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OOC預警
番外(二)·OOC預警
冰層融化了,海岸邊總有小孩偷偷摸摸跑來嬉戲,這讓白梨覺得這片死地有了幾分生氣。
他們用沙土在地上堆出兩條脊,一黑一白,像鱷魚浮出水面的那片嶙峋的背。
他們又從角落裡拎出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給他裹上一件純黑色的披風。
「你來當惡龍。」
另一個人高馬大的孩子舉起一把木劍,擋在其餘人身前,他看上去是這個小團體的領頭羊,而現在又擔當者保護同伴的重責,「我就是屠龍的劍士!」
屠龍?
劍士?
現在的小孩不流行過家家,開始流行天降大任拯救世界了嗎?
白梨覺得今天出來是個錯誤的選擇,但她身邊的少年卻沒有任何反應,眼珠依舊是沒有半點光的純黑色,像白瓷做的假人,精緻但毫無生氣。
現在如果有人提著刀當面來砍他,他都不會躲開一下。
不遠處的遊戲還在繼續。
裹著黑色披風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一根在太陽底下曬蔫的苦瓜。
兩廂一對比,他看上去好像更可憐無助一些。
「笨蛋!別愣著!你現在應該跳起來追我們!」
舉木劍的孩子用鞋尖在地上劃出一條痕跡,「我喊一二三,你要越過這條線跳向我們,一、二……」
「三」字鏗鏘有力地落下,裹黑披風的孩子也縱身一躍——準確來說,只是軟綿綿地跳了起來,像鬼故事裡那些兩腳並在一起蹦蹦跳跳的走屍,沒有兇悍只有傻氣。
但是他正好踩扁了那條黑色的「脊」,剩下那條白色岌岌可危,這時小夥伴們也十分配合地一鬨而散,好似他真的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龍。
只有握劍的孩子沒有退步,而是像個悲壯迎敵的勇士一樣,高高舉起手臂,一劍抽在他的右肩。
他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將黑色的沙土沖潰了,像一條卡在淤泥里的泥鰍。
「惡龍被打倒了!」
握劍的孩子振臂高呼,假裝逃走的小夥伴們掉頭一擁而上,石頭雨噼里啪啦悶頭砸在他身上,鈍疼。
不善言辭的、被排斥在小團體外的孩子,在每回遊戲中,都只能扮演被群起攻之的惡人。
白梨看向身旁臉色蒼白的少年,他長長的眼睫眨了一下,像發條許久沒有上油的木偶,又不動了。
他甦醒後,重陽真君曾經探望過一次,說扶乩琴雖然能安魂定魄,但他現在的魂魄不僅缺斤短兩,還像初春的冰面一樣一觸即碎,他會變得無比敏感,所有死在他面前的人、以及他親手送進地獄的人,都會像亡魂一樣糾纏不休,或許經過上百年都無法擺脫。
「把他趕出去!」
「不准他踏入我們領地一步!」
石頭砸了過來,跳動著滾到白梨腳下。
她沒來得及撿起石頭扔掉,身旁少年突然站了起來,眼中一點火光噼啪暴裂,身側乳白色的海霧濃稠起來,像雲朵聚成雨滴一樣,凝聚成一粒粒光滑的琉璃子。
白梨冷汗直流,這些好看的玩意殺傷力有多強她可是再清楚不過!她握住少年青筋突起的手,「你坐下!」
空氣中暴雨欲來的沉悶感稍稍減弱了,他漆黑無光的眼眸盯著白梨,像一頭凶戾的幼獸,還未亮出獠牙就被扯著繩索來了個懸崖勒馬。
「忘了我之前說了什麼?」
白梨義正辭嚴:「不管遇到誰,不准濫殺。」
他氣勢收斂,蔫下眼睫。
遠處哄鬧聲還在繼續,但形勢已經出現反轉。
那個被堵在人群中間圍攻的孩子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握住木劍,狠狠一扯,將「英勇的劍士」扯得和他一樣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我要回去了。」
「劍士」小孩臉上一片滑稽的泥印,張大嘴看著他:「遊戲沒結束,你還不能走……」
「誰說我要回家?」
他指著天上,木訥的眼珠裡帶著一點瘋狂:「我要回的家是白玉京,而你們只能仰望我。」
小夥伴們看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嘿,遊戲到此為止,你們確實該回家了!」
白梨板著臉把這些熊孩子趕得遠遠的,屠龍的遊戲就此結束,但她卻找不到薛瓊樓了。
屋裡很昏暗,銀燭發出蒼白的光,陰影便顯得更加龐大而濃重。
白梨在書案下找到了他,少年新雪般乾淨的衣服在黑暗裡是柔軟的白,似乎能滌盡光束里的塵埃。
他一個人躲在陰影里,前額又露出那兩根瑩白的龍角,障目術通常維持不了多久。
他倉皇地看了白梨一眼,好似自己的秘密被纖毫不差地暴露在光下,閃電般用袖子遮住了前額。
「是我,你不用躲我。」
白梨彎下腰輕聲說。
少年把袖子往下挪了一點,露出找不到焦距的黑眸。
他手臂居然有些顫抖,是在畏怯麼?
連死都不懼的人,還能畏怯什麼?
無畏的人才最膽小。
他像一隻極度敏感的蝸牛,稍遇風吹草動,便縮起兩隻觸角躲回殼裡,海底便是他的殼,一輩子都只能龜縮在殼裡。
「那些人被我趕走了,我們這幾天都不出去了。」
白梨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他烏黑的眼珠跟著一動,「一。」
白梨伸出兩根手指:「這個呢?」
「……二。」
白梨鑽到書案底下,狹小的空間多了一個人,更加捉襟見肘,她指指自己:「那這個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黑不見底的眼裡,卻像方才那樣有一點火光嗶啵爆裂,如同融化的岩漿,灼燙而熾熱:「阿梨……」
白梨感覺自己像在端著一盆魚子醬,將躲在角落裡的貓連哄帶騙拐出來,他慢慢放下袖子,黑暗裡的眸光燦如星火。
「你還記得我是不是?
那就和我出來吧,總不能一直躲在桌底。」
白梨試圖把他勸出去。
他躲開了視線,像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一動不動。
白梨沒辦法,又往裡擠了一點,這讓她想起躲在桌底和別人分享秘密的場景,隱秘的角落裡隱藏著一個在沉默中爆發的小宇宙。
她心底嘆了口氣,慢慢伸手過去,從他柔軟的髮絲間摸到兩枚瑩潤幼嫩的角,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像兩枚軟綿綿的棉花糖,「你在介意這個嗎?
沒什麼好介意的啊,別人沒有,因為它們是獨一無二的。」
他衣領處的脖子開始泛紅,逐漸升騰到玉白的耳廓,像有人往裡面丟了火種。
「阿梨……」他濕潤纖長的眼睫像一團霧,「不要……再捏了……」
這兩個小東西難道還是什麼特殊的機關?
可神話故事的龍個個威風凜凜,捏一下龍角不應該電閃雷鳴嗎?
怎麼好像戳了他死穴一樣?
「我……」他閉上眼睛,連眼睫都在顫抖,眼角暈出了紅潮。
「你不舒服嗎?」
「不是你說可以的嗎?」
他黑黑的眸子也在發出詢問。
「我那是……」看到他額前泛紅的龍角,白梨感覺心底有個地方軟軟地塌陷下去。
算了,就隨他去吧。
案上的書全都被震在地上,木製的桌腿咿咿呀呀地搖,好像在低吟也在啜泣。
月光下的少女不著寸縷,纖細素白的身體緊緊地糾纏著他如雪的長衣,他的衣服也皺了。
「阿梨,你太緊張了。」
他輕柔地吻著她顫抖不止的手指,讓她一寸寸地放鬆戒備。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無比清明,從前那個藏著壞心思的他仿佛又回來了。
猜測從腦中一閃而過,但白梨已經無法思考其他了。
綁住雙手的腰帶早就鬆了,只剩下短短一截掛在手腕上,隨著咿咿呀呀的婉轉低吟有節奏地晃動著,月光在那盈盈一握的優美曲線上流淌。
「薛、薛……」
少女啜泣聲碎零零的,因而也沒有看到他眼底的黑色比夜濃郁,那扭曲的漩渦在誘使著她一起墮落,再徹徹底底地將她占有。
「他現在就是缺了個心眼的狀態。」
重陽真君總結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少年乖巧地站在白梨身旁,手腳放得規規矩矩。
重陽真君從頭到腳打量著他,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一丁點藏頭掖尾的壞心眼,結果自然是無功而返。
從前那個心機冷酷的少年不見了,現在在他面前的是張單純無邪的白紙。
「這很好!常言道禍害遺千年,他現在少了最壞的那一魂一魄,就不會出去為禍世間了。」
重陽真君擺擺手:「就這樣吧,別治了。」
「不行啊師父!你看他——」白梨在他面前揮揮手掌,他眼睫半點不動,像凝固的黑晶藝術品,「他現在哪裡像個正常人?
!」
「只有這樣他才會有點反應。」
白梨捏捏龍角,少年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身體繃得筆直,白皙的臉上騰地竄起紅雲。
「這樣不好嗎?
至少他現在會聽你的話,沒有任何危害性,普通人見了他不會退避三尺,俠士們見了他不會叫囂著要干一架,就算有人要砍他一刀他也不會躲開,更不可能還手。
他本來就該償命,卻還全須全尾地活著,現在這副任人擺布的狀態,才是最令人放心的狀態。」
跟著重陽真君一起來到東域的藥宗弟子大聲說。
少年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裡,對這番冷漠無情的話毫無反應,好像到時候「被砍一刀也不會還手」的人不是自己。
這難道就是反派命中注定的下場?
死的時候是不得好死,活著的時候是生不如死。
白梨毫不懷疑,他只要一出現在中域中洲,出現在大家的視線里,明槍暗箭便會接踵而至,而他對這些不僅一無所覺,甚至不知道如何自保,到時候有仇的沒仇的,誰都可以在他身上踩幾腳泄憤。
而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自保。
「本來就該這樣。」
藥宗弟子搗著藥抱怨:「反正他現在醒過來了,死不了了,師妹你就趕緊走吧……」
一片金絲鱗紋衣擺悄無聲息地停在他面前,少年蹲下來,純黑無光的眼珠盯著他手裡的藥罐,「這是什麼?」
藥宗弟子呼吸都停滯了,仿佛一把吹毛斷髮的刀貼著臉砍在身旁,然而很快他意識到這把刀已經沒有任何殺傷力了。
世間最可惜的事,無非將軍遲暮、美人白頭,看著這樣一把金裝玉裹、見血封喉的刀變得鏽跡斑駁,不能殺人,連玩賞都不夠格……仔細想想有點可憐,但也僅止於此了。
「就是幫你修補魂魄的藥,」藥宗弟子有些不耐煩,護著身前的瓶瓶罐罐,「你小心些,把這些東西踢翻了,就沒人救你了。」
少年乖乖往後退了一步,把一隻細頸長瓶扶了起來。
周圍的空間發生了扭曲,搗藥聲忽然間有了回音。
藥宗弟子抬頭一看,他不知何時身處茫茫空谷中,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
四周只剩下令人暈厥的土綠色,上一刻還和同門在一起,下一刻就變成他一個人獨自面對浩瀚的空谷。
他開始往前奔跑,前路只有一片單調的綠色,他連自己跑了多久都感覺不到,甚至沒有春夏秋冬和雷電雨雪的交替,只有空谷和綠色。
跑著跑著他又發現,他手背開始長出皺紋,雙腿變得老邁而沉重,脊背佝僂地隆起來,耳朵也辨不清風聲的方向,時間在無知無覺地流逝,而他自己在無知無覺地變老。
巨大的孤獨無助感、對未知環境的恐懼如海潮席捲。
——他或許一輩子都找不到出路,甚至會老死在這鬼地方!
這個想法能瞬間摧垮一個人!
「師兄?
師兄?
你搗藥怎麼還發呆?」
他猛然回過神,面前還是一地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藥沫搗了一半,綠色的汁水噴濺到手上。
他身旁的白衣少年正將一隻細頸長瓶扶起來,乖順又聽話,一切仿佛隔了大半輩子。
剛剛是幻覺?
他突然想起,自己現在所處的地方,叫做朝暮洞天,以製造夢境聞名……
「師兄,你搗個藥怎麼滿頭大汗,而且……」白梨不知怎麼描述這位兄弟的狀態:「而且……你看上去疲憊不堪,精神狀態糟糕透頂,完全是剛剛一瞬間之內發生的事,你是不是遇見鬼了呀?」
見鬼?
他確實見鬼了!
藥宗弟子驚恐萬狀地指著少年:「是他……」是他不由分說把自己扯進了幻境,讓他在山谷里孤獨終老,這種痛苦的回憶他簡直不想再回味第二遍,以至於從幻境中出來時他仿佛再世為人。
「我?」
少年歪了歪頭:「我怎麼了?」
這險惡的傢伙是不是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裝?
騙過師父騙過他們還騙過了一無所知的師妹,甚至想再騙過天下人?
!騙他們說,那個把世間搞得一團糟的薛瓊樓現在是個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少年,想來算帳的儘管來,他絕對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然後這些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的人會莫名其妙命喪異鄉!
藥宗弟子一陣惡寒。
「他、他剛剛——咳咳咳!」
「……你要不歇會?」
白梨瞧著他連話都說不完整,體貼地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
站在一旁的少年也在關切地看著他,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白梨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從前的他又回來了,而先前所表現出來的脆弱,只是騙人的假象。
只不過他黑潤的眸子實在太乾淨了,特別是現在這樣的狀態,讓人覺得一丁點的懷疑都是褻瀆。
白梨將這位咳嗽得說不出話的師兄送去歇息,等她再出來時,差點左腳絆右腳。
上一刻還堅定地表示要和惡勢力不共戴天的師兄師姐們,正和惡勢力相處得其樂融融,重陽真君懷裡捧著一方硯台,臉上笑出一朵菊花。
「這到底怎麼回事?」
眼前的一切讓白梨感到不大真實。
「他送給師父一方硯台,師父就很開心。」
「被送硯台有這麼值得開心?」
「這你就不懂了。
這方硯台看著雖然只有巴掌大,卻能容納一座山的東西,師父打算遊歷各洲,正愁沒地方裝他閉關的洞府,現在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你是說……把一座那麼大的洞府,裝進一方那么小的硯台里?」
白梨滿臉黑線。
「千真萬確!這種東西真的存在!」
回答的人萬分激動,「東域真是一塊當之無愧的寶地,從前沒人有那個膽子翻越崔嵬山,也沒人有毅力渡過白浪海,只能望洋興嘆,望山仰止,現在不一樣,我們隨時都可以造訪,是吧?」
他充滿期待的笑像發現一塊新大陸。
接近一朵帶刺的毒玫瑰很危險,可當玫瑰把刺都拔掉的時候,人們又會對它無可抗拒的美趨之若鶩。
圍在人群中間的少年得意地翹起嘴角,純黑的眼瞳光澤潤亮,像棄置已久的老屋終於拉亮一盞燈。
「是啊。」
白梨仿佛看到嗜血的刀尖,悄悄從精緻的刀鞘中探了出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了。」
不知從何時起,一句流言甚囂塵上,小至街坊茶肆,大至仙宗豪閥,無不耳聞。
——被埋葬在海底的人醒了,但據說琴聲並未能完全修補他支離破碎的魂魄,反而一斬為二,讓他變得和從前判若兩人。
——簡而言之,就是傻了。
——真是可憐哪,想當初以一己之力與天下對抗,現在變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如果我是他,早就自裁了,這樣活著還有什麼尊嚴?
——此言差矣,如此正好。
他不是心比天高嗎?
那不如把他尊嚴踩在腳下試試!
初聞大快人心,可仔細想想又覺得漏洞百出,和從前判若兩人,從前有兩幅面孔,那麼該和哪張臉判若兩人?
這聲質疑很快被揭過,天下又恢復了太平,平平安安就已經足夠了。
唯有一回煙花夜,有人在流光溢彩的巷頭看到一對偕行而過的少年少女,宛如畫上走下的璧人,煙花怒放的一瞬,她抬起頭仰望,眼裡映滿光彩,他卻低下頭去看她,眼中是整個世界。
那承載著寒冷與死亡的長夜已然終結,往後的半輩子,他將只為一人而活。
流離之人,天地難容。
但從今往後,她在何處,何處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