手,剛想衝進火堆,被少年的一句話硬生生地拖住了腳步。
「連他們自己都不想救自己,還有誰能救。」
女孩轉過身,第一次在葉子臉上看到了自己看不懂的表情。少年的眼睛很清澈,此時,他眼裡也清晰的只剩下火光,沒有任何其他情緒。
蟲子發現,沒有了那層笑容的葉子,她不再認得了。
那夜,雨下得很大,仿佛把積累了一個夏季的怒氣全部放出,沒有任何聲音能逃出雨落聲的掩蓋。
大顆大顆的雨滴砸進土地里,也砸進所有人的心裡。
「孩子他爸,你說這老天,哎!下午有這樣的雨,蟲子她家也救得回來啊!」山大嬸瞅著窗外,黑洞洞的一片。突然她感覺身上有些冷,向著身邊的男人靠了靠。
男人吸完最後一口煙,順著身邊人的眼神望了眼窗子,沒有說話。
直到女人睡下,男人聽著雨聲不減,甚至有變大的趨勢時,嘆了一口氣:「這也是老天爺的意思吧,這火……」
那夜,蟲子終於躺進了她每天夢裡都想進的地方,那裡有綠色清新的竹子做成的小竹床,有整齊乾淨的木書桌,有溫暖柔和顏色組成的水色圖畫。乾淨的小房間,連空氣都是溫暖的。
然後,真正住進少年的房間裡,蟲子從沒想過原來這裡的夜晚會是這麼冷,和阿嬤給自己住的房間一樣冷。
女孩緊緊地拽著葉子的衣服,自從目睹屋子倒塌後便再沒有鬆開過。她的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衣服的料子在長時間的汗化下都有些變質。
兩人都沒有脫衣服,和衣躺下,床上是沒來得及換成被子的竹蓆,女孩光著的腳剛接觸到冰冷的涼蓆,身體顫抖了一下。少年感覺到旁邊人的動靜,起身,發現衣角上小小的手,看了蟲子一眼,蟲子乖乖的鬆開了手。
一會兒,葉子把一床被子抱進來。被子很厚,應該是過冬用的。
「葉子,我怕……」
仿佛再也忍受不了這死一般的寂靜,女孩開口,聲音里的顫抖顯而易見。
「蟲子,我要走了。」少年睜著雙眼,看著掛在房梁中間不斷盤旋著的竹蝴蝶。
「葉子,我們去哪?說不定,說不定明天我們就可以看到阿嬤和你阿爸了。」女孩爬起身子,坐起來,抱著被子看著少年。
「我要走了。」
「那,那我們去哪裡呢?葉子,我們能去哪裡呢?「蟲子的聲音中帶著焦急和著還未停止下來的顫抖,她不再滿足於棉被的溫度。
再厚的棉被也溫暖不了她此刻的心。
女孩死死地拽著少年整隻手臂,嘴唇一開一合,眼裡無法掩飾的恐懼,直直地剖露在少年面前。
「我要走了。」
風停了,也聽不到雨打窗戶的聲音。女孩的世界裡,只剩下少年最後的話語。像是黑白電影般沒有色彩的世界,唯一留下聲色便添置了最重的那筆色彩。
「蟲子,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走了,一個人,沒有你。」
少年的雙眼染上了黑夜的顏色,清澈不再。
多年之後,重微回想起來,她終於懂得,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多東西都離開了。很多她渴望的,以及被迫去面對的現實。她知道,如果連天真都偽裝不下去,如果連物質都必須牽扯痛苦,不管是你親歷或者是目睹亦或是牽連,有些東西,橫在那裡,便永遠存在那裡。不是你忘記,或者可以忽略它就會消失,尤其是你最信任的人揭開它的時候,真相比你要承受的難受的多。
而葉子,他就是那個承受著血淋淋真相的人。
那個晚上,以及自那以後的多個晚上,重微耳邊都會響起少年清淡的聲音,那清淡的透著無限蒼涼,飄忽的漸息漸滅的聲音。
「我恨他,我的背上全是他弄出的傷痕,每次他喝完酒就要抽我一頓。因為我不是他最愛女人生下的孩子,他那麼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像你阿媽。」
「你阿嬤討厭你是因為你害死了你阿媽。沒有生下你,你阿媽就會和他結婚,而不是一個死去,一個整天爛醉如泥。」
「阿嬤和他好不容易解放了,怎麼捨得從那間充滿了你阿媽回憶的屋子裡出來。」
「我討厭你,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依舊能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我更討厭我自己,這樣的我,根本不能陪你繼續走下去。」
「蟲子,再見,希望有一天我能看見你變成蝴蝶的樣子。」
「再見……」
少年離開了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那裡有他不願背負卻強加在身的沉痛記憶。他知道自己離開後的蟲子只會更加絕望,然而他沒有辦法,看著蟲子,他就永遠無法從那段慘痛的記憶里逃離出來,他就永遠是那個被稱之為阿爸的男人鞭打而無力還手的懦弱少年。
葉子選擇了越過邊境,獨自一人前往三國交界之處去尋找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