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滄海遺珠·下


  番外(五)·滄海遺珠·下

  「這麼晚了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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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夜的弟子提著燈籠迎上來。

  夜已經很深了,鹿門書院有宵禁的規定,黑沉沉的一片,只有石龕里幾點燈飄著微弱的光。

  燈籠一靠近,光便亮了起來。

  巡夜弟子終於看清眼前人,他擦了擦眼睛確保自己沒有看花眼,「是先生又委派了什麼任務給你?」

  鹿門書院繁文縟節多如牛毛,一百零八條紅線幾乎每個人都踩過一遍,只有一個人至今維持著白紙般的記錄,乃是神一般的存在。

  所以巡夜弟子在這會看見他,寧願相信他是為先生辦事,也不願相信他將親手打破自己的記錄。

  「嗯,替先生辦事,還請師兄不要聲張。」

  溫嘯仙保持著冷靜的語調。

  「我就說你怎麼也會踩紅線,既然是先生的意思,那這回我就不給你記上了。」

  巡夜弟子打著馬虎眼走遠了,他還不能得罪這位先生眼中的好學生,畢竟每次大考前夕大家都等著抄他的筆記。

  溫嘯仙無奈地嘆了口氣,等那個人完全走遠,才輕輕撥開一旁的樹叢,「可以出來了。」

  頂著樹葉的腦袋慢慢鑽了出來,烏黑的眼靈動地轉了一圈,似乎在窺探四周的情況,過了片刻,她才完完全全從樹叢中鑽出來,長裙上也沾滿了枯葉,她用力甩甩頭,像從水中爬出來的小貓甩干毛髮上的水滴,碎葉飛濺到了溫嘯仙身上。

  「跟著我走,別亂跑。」

  他摘掉自己頭頂的一片枯葉,感覺更加無奈了。

  他不僅得帶她逃出書院,還得帶她逃出蒹葭渡,而很不巧的是,今晚的蒹葭渡是片不夜天。

  尺素江里的花燈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人影交織車馬如流。

  他找來一件帶兜帽的披風給她罩上,遮住了額前兩根龍角。

  她走在路上還不怎麼老實,甚至想去順別人的糖葫蘆,溫嘯仙沒辦法,只好掏錢把那串糖葫蘆買下來。

  她很高興,好像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東西。

  「味道,奇怪。」

  她伸出小貓似的舌尖舔了舔,在他手心寫了幾個字。

  這種生靈學習能力超乎常人,和人類孩童短短几日的相處,她就已經學會了語言文字,但奇怪的是,她卻不願意開口說話。

  「這是甜味。」

  他又想起了魚腥草那令人不堪回味的滋味,或許她從沒嘗過酸甜苦辣。

  「甜,是什麼。」

  「就是——雖然沒有值得開心的事情發生,但那你依然會覺得很開心。」

  他解釋完畢,已經不知第幾次覺得無奈了。

  她看上去卻更高興了,珍重地把那串糖葫蘆藏進了自己的袖子,像只正在屯糧食準備冬眠的倉鼠,溫嘯仙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等回去看到糖漿化了,她該多難過。

  他不由自主地想。

  風把兜帽吹開了,烏黑的長髮跑了出來,他連忙替她把帽子按住好遮擋額前的兩根龍角。

  這個時候他們恰好經過商販的攤子,架子上琳琅滿目的珠釵首飾,都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她停下腳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一把玉白的牙梳。

  「這把梳子正配姑娘漆黑柔順的長髮,公子,買下來吧。」

  商販何等精明的眼神,那藏在兜帽下如海藻般濃密的長髮逃不過他的眼。

  溫嘯仙觀察著她的神色。

  方才那一路走來,他面上看得輕鬆,實則背後已經流了一片冷汗,他的手無時無刻不有意識地按住扶乩琴的琴弦,只要身旁有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他會立刻做出行動。

  可她什麼都沒做,好比現在,她的眼神真的只是在盯那把牙梳,從未看那商販一眼。

  書上說的當真全無差錯嗎?

  「青絲與情絲同音,公子,姑娘每日用這把梳子梳發,三千青絲想的都是你啊。」

  商販看到少女披了一身披風遮擋容貌,男子又是心不在焉的模樣,以為兩人是乘夜私奔的苦命鴛鴦,便自以為是地說。

  「……」

  溫嘯仙只能又掏錢把這把梳子買下來,要不然等天亮他們都無法抵達東域,更何況他得在天亮之前趕回蒹葭渡。

  她雙手將小小的牙梳籠在手心,像縮在殼裡的蝸牛,經過漫長的乾旱終於得到雨露的滋潤,小心翼翼地探出瑩潤的觸角,那樣的虔誠珍重。

  能露出這樣的神情,當真天性兇殘嗜殺麼?

  很久以後,當他發現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真相時,他還是會想起今晚她低頭的一瞬間。

  巨鯨是大海的精靈,那麼銜月而生的蛟龍便是九天的神靈,它們呼吸的是天地,一喜一怒牽掛著萬物的存亡。

  她本可以將整座天下握入手心,現在她卻將一把小小的梳子當做全世界。

  又一陣風吹來,兜帽應聲而落,瀑布般的長髮傾瀉下來,黑亮如同布滿星辰的夜空。

  她毫無知覺,用臉頰輕輕碰著牙梳圓潤細密的齒子,像小貓用鬍鬚蹭著主人的手心。

  商販張大的嘴裡甚至可以吞下一隻雞蛋,「角……角?」

  她眨了眨眼,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而這一剎那溫嘯仙已經為她重新戴上兜帽,他冷冷地看著那個商販,「內子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他驟然轉變的態度讓商販不敢再細看。

  接下來的這一路她出奇地平靜,兜帽戴得嚴嚴實實,其實她應該很聰明,雖然不懂人世間的感情,但天地靈物的本能令她對周遭的敵意天生有一股敏銳的感知力。

  她知道一旦把兜帽摘下來就會讓身邊這個人很緊張,還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東西和別人不一樣,這東西是恐懼的源頭。

  她慢慢地寫下三個字,「為什麼。」

  溫嘯仙不知該怎麼回答,便繼續沉默。

  她以為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急匆匆地解釋:「那個人討厭我。」

  他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的眼,像在凝視一片沒有盡頭的長夜,低聲說:「我不討厭你。」

  她眼底的星辰一瞬間點亮了。

  晚上的蒹葭渡很安靜,倒映著天地的海水呈現幽深的蒼藍色,一直抵達夜空的盡頭。

  據聞天下所有的海都是共通的,相隔天涯海角的人會在徘徊的風中感受到彼此的思念。

  他覺得自己今晚說的話有點多了,便輕咳一聲,說:「你可以回去了。」

  他像是在放生一條岸上擱淺的魚,現在該是她重回大海的時候,那裡才是她的歸宿。

  她卻呆呆地站著,好像在等待著一個被遺忘的承諾。

  她等了很久,卻也不生氣,眼裡亮晶晶的,慢吞吞地寫下四個字,「我抓住你了。」

  他忽然明白了,原來她翻越千山萬水而來,只是為了等待他實現曾經的諾言。

  溫嘯仙取下了琴囊,調試著琴弦,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她喜歡聽什麼樣的曲子。

  他望著她恬靜的眼睛,那必然不是鏗鏘澎湃充滿攻伐之氣,那必須寬廣坦蕩能包容眾生萬物,無言堅守而畢生不渝。

  扶乩琴可以定音了。

  守護。

  從今往後,它的使命就是守護。

  他撥出一串音符,天地顯得寂然,漫天星辰流轉,她小幅度地靠近過來,手臂挨到他的衣衫,他沉浸在琴聲中沒有發覺,她靜靜地看了一會,慢慢地把臉貼上他的肩膀,好像一隻終於找到家的小獸。

  她開口說出第一句,儘管微若蚊蠅,「喜歡……」

  很久以後,又是很久以後。

  她黑亮的長髮都變白了,被星光點亮的眼失去了光彩,只有三千情絲未曾衰老。

  她一生葬在孤獨的海底,祈禱匆匆的時光慢一些,再慢一些,她要追上這被段遺忘的記憶,她要光陰在這一刻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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