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琅環秘境(六)
劍刃刺入皮肉,先是刺骨的冷,而後才是剜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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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刃被反握,直接自後背推沒而入,從腹部穿透而出。少年一甩袖袍,噴濺在袖上的血跡,又在牆面綻開一道血弧,如妖冶的血紅扇面。
姜別寒面無人色地半跪在地,一手捂在腹部,眼神迷茫,直到滿掌鮮血入目,手中繪卷不翼而飛,才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薛……」他指縫血流如注,喉間擠不出隻言片語。
少年拿著繪卷的手背在身後,眼底甚至還有殘留笑意。衣袍輕震,塵屑血珠簌簌而下,纖塵不染的一襲白衣,濯冰漱雪。
洞府還在不斷下沉,巨石如流星般砸在兩人身側,煙塵斗亂。遠天驚雷炸響,如山巒崩摧,洞頂掀開一角,露出墨色翻滾的天穹,電光如銀蛇游竄,開始肆意劈落。
三天之後才會降臨的天劫,因繪卷被強行奪走,提前降臨。
「你……還不毀了這幅繪卷!」姜別寒捂著傷口,大量失血讓他面色慘白,眼中血絲密布:「毀了這幅繪卷,我們才能從秘境中逃出去!」
少年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將手背在身後,滿臉惋惜:「大費心神得到的繪卷,我怎麼捨得毀了它?」
「那些困在秘境中的人怎麼辦?!」
姜別寒指縫間血液汩汩而出,強撐著一口氣,不可置信。
成百上千人的性命,便維繫在這一幅小小的畫卷上,他難道還想獨占不成?
洞府震顫不已,電光混雜著石塊當頭砸下,潑天的灰屑石礫猶如一道泥沙雨幕,少年的白衣在雨幕後若隱若現,交融在虺虺電光中。
姜別寒聽到他輕聲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姜別寒難以置信,仿佛面前站著個陌生人。這種感覺很熟悉,和在風陵園那回,他看到綾煙煙手中玉牌時,流露出的那股呼之欲出的殺意如出一轍。
越是不露鋒芒的人,下起殺手,才越是不留餘地。
姜別寒忽然有了個毛骨悚然的猜測。
藏在巨鯨腹內的溯世繪卷,只有本是同根生的長鯨劍才能開啟,他一路結伴而行,裝得深藏不露,是不是就在等著這一刻?
他冷汗遍身,「摧毀符令、讓秘境崩塌的人,是不是你?」
少年臉色淡漠,似是默認。
姜別寒如墜冰窖,終於明白董其梁說的「人質」是什麼意思。
他用這成百上千的人的性命為質,逼他取出這幅繪卷,而後坐收漁翁之利。
他壓根不會摧毀繪卷,這些人在他眼裡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螻蟻,是他利用完便棄如敝屣的草芥。
姜別寒盯著他。少年如此懷瑾握瑜,衣冠端正不苟,喜怒不形於色,立如積石之玉,行如靜谷之風,行事持穩,慮周藻密,一路上皆是他慷慨解囊施援解圍。論心性,姜別寒自愧不如。
他捂著腹部汩汩流血的傷口,在氤氳著血色的幽暗中盯著少年。所謂喜怒不形只是他鋒芒藏斂,溫其如玉的笑掩蓋的是麻木涼薄,施援解圍不過是他收買人心的卑劣手段。
姜別寒肺腑絞痛,身下滴血成泊,勉強支起身,一拍石槽,原本與凹槽融為一體的長鯨劍,猶如囚籠中掙扎的困獸,殊死搏鬥。
薛瓊樓頭也不回,抬手擋在臉側,手指間輕描淡寫地捏著一截雪亮的劍刃。
姜別寒猶如沙場上的敗兵,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抽走最後一把利器,只能在屍山血海中洗頸就戮。
少年微微勾起嘴角,仿佛是在他意料之中。
長鯨無往不利,無堅不摧,他步步算無遺策,早就料到這垂死掙扎的孤注一擲,怎會放任這樣一個隨時隨地都會置他於死地的隱患在身邊不管?
所以才會有那條險些葬身於鯨腹的飛舟。
摧毀劍心,摧毀長劍,二擇其一。
對他來講,後者才是舉足輕重的一步。
少年手指稍稍用力,劍鋒彎折,發出痛苦的哀鳴。劍身蛛網似的舊傷再度崩裂,劍鋒彎折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長劍連著劍主的心,姜別寒心痛如絞,一口血吐出來。
薛瓊樓手指繼續用力。
砰一聲。
劍鋒在他手中折斷。
少年隨手揮袖,斷為兩截的劍鋒,連同黯淡無光的劍柄,在石壁上撞碎。
「離了這把劍,你什麼都不是。」
劍鋒碎在姜別寒眼底,割裂他的目光,他眼神瞬間灰敗。
碎石如暴雨傾注,地動山搖,失去繪卷的洞府鐘鳴漏盡,靈氣乾涸,白玉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一層黯淡的灰翳,化為一座普普通通的石橋,從中間開始圮塌,石墩上兩條交尾銜首的蛟龍土崩瓦解。
薛瓊樓抬起手,凝聚著殺意的金光在他指尖閃爍。
「你騙了我們一路,」姜別寒用最後的力氣,說:「那你對阿梨是真心的嗎?」
—
烏雲凝聚,天似翻墨,電閃雷鳴如萬馬奔騰,劍冢內成千上萬把長劍在一瞬間砰然碎裂。劍冢如同開閘洪水,劍氣一瀉千里,將地面衝出一道深不可測的溝壑。
綾煙煙心口莫名被扎了一刀,撕心裂肺的痛苦從脊椎猛然上竄,她突然站起身,徑直往洞府內走。
「師姐你去哪?」夏軒眼疾手快地拉住她:「這裡面全都是劍氣,你會被灼傷的!」
「我……」綾煙煙心亂如麻:「我有點擔心姜師兄,怎麼這麼久還沒出來。」
「師姐你就放心吧,有薛道友在,他們兩個一定不會出事的。」夏軒言之鑿鑿:「我們就算進去,也無濟於事啊。」
綾煙煙抬頭望著烏雲翻湧的天穹,電光將整片天幕撕扯為二,閃電如碩大的白球,以摧山撼岳之勢落入人間,白光漫天,山峰曠野夷為平地。
不對勁。
這是天劫,提前降落的天劫。
裡面一定出問題了。
綾煙煙一頭扎進劍氣瀑布中,傾盆暴雨般的劍氣,如刀光劍影將她團團圍剿,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劍刃上,她望著黑魆魆望不見底的山洞,迎著鋒利的劍氣而上,加快腳步,濃墨般的黑暗將她一點點吞沒。
夏軒攔不住她,咬咬牙也跟上去。
天空開始下雨,豆大的雨點從洞府上空的缺口砸下來,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渾身悶疼。
綾煙煙對周身痛苦毫無所覺,忐忑不安的心神催促她越走越快,一座石橋正從中間斷裂,她一步跨上去,斷裂的橋面咬著她腳後跟,緊追不捨。
地面有洪水沖刷的痕跡,牆壁布滿劍痕,劍氣殘留仍有餘威震盪。
綾煙煙腳步忽地一頓,她在角落裡看到一截碎裂的劍鋒,劍柄有熟悉的彎彎曲曲的紋路,慘澹地躺在角落裡。
她停頓一瞬,拔出腳步。
或許只是普通的劍,長鯨怎麼會碎?
殘磚碎瓦中,淹沒著一條人影,血流成河。
綾煙煙不敢上前,腳底踩著刀刃,一步步走上前,便留下一條蜿蜒的血跡。
目光觸及人影的一瞬,她忽然捂住嘴,淚如泉湧,泣不成聲地跑過去。
姜別寒躺在血泊中,腹部一個血肉模糊的血洞,他還睜著眼,但眼中光芒暗淡,直楞楞地盯著洞頂上空那團仿佛淤泥澆灌的濃稠黑暗。
「師妹……」他目光移過去,摸著綾煙煙血淚滿面的臉:「你怎麼……進來了?劍氣……疼不疼?」
她哽咽得無法出聲,只是連連搖頭,拉著姜別寒的手,想把他背起來。
「你們出去……別管我了……」
綾煙煙不說話,艱難地將他背起來,卻次次跌坐在地。
「薛道友呢?他為什麼放你一人在這裡不管不顧?!」
姜別寒咳出幾口血,自嘲地笑:「我看錯人了……」
綾煙煙脊背僵直,「看錯什麼?」
姜別寒撐到現在的最後一口氣幾近耗盡,他觸上綾煙煙的臉:「白梨……」
綾煙煙反握住他的手:「阿梨怎麼了?」
「她有危險……」
他眼瞳中最後一絲光湮滅於黑暗,綾煙煙用袖子胡亂擦著臉,生生憑著一人之力,將他架在自己身上。
夏軒走遲一步,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還沒開口,綾煙煙轉過臉,面上血淚污泥交雜,「不要管我們,去找阿梨!」
「一定要找到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堅定:「一起走!」
—
暴雨如注,少年渾身濕透。漫天黑雲,籠罩著他一個人,如影隨形。
人影雜亂,水窪被踩得泥水飛濺。
「不是說三天後才會有天劫嗎?怎麼提前降臨了?!」
「我不想死啊!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
「你怎麼不躲起來?」有人拉了他一把:「快找個洞府躲一下,那邊全是平地,你被天劫砸中,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少年目光平靜如水,抽出手臂。
「你騙了我們一路,那你對阿梨是真心的嗎?」
他織了太多謊言,將自己也活在謊言裡,真心與否,無從得知。
他突然停下腳步,摸了把側臉,抹下一片血跡。
一根銀亮琴弦,在面前繃緊,染上一層血色,天際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
—
目盲男人席地而坐,從容撫琴,白衣少年枕著雙臂,躺在屋頂看雲。
琴聲潺潺如流水,峨峨如高山,鋪開一片高山流水。少年卻把兩隻耳朵都堵住,翻了個身離得遠遠的。
學不來的東西,他便不聽,不學,也不看。
正如同,不論如何拘押在男人身邊,看他待人接物,學他為人處世,每日耳濡目染,他也永遠無法成為這樣的人。
兩人換了個村落暫住,這回身邊又多了個虬髯大漢。
據聞大漢早年開了個客棧,原本無人問津,男人給他換了個名字後,生意蒸蒸日上。但不知為何,在生意最紅火的時候,他做起了甩手掌柜,千里迢迢一路往北,終於追上了男人。
問他為何執著於此,大漢笑著說,是為了報那二字之恩。
能寫出這兩個字的人,怎麼可能會逼著徒弟殺妻?
少年不屑一顧,這又是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往後的一段日子成了三人行,一個虬髯大漢,一個年輕男人,還有一個白衣少年。
也是一個暴雨夜,三人在山中古亭落腳。
風雨晦暝,少年敏銳地從猙獰的草木之後,察覺到一股殺氣。男人把琴橫在面前,沒有回頭:「你們先走。」
彼時心高氣傲的少年,認為這只是些普通山匪,不大服氣:「我一個人就能對付。」
「小孩湊什麼熱鬧。」男人把手放在他頭上:「走吧,待會在這裡匯合。」
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劈出草叢後數條陰森森的人影。緊接著是兜頭砸下的傾盆大雨,雨聲中如有千軍萬馬,醞釀著一場刀光血影。雨珠撲上琴弦,如點點星光四散,流水般的琴聲化作寒刃長唳,漫天雨幕被一張琴弦交織的銀網籠住。
少年稀里糊塗地被人提起腰帶夾在胳膊底下,一路狂奔,塞進草垛中。
「別出來!千萬別出來!」那大漢把雜草都堆在他身上,喘著粗氣:「那些是先生的仇人!」
這男人,到底有多少仇人?
大漢抹著滿臉雨水:「這回是奔著琴來的!小公子,你藏好嘍,大人的事,就交給大人來解決!」
雷聲交雜著雨聲,在耳畔轟鳴。乾草戳人,如同置身於一座劍籠之中,束縛著他的手腳,瓢潑大雨砸在他身上,沉甸甸地喘不過氣。
雨聲漸弱,烏雲拂月。他將草垛撥開,循著一路血跡往前走。
先看到的,是那個大漢的屍體。
就為了報二字之恩,千里迢迢陪著恩人一同赴死,難不成還真應了那句「仗義每是屠狗輩」?
少年擦去臉上塵泥,對此匪夷所思,心中也無波瀾,他現在只想找到男人。
雙腳如陷泥沼,邁起步來不聽使喚,雨後泥土的腥味混雜著血腥氣,澆灌在五臟六腑。
少年徒步走上矮坡上的涼亭,一襲白袍污泥遍布,狼狽地夾雜著草葉。
這個樣子到男人面前,會被趁機嘲諷。
他在半腰停住腳步,迅速潦草地擦乾泥印,抹平襟袍,又是一身乾淨落拓。
古亭下有一條水波粼粼的河,暴雨過後,河水漫了出來,映著一輪明晃晃的月。
男人黑漆漆的影子,盤腿坐在古亭中,紋絲不動。月光描摹著他眉眼,臉上兩道血痕,從他雙目中流淌。他閉著眼,有如酣眠。
從不離身的琴,不知去向。
溫柔的月光潑在少年身上,便成了凌遲的刀。
他沉默地立了片刻,伸手幫男人那兩行血跡擦去。
男人眼睫輕輕一顫,沒有睜眼,「把我的金丹拿出來。」
少年站著不動。
「……用這個東西,給那人一個交代,你也算完成任務了。」
少年依然倔強地沒有動作。
「我陪不了你多久,」男人微微一笑:「終有一日,你會找到自己的桃源鄉。」
一條路走不下去的時候,能夠讓他卸去強笑偽裝、放下森嚴戒備的桃源鄉,那裡有潺潺如流水般的琴聲。
少年冷冷地,一字一句:「我不要別人。」
男人笑了笑,提起手腕,指指他緊繃的臉,又緩緩拍拍他的肩:「少年啊,要有意氣,秋月春風等閒度,不要暮氣沉沉。」
三十日,不多不少,負債還錢,兩不相欠。
少年依舊倔強地站著不動。
「不要任性,找到你自己的路,走下去。」男人說:「你也有想守護的人吧。」
少年總是沒心沒肺地掛著微笑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點絕望的神情。
男人逐漸僵硬的身體往一側傾倒,古亭沒有欄杆,那裡便是一片泱泱河水,河中有月,他墜下去,打碎了那輪月亮,破碎又盈圓。
月在水中,月逐水流,望而不得,觸之即碎。
男人最後的絮語,飄散在風中。
「我妻兒若還活著,那個少年,應該和你一般大了。」
山風呼嘯,草木伏首,天下月色,壓在少年雙肩。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