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風陵園·圍殺之局(七)


  綾煙煙感覺衣襟里有一塊暖融融的東西,像一團柔軟的水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身上的寒意慢慢褪卻。

  背著她的人身板瘦弱,每走一步路,手臂便顫抖一下,力氣將近枯竭。

  「師姐,你醒了嗎?」夏軒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怎麼……是你背著我?」她喉嚨乾澀,努力撐開眼皮:「姜師兄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夏軒雙腿都在打顫,他沒姜別寒那麼大的力氣,已經快堅持不住了,「剛剛是白姐姐救了我們……」

  「阿梨?」

  夏軒再也撐不住,腿一軟兩人都摔在地上,他忙把自己師姐扶起來:「對、對不起,師姐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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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牌從綾煙煙衣襟里滾出來,她將玉牌摸到手心,怔然凝視:這枚玉牌……不是薛道友的嗎?

  夏軒手指尖上摸到一點黏糊糊的東西,借著符紙火光仔細看了眼,面色刷地褪得雪白:「這是血?」

  草叢裡星星點點一行血跡,沿著葉尖往下淌,凝固成暗紅色的血塊,一路延伸。

  草地上橫躺著的一條人影,身下全是血,周圍的花草被血液黏在一起,幾乎凝固成了一整塊。

  夏軒才看一眼便驚恐地捂住嘴:「師、師姐,是他!」

  仰躺在地的少年七竅流血,臉上布滿漆黑的皴裂痕跡,仿佛一隻做工精良的花瓶被不慎砸破,四分五裂。

  他半睜著眼,奄奄一息,目光如死灰,艱難地喘著氣,像一隻漏風的破風箱。

  「樊清和?!」綾煙煙跑過去扶起他:「你怎麼在這裡?你姐姐呢?」

  滿臉鮮血的少年僵硬地轉動眼珠,木然呢喃:「姐姐?……為、為什麼?」

  「你說什麼?」綾煙煙低耳努力辯聽:「樊妙儀她怎麼了?」

  樊清和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血沫翻湧聲,說不出一句話。另一側的黑暗裡,卻斷斷續續傳來幾聲冷笑。

  輪椅碾過枯枝,嗶啵一聲。雙腿盡斷的男人坐在輪椅上,頭顱歪斜在一旁,比第一回見面更加頹唐,只有黑暗中一雙眼睛亮如鷹隼,「你們都被那個女人騙了。」

  夏軒愕然:「你說什麼?」

  「你以為你們被迫在此地滯留只是巧合?」葉逍冷笑道:「我告訴你們,那個女人一連數日都在渡口守株待兔,為的就是等你們途經此地,無船可坐,被迫借住風陵園,然後今夜將你們一網打盡!」

  夏軒好似還沒轉過彎來:「那寇小宛呢?」

  「你說她啊。」葉逍放在輪椅上的手緊了緊,「你難道不知道,她倆是一丘之貉嗎?」

  綾煙煙面上血色悉數褪去。

  所以樊妙儀那天跟她傾訴的那一番話,只是在她面前裝不和,為了將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寇小宛身上。

  「那你的腿……」

  「我的腿?」葉逍神色恍惚,扯了下嘴角:「那女人應該又跟你搬出那套說辭了吧?我為了救她摔下寒潭,雙腿殘廢,她這些年一直在照顧我,為我尋覓良藥,我卻不領她的情,是不是?」

  綾煙煙面色凝重,沒有說話。

  「沒錯,我確實是為了救她,至少當時的我視她如命。」他忽地扯開衣領,拔高聲音:「可她之後居然在我身上下蠱!我為她付出這麼多,一朝成了廢人,她便將我棄如敝屣!」

  男人靠近胸口的皮膚上,綻放著一朵薑黃色、鈴鐺模樣的小花。

  樊清和劇烈咳嗽起來,一股污血從他嘴角湧出,整個人從綾煙煙懷裡滾下去,翻身摔在草地里。

  「你看,」葉逍冷笑不止:「這個女人連自己親弟弟都下得去手。」

  少年後頸上一枚漆黑血洞,泉眼似的往外滲血,一隻蠱蟲在洞口探頭探腦,他整個人和那婢女一樣,像放了氣的氣球癟下去,看得人頭皮發麻。

  綾煙煙當機立斷,將那隻蠱蟲挑飛出去,半跪下來摁住他傷口,他喉嚨里嗬嗬的風聲逐漸變弱。

  「你們還不走?」葉逍仰躺在輪椅上,語氣蒼涼:「要在這等死?」

  「這個法陣沒辦法破壞!」夏軒按捺不住:「你知道法陣的陣眼在哪嗎?」

  「我?」他了無生趣地笑起來:「我是個任她魚肉的廢人,你覺得我會知道這些?」

  他笑聲古怪,像是早已超脫生死,笑看他人徒勞掙扎。

  綾煙煙安置好樊清和,還沒站起身,地面突然震顫起來,有如蛟龍動脊,雷霆萬鈞,一路塵泥飛濺,身下撐開一道裂隙,似不斷膨脹的血口,將她整個人吞了進去。

  夏軒站得太遠,鞭長莫及。

  電光石火間,一道劍光幾乎是俯衝著撞過來,裂隙中划過一道雪亮的彎弧,牆壁轟然粉碎。

  煙塵四起,拄著劍的玄黑身影往前踉蹌好幾步才勉強站定,滿臉鮮血泥塵,身側的少年也好不到哪裡去,合力撞開這堵牆壁,使他右手舊傷再度崩裂,血肉模糊。

  夏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你們終於來了!」

  葉逍遠遠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面色陰霾。

  「沒事了。」姜別寒抱緊懷裡的人:「我們來救你們了。」

  薛瓊樓站在他們身旁,眼神晦暗,目光緩緩掃視。

  血口一般的裂縫、血點四濺的牆壁、血流成河的草叢,每一處映著斑斑血跡的細枝末節都倒映在他眼底,找不到那抹本應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綾道友,」他面色陰沉,「白梨沒和你在一起?」

  綾煙煙提起僵硬的手臂,摸出那枚玉牌:「阿梨她……給了我……」

  溫潤如玉的白,如根根閃著雪亮寒光的銀針,刺痛雙目。

  『你呢,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少女高高站在石頭上,意氣飛揚地指著他:『我呢,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就是借他的玉牌給別人,以命換命。

  「……給了我這塊……」綾煙煙話沒說完,陡然間一道森寒陰影逼近,握著玉牌的手被攥住,幾乎要將她腕骨碾碎,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面前人眼底一片寒劍霜刃,冷聲質問:「她自願給你的?」

  綾煙煙手足無措:「我……」

  「薛道友!」姜別寒下意識按住他手臂:「放手!」

  他側眸過來。

  劍匣中的長鯨嗡鳴起來,捕捉到一股毫不遮掩的殺意,這股殺意凌駕於短短數日的同伴情誼之上,是醞釀已久呼之欲出的刀光劍影。

  一命換一命,本就說不清恩怨,受恩的難免理虧詞窮。

  姜別寒看著他冷冽的側臉,放輕力道:「你冷靜一下……」

  夏軒夾在這三人中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先、先別吵啊,現在去找,肯定還來得及的!」

  「來得及?」葉逍冷眼旁觀,火上澆油:「你們說的那個女孩,是被寇小宛抓走了吧?寇小宛這個女人,比樊妙儀還狠。她剝人皮囊的時候,喜歡讓這些少女清醒地活著,讓她們對著一面大銅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囊從頭頂一寸寸褪下,叫得越是撕心裂肺,她越是興奮。」

  夏軒毛骨悚然。

  「不過你也不用太傷心,」他轉過頭,看著那個臉色極度陰沉的少年:「她人雖然死了,好歹皮囊猶存。寇小宛穿了新衣服,當晚便會去伺候家主,到時候便是她的臉、她的身體,和那個老頭被翻紅浪,顛鸞倒……」

  薛瓊樓根本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整個人猝然倒飛出去,輪椅碎為齏粉,萎縮孱弱的身軀緊緊嵌進牆壁,身後一張巨大蛛網崩裂。咽喉被人扼住,面前人翹著嘴角,眼底殺氣重重,沒有半分笑意:「繼續說啊。」

  「顛鸞倒……倒……」最後一個字硬是擠不出口,喉管發出細微的崩裂聲。

  葉逍突然猜出什麼,笑了起來,嗓音粗啞:「你……不會要當著你同伴的面殺我吧?」

  少年眼神陰蟄,一甩袖子,手中人像浸了血的破布,在地上擦出一條血痕。

  葉逍嘴角涌血,卻有一種死中求生的暢快。

  姜別寒見他孤身便走,有些不放心:「一個人太危險,我和你一起去找她。」

  壓根沒等他說完,衣袍翻飛的身影瞬間在原地消失,立足過的牆壁如一片泥沙潰散。

  姜別寒劍鞘中的長鯨猛震,他輕拍一下,差點止不住長劍出鞘的勢頭。

  剛剛那陣殺意……錯覺嗎?

  他簡直是換了個人。

  —

  一個美艷的女人盯著你看,會叫人面紅耳赤。

  一個半張臉都成骷髏的美艷女人盯著你看,只會叫人魂不附體。

  白梨兩手被綁在身後,半躺在一張羅漢床上,這個美艷女人俯身,兩指捏起她面頰,尖利的指甲護套將她皮膚戳出兩個小渦,泛開一片青白。

  要殺要剮隨便來啊。

  就是能不能……別捏她的臉了。

  寇小宛纖纖素手移下去,慢慢將她衣領挑開。

  「喂喂喂!」白梨在床上扭動:「你幹什麼啊!我沒有磨鏡之好!!」

  「不先把衣服脫了,怎麼把你皮剝了?」她眼裡冒出綠光,貪婪地打量著她,冷不防兩根手指往下一掐:「就是這裡太小了,主人一定不喜歡。」

  白梨:「!!」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寇小宛手指一勾,一張和白梨一模一樣的皮囊挑在她指尖,她愛不釋手地撫摸:「做出來的,果然和真人不一樣。」

  變態啊!

  絲絲縷縷的花香如一團迷霧籠罩著她,侵襲肺腑,她好似躺在一片水波上,皮膚逐漸泛起一層薄紅。

  「看在你年紀小的份上,讓你少受一些痛苦。」尖利的指甲移到她頭頂,溫柔地幫她撥開碎發,「這些花香,能讓你睡一覺,你就在夢中變成我吧。」

  睡意如洪流席捲,白梨努力撐開眼皮,覺得自己就像一團變幻不定的煙霧,任人搓圓捏扁。

  寇小宛以一種打理藝術品的認真態度,剝開她衣襟,她突然冷冷道:「到此為止,否則你會死的。」

  寇小宛一愣,好似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也想嚇唬我?」

  床榻伴隨著這聲冷笑斷為兩截,白梨一下子陷了進去,卡在縫隙里不上不下。

  鏘。

  一把寒光凜冽的匕首扎在她耳畔,劍刃吹毛斷髮,帶著一陣冷風呼嘯著卷上耳廓。

  白梨渾身僵直,動都不敢動。

  寇小宛笑道:「你倒是再口出狂言啊?到底誰會死?」

  鏘鏘鏘!

  又是三把匕首扎在臉側,其中一把還擦破了她頸上的皮膚。

  白梨頸上涼颼颼,欲哭無淚:「都這個時候了,你快出來啊!」

  寇小宛以為她在向同伴呼救,只可惜這個時候那幾人應該還被困在法陣中,進退不得。她不以為意地按住一把匕首,慢慢朝她脖頸擦過來。

  因為花香的緣故,白梨背後熱得像有成千上萬隻滾燙的螞蟻爬動,脖子以上涼颼颼,整個人被卡在床縫裡不能動,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翻著白肚皮撲騰。

  冷冽的刀刃像蛇信子舔上脖頸。

  「別忘了上回誰替你主人處理傷口,你欠過我人情的!」白梨口不擇言:「你你你簡直和你主人一樣忘恩負義啊!!」

  「你到底在和誰講話?!」寇小宛終於不耐她的聒噪,五指凝聚著凜冽寒意,抬手猛刺,冷不防一道金光迎面飛襲,狠狠刺穿她剩下半張臉,霎時間一片血肉模糊。

  這道來勢洶洶的金光曇花一現,乳燕投林般回到白梨衣襟內。

  寇小宛捂住傷口,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身上還有什麼東西?!」

  白梨暗暗鬆了口氣,穩如泰山:「你傷不了我的!」

  「不知好歹!我把你頭摘下來當花瓶!」

  寇小宛不信邪,這回還沒抬起手,又是數道金光交織成一張巨網,將她整個人網得四分五裂,一襲如百花綻放的彩裙污血團簇。

  血雨傾盆,這條血人直直往白梨身上倒。

  「喂!喂!別過來!別往我身上倒!嘔——」

  白梨頭皮都要炸開,危急關頭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個鹹魚打挺掉進床縫裡,血弧濺滿整片衣襟。

  寇小宛滿臉鮮血,恍如一隻瀕死的彩蝶,細瘦如枯骨的手擠進床縫,想把白梨撈起來。

  一道更凌厲的金光從天而降,當頭一斬。她頹然縮回手,整個人被一斬為二,血絲牽連,生生憑著最後的意志將兩半身體接回去,腰間絲帶橫掃,陰狠的嗓音在屋中迴蕩:「既然來了就別想出去!」

  血淋淋的絲帶噗嗤一聲刺進皮肉,那人似是百密一疏,但步伐不停,溢滿血色的黑暗裡又掠出一道白虹,橫著一抹,女人美艷的頭顱橫飛出去,在牆上撞出一個滾圓的血印,一路彈跳著滾到一雙雪白的靴子底下。

  鮮血順著衣擺汩汩淌下,薛瓊樓捂緊腰間再度崩裂的舊傷,滿床濺射的鮮血刺入眼帘,薄薄的皮囊垂下來,透著一絲血色,熟悉的眉眼已經成了一朵凋敗枯死的花。

  腳步遽然凝滯。

  萬籟無聲。

  窗外花影猙獰,仿佛一場瀕臨謝幕的屠殺盛宴,蒙上一層死亡的陰翳。

  他佇立在黑暗裡,手慢慢放上床榻,柔軟的被料恍若一片荊棘,將手心扎得鮮血淋漓。

  —

  茶館裡,男人擦去手中的假血,將麻雀放到桌上,「既然厭煩這種小傢伙,為什麼又不希望它死呢?」

  「成天在眼前撲騰,的確很煩。」綁在椅子上的少年偏過頭,躲開目光,有些為難地回答:「不過,我家沒有麻雀。偶爾叫幾聲……挺熱鬧的。」

  —

  檐下並排懸列的釉瓷盆景、雅致的雕花門窗糟了池魚之殃,砰砰砰依次炸開,木屑、泥土、花葉紛紛揚揚地落在少年肩上。

  薛瓊樓沉默地垂下頭,看到床縫裡卡著的一片淺杏衣角,眼底一抹光忽地重新亮了起來,像黑夜中一點孤燈,光彩綻然。

  他俯身半跪在地上,對上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眸,擠在床縫裡的少女渾身浴血卻無半點森然之感,鮮活而可親。

  胸前的衣襟鼓鼓地擠出一條白魚,她展顏一笑:「你的魚,它沒事。」

  薛瓊樓看一眼自己的玉牌。

  白梨眼睜睜看著他面色一瞬變得精彩紛呈。

  玉牌是空的。

  被擺了一道。

  作者有話要說:你的梨,她沒事

  昨天有讀者問玉牌是不是新給的,不是的,玉牌只有一塊,第13章阿梨贏得玉牌,第27章阿梨把玉牌還回去,第39章小薛把玉牌塞給阿梨,40章阿梨把玉牌給煙煙,玉牌上的魚跟著她一起飛走了

  魚:我不是人,你倆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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