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風陵園(一)
第一縷晨曦鋪散在連綿成蔭的樹冠上,休息了一整晚的眾人紛紛精神抖擻地醒了過來。
姜別寒抬頭一看,見少年腰間的傷口很明顯被仔細處理過,已經好了七七八八,瞬間便露出瞭然與欣慰的神情,正想去試探幾句,昨天那對在福地遇難的姐弟親自找了上來。
冪蘺雪白的面紗往兩側挑開,面容俏麗若三春桃李,女子斂衽行了一禮:「多謝諸位出手相救。」
那少年昨夜被貼了張安眠符,後半夜睡得死沉,這會兒也感激不盡地拱手彎腰。姜別寒連忙扶了兩人一把,謙虛得不敢受這個大禮。
請前往ʂƮօ55.ƈօʍ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舉手之勞而已,不敢當。」
白紗後的秋水長眸盯著他背後的劍匣瞧,那女子欲言又止,忍不住問:「這位公子可是巨闕劍宗的姜劍主?」
長鯨劍聞名遐邇,連白鷺洲這座小島洲上的人都有所耳聞。自小到大,這般帶著憧憬的語氣姜別寒已經聽了無數遍,但轉念一想如今的長鯨劍已經帶了瑕疵,他心裡沉了沉,苦笑道:「不敢忝列劍主之名。」
「姐姐,我就跟您說,果然是姜劍主吧。」那少年卻神采飛揚,誇張地比劃著名:「昨天劍主刷地一劍,那些藤蔓便全都被斬斷,可厲害了,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長鯨劍。」
少年添油加醋地跟他姐姐描述完那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惡戰,炯炯有神地盯著姜別寒:「姜劍主,你救了我,我無以為報,不如就去我們府上做客幾日吧!保准比這裡的客棧住著舒服!」
姜別寒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驚得一愣:「做客?」
「對啊,正好這幾天家父出關,他早就想認識你了!」少年說著,忽地摸了摸後腦勺,靦腆地笑起來:「忘記自報家門,真是失禮了。我們都是風陵園樊家的嫡傳子弟,雖比不上貴宗名揚四海,但在這白鷺洲小島上,也是小有名氣的。」
風陵園樊家?
姜別寒搜颳了一下腦海中關於中域中洲各大豪閥世家……並沒有風陵園樊家的印象。
看來還真是個「小有名氣」的修真世家。
少年眼睛閃閃發亮,崇敬而期盼地看著他,「所以,劍主能來嗎?」
「多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姜別寒歉然一笑,回頭望了一眼:「我與幾位道友從籠州來,準備去蒹葭渡參加一旬之後的符令之爭,恐怕不能中途在此停留太久。」
「蒹葭渡?是那個琅環秘境嗎?好像最近確實鬧得挺火的。」少年有些失望:「不過一旬之後那還早著吧,稍稍停留幾日也沒什麼吧,我還想請你教我劍術……哎呀!」
話沒說完便被他姐姐不輕不重地擰了下胳膊,教訓道:「好了,別任性了,劍主有要事忙,再說你練劍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師父都氣走幾個了?劍主就教你短短几天,難道你就能領略要義了?」
少年摸著胳膊蔫巴巴地不說話了。
女子抿唇一笑,白紗拂過眉眼,水波盈盈:「家弟淘氣,讓公子見笑了。」
「無妨。」
姜別寒正準備同姐弟倆道別,便聽一聲哀嚎響徹林間,幾隻飛鳥撲簌簌被嚇走:「搞什麼啊!渡口最後一條飛舟已經飛走了?!不是說好辰時一刻才起行的嗎?!」
夏軒拿著一張傳音符捶胸頓足,「氣死我了!這船家出爾反爾!飛舟走了也不提醒我們一句!姜師兄,我們去找他講講理!」
「怎麼回事?」姜別寒走過來。
「是剛剛傳來的消息。」綾煙煙一臉凝重:「昨日訂好的飛舟被一位富商以十倍的價格,整條都包了下來,半個時辰前就已經起行了。」她肩膀也垮下來:「白鷺洲渡口本就人煙稀少,這是今日最後一條飛舟了,看來我們得在這再逗留一天了。」
「十倍價格?」姜別寒的臉扭曲了一下,他的關注點在這裡。
夏軒也是一臉踩到狗屎的表情:「據聞那個富商還帶了一名小妾,兩人乘著飛舟要去看海景度蜜月,已經揚言要將渡口整整十條飛舟都包下來,做出舳艫旌旗遮天蔽日的盛景,一擲千金只為搏美人一笑。」
「那就是三百倍?!」姜別寒死死抓住這個關鍵點不放手。
真不知該說這人有情趣,還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
他自己爽了,其他人就倒霉了。同行的五人中,只有兩個是中境巔峰的修士,可以日行千里,剩下三個慢得跟蝸牛爬似的。
姜別寒當然不能扔下她們獨自上路,無力地扶了扶額頭,「這樣就沒辦法了,我們還是找客棧再住一日吧。」
原先的飛舟因為巨鯨的出現,被迫降落在白鷺洲,現下又因為好色富商橫空出世,幾個人不得不又要在此地逗留數日。
巧合嗎?
正在伸著懶腰的白梨動作一頓,下意識側頭看去,側倚在樹下的少年抱著手意態慵懶,那透過樹冠罅隙鋪在他眉睫上的金橙色朝霞,全都像橘子味的冰淇淋融化開來,空氣里一下子洋溢著清新芬芳的甜味。
白梨木然轉過臉。
不會又是他吧?
這邊五人憂心忡忡,只有那少年喜不自勝:「不用找客棧,姜劍主其實可以……」
他姐姐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別多嘴。那少年性子看上去咋咋呼呼,卻意外地很聽姐姐的話,只是掩不住眉宇間失望的神色。沒想到她款款上前幾步,笑道:「既然如此,姜公子還是在鄙府暫居這三日,權當我們報答諸位救命之恩。」又朝一旁看一眼,「這位佛子也答應一起留下來了。」
姜別寒目光隨之望去,暗紅色僧袍的和尚立在樹旁,安靜得像塊石頭,若非衣服鮮艷,幾乎就和這片陰沉沉的古林融為一體。
他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垂眸不語。戴著白紗冪蘺的女子深深看他一眼,解釋道:「風陵園修習的是佛道,正好這位佛子是濟慈寺的高僧,所以我想請佛子登府講解佛法。」
姜別寒還是沒打算留下來,畢竟人家有正經理由,替人家講解佛法,他去幹什麼?難不成還真教這群佛修怎麼揮劍?
正要婉拒,夏軒踮起腳一把勾住他,將他勾到一邊,壓低聲音:「姜師兄,不住白不住啊,那風陵園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世家,吃穿用度定然也差不到哪裡去,再說人家是為了報答咱們的恩情,算不上咱們占便宜。」
姜別寒皺眉要說幾句,夏軒義正辭嚴:「是大床它睡著不舒服,還是雞腿它啃著不香,你忍心讓綾師姐和白道友兩個女孩子去住又小又亂又吵又髒的客棧?」
姜別寒盯著他:「是你自己想睡大床,是你自己想啃雞腿吧?」
夏軒被拆穿也不見尷尬,挺起胸膛一本正經道:「這叫舍我一人的臉皮,換大家的幸福。」
姜別寒:「……」
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回頭道:「你們……是要住客棧,還是要借住風陵園?」
綾煙煙正對著小鏡子補妝,笑靨如花:「我聽姜師兄的。」
白梨做了幾個深呼吸,「當然是聽姜道友的。」
「我隨意,姜道友來決定吧。」薛瓊樓微笑著說。
姜別寒:「……」
其實吧,他自己在宗門的宿舍就跟狗窩一樣,住哪都行,但面前這三人,兩個是香香軟軟的女孩,另一個看著就是有潔癖的,他這個小分隊隊長實在是……不好意思讓隊友們跟著受苦啊。
姜別寒一臉悲痛:「我知道了。」轉身朝那冪蘺女子道:「那便麻煩姑娘了。」
少年興奮得滿臉都是光彩,女子則抿唇嫣然一笑:「諸位請隨我來。」
她在前面帶路,來到一塊開闊空地,摸出一枚小紙船,挨到唇邊輕吹一口氣,小紙船乘風飄落在地,變作舟楫大小。青碧色的油紙棚頂,兩頭尖尖翹起,烏木欄杆雕刻著團簇花紋,船首別有風趣地擺了矮几和蒲團,案首一隻釉光潤澤的茶壺,白霧裊裊。
「這是代步用的紙舟,不出半日便能抵達鄙府。」她退後一步,伸出一手:「幾位請。」
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絲毫沒有閨閣女子的忸怩羞澀,眾人不由對她產生一分好奇——她好歹也是個世家貴女,為何只帶著弟弟來鶴煙福地涉險,身邊卻沒有一個僕從?
女子給眾人倒了茶,青碧色的茶麵浮著一層雪沫,螓首微垂:「其實我親自來這裡,也是為了尋找治我夫君腿傷的藥。」
看著如此年輕,居然是已婚之婦。
姜別寒輕咳一聲,往後挪了一寸,許是聯想到自家師父的老寒腿,好奇地問了句:「腿傷?」
「是舊傷了,這幾年一直在尋覓良方,可惜都見效甚微。」
女子神色落寞,似是被戳到了痛處,眾人識相地沒有繼續問下去,陸續上了她的紙船。
白梨慢吞吞地落在後面,時不時瞥一眼面前那道雪白如玉山般的身影。
這傢伙的爹娘知道他出一趟門這麼敗家的嗎?他回家的路費還有嗎?
仿佛察覺到身後的視線,薛瓊樓回頭雲淡風輕地一笑:「看我幹什麼?」
白梨琢磨著問:「你……昨晚睡得還好嗎?」有沒有偷偷去別的地方搞事情?
他笑意微微一滯:「不好。」
白梨一愣。
坐在船頭的姜別寒偷偷豎起了耳朵。
薛瓊樓頭疼地揉著眉心:「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沒睡好。」
白梨:「……」
姜別寒面色麻木地捂住了耳朵。
作者有話要說:男主是心口不一的白切黑,他的話要信一半棄一半
周五上夾子,周四更新挪到0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