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琅環秘境(二)
這座山猶如一把黑鏽的刀,捅穿雲海。
山頂禿鷹盤旋,叫聲疾厲。山崖貧瘠,寸草不生,只有一條崎嶇的山路,彎彎扭扭地淹沒在半山腰的雲海中。
姜別寒沿著山路踽踽而行。
兩側散落著支離破碎的骨頭,黑洞洞的眼孔中堆積著灰翳。
秘境由無數個洞天福地組成,那麼他無疑陰差陽錯地來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小洞天。
別說什麼秘籍法寶,連半點生氣都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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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別寒突然停下腳步,一手按上長鯨劍。
幾道人影從雲海中步步逼近,看這清一色的法袍形制,應是結隊而行的宗門子弟,劍刃紛紛對準他,戒備森嚴。
姜別寒率先將手從劍上移開,「諸位也是誤入此地?」
「我們是從山下來的,」為首的年輕人見他先卸下戒備,也慢慢放下劍,「在這裡迷路了,請問……」
姜別寒知道他要問什麼,直截了當地回答:「前面是懸崖,走不通。」
年輕人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色,隨即又拱手道:「我們兜兜轉轉走了很久,也沒有走出這座山。如今所有人都進了秘境,人心鬼蜮,這位道友落單獨行,恐怕會遭遇不測。不如我們結個伴,一起尋找下山的路吧?」
螻蟻成群,猛虎獨行。這幾人修為微末,沿途結伴,估計是怕落單後遭人暗算,而人多勢眾,哪怕遇上危險,也能相互照料一二。
姜別寒沒猶豫多久,點頭道:「好。」
他一個人實則不成問題,到時候把這些人送到山腳就行了。
姜別寒朝這群人走過去,還差五步遠的時候,耳邊有微末的風聲,大地像震顫的鼓面,將石礫震得微微彈跳起來。
頭頂有一股劍氣,沖刷而下。
他整個人橫滑出去。
原本站過的地面扎滿利劍,像一叢雪白的龍舌蘭。
正勝券在握等著他邁入陷阱的年輕人面色慘白:「糟了,他……」
言語之間,眼前雪光一閃,映出身後一道玄黑的人影。劍刃貼著他前頸,後領被人拎扯,將他往後連拽數步。
「我和你們有仇嗎?」姜別寒橫劍在前:「要這麼暗算我?」
他知道自己是個老好人,很好欺騙,但這回也太過分了,明晃晃地就拿劍刺了下來,也不遮掩一下劍氣,這是在低估他作為劍修的敏銳度嗎?
「大師兄!」其他人忌憚不前,只能隔空遙遙地喊。
「別別別過來!」他們嘴裡的大師兄、那個暗算不沉反被挾持的年輕人語無倫次,「我我我錯了!有有有話好說!」
「你們也是大宗門的弟子,應當知道無故殺人是什麼後果?為何還要這般目無法紀,暗算於我?!」
劍刃輕輕在那人脖子上一抹,一縷鮮血滲入血槽。
年輕人嚇到失聲:「是、是山長說的!」
「山長?」姜別寒半信半疑。
「他、他告訴我們,符令之爭有三十個獲勝名額,意思不是說,只有這三十個人可以進入秘境,而是說我們進來這麼多人,最後只能出去三十個!剛剛那場天劫,就是秘境給我們的警告!所以我們必須活下去,做那最後活著出去的三十個人!」
姜別寒難以置信:「難道你們要把其他人都殺了?!」
「人心鬼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當然要活下去!」他突然拔聲:「像你們這些上境修士,動一動手指就能把我們碾死,有誰管我們這些螻蟻死活!我們想活下去,難道有錯嗎?!」
姜別寒看他半晌,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沒錯。」
然後干錯利落地把他敲暈,以飛劍畫圈在他們身邊設下禁制,出不去也進不來。
剩下幾人也無一例外。
他拿襟袍擦了擦劍刃,看一眼青灰色的茫茫遠天,厚重的雲層後露出一個龐大輪廓,縹緲歌聲隱隱傳來。
姜別寒面色有點發白。
這好像是鯨。
秘境裡,怎麼會有鯨?
—
深谷的出口是一條陡峭石階,兩側怪石嶙峋,上面則是一片青蘿古樹,岩泉寂寂,綠影灼灼。
白梨上前試了一下,石壁鋥亮,長滿滑溜溜的青苔,鞋底踩上去,冷不丁就會打滑。她抬手遮在眼前,濃郁的綠蔭從指縫間溢出來。
「只有這一條路了嗎?」
薛瓊樓仰視著峰頂:「不算是唯一,但另外的出口藏在山嶺隧道間,我們還得繞遠路。我倒是沒什麼,你——」
他打量白梨一眼,好似在說:你這走三步路就倒的模樣,乖乖爬這條陡峭的石階吧。
白梨也在定定地看著他。
空谷山風徘徊,兩人對視片刻,白梨忍不住先開口。
「你身上有沒有那種可以飛也可以載人的法器?」她兩手比了一下:「就像綾道友的小桃木劍,這麼長。」
那種東西有什麼稀罕。
山谷間的風突然變得疾厲起來,薛瓊樓舉目掃視,目光在峭壁濃蔭之間逡巡,慢慢後退到白梨身側,「你先上去。」
白梨也察覺到山谷間不同尋常的陌生氣息,竊聲問:「難道也有人和我們一樣,被扔進這條峽谷里來了?」
「不是人。」薛瓊樓幽黑的眼瞳盯著她:「是山林里的野獸。」
冷風呼嘯著穿谷而過,枝椏擦過山壁發出尖銳的剮蹭聲,仿佛真有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虎視眈眈地盯著空谷中的兩人。
白梨不寒而慄。
「那些野獸啊,」薛瓊樓繼續道:「最喜歡吃你這種女孩子,連骨頭都不吐,還會和同伴一起分屍……」
他又開始胡編亂造。
白梨捂住耳朵,蹭蹭幾步跑到石階下,視死如歸地開始爬石階,剛踩上突起的石頭,腳底一滑,整個人像一根下了鍋的麵條,軟綿綿地滑到鍋底。
腳下一空,她的心仿佛也從半空墜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托住她的腰。
白梨抓住一根藤蔓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心有餘悸地垂下頭,他站在下方,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托著她腰際,促狹地笑道:「你還真信了?」
「我是想儘快上去,儘快跟他們匯……啊!」
他居然鬆手了!
手裡抓著的藤蔓繃到極致,要不是還有一塊救她於水火的石頭,白梨現在就會掛在半空不上不下,或者直接摔下去。
她冷汗一身:「你突然鬆手做什麼啊?!」從這裡摔下來,也是會摔得很疼的啊!
「看你腳下。」
白梨低下頭,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團霧蒙蒙的雲。透過蒸騰雲霧,下方少年的眉眼有些模糊,唯一雙眼瞳像山水畫中的漆墨。
「這個東西,和小桃木劍相比怎麼樣?」
是彩雲盤啊。
那乾乾淨淨的雲朵折射著璀璨的霞光,本該就是九天之上的浩瀚雲海。
「我可以……踩上去?」她有些心疼,「會弄髒的吧?」
「不會弄髒。」薛瓊樓道:「趕緊。」
白梨一手拽著藤蔓,一手提著群踞,小心翼翼踩了上去,鞋底陷進軟軟的雲霧中。她跪下來,望著他愈來愈遠的身影,大聲道:「那你呢?」
「等我一會。」風把他聲音吹得模糊不清。
少年的身影成了個小小的白點,四周由萬丈深淵,變作一片普通的常青樹林,風聲蕭瑟。
雲霧如有意識般,降落得極低,等白梨輕輕鬆鬆跳下,雲霧便又收束起來,成了張四四方方的棋盤。
她把棋盤抱在懷裡,拿袖子擦乾淨,棋盤上雲霧起伏,一塵不染。
—
谷底迷霧籠罩。一時間天地寂靜,唯有山風颯颯。
層岩壘石、枯樹野草後鑽出幾個陌生面孔的人,有人肩扛斧鉞,有人手持寬刀,也不乏手持短笛的儒士,帶著些輕蔑的神色,潦草地一拱手,對著那個被他們團團圍簇起來的少年道:「這位道友,知道出山谷的路怎麼走?」
薛瓊樓指指身後蜿蜒而上的石階:「你們說的是這條路?」
問話的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故作疑惑:「這條路怎麼了?」
薛瓊樓並不回答,一手揮袖,像是推雲撥霧一般,把一支激射而來的金烏箭撥開,才微笑道:「是死路。」
—
一團灰藍色的雲凝滯在天際,歌聲若隱若現,眼前出現一個瑰麗的漩渦,白梨抱著棋盤,有些萎靡不振,就聽地底傳來悶雷一般的巨大聲響,萬丈深淵裡漫天金光一閃。
她瞬間清醒,跑到深淵旁往下看,一片雲遮霧繞,遮蔽視線。
肩上被輕輕拍了一下,薛瓊樓站在她身後,袖袍被風托起,又如鶴翼一般垂落。
「走吧。」
他面色有些蒼白,掩在袖袍下的束袖邊緣捲起一角,白梨視線停留片刻,「你說的野獸是真的?」
薛瓊樓並不否認:「當然是真的。」
白梨仰頭看著他:「不是說只吃女孩子嗎?」
他輕笑起來:「所以你現在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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