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報前怨陳軫設套覓退路商鞅求和


  <!--go-->夜已深,一輪圓月淹沒在雲層里,給咸陽的角角落落映下灰暗的冷光。

  商鞅正在書房裡伏案疾書,冷向走進,小聲道:「君上?」

  商鞅抬頭:「冷向呀,你還不睡?」

  冷向關切道:「君上,過三更了,你這??」

  商鞅苦笑:「睡不著呀!」

  冷向看向竹簡:「君上這在寫什麼呢?」

  「該給這個世上留點兒東西了!」

  冷向吃一驚:「這個世上?君上你—」盯住商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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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睡不著而已!」

  「辰光有的是,君上還是要當心龍體!」

  商鞅打個哈欠,伸個懶腰:「好吧,寡人聽你的!」便起身走進寢宮。

  就在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異響,一個隱蔽的暗哨探頭觀望,嗖的一聲,不知何處飛來一支利矢,正中暗哨眉心。

  暗哨應聲倒地,房頂傳來尖叫聲:「有刺客—」

  商君府上下驚亂,火把齊亮。

  商鞅疾步走到戶外,面孔冷凝。

  冷向跟出來,急道:「君上,是刺客,你快回房去!」

  面對這些神出鬼沒的對手,眾多衛士竟然是手忙腳亂,徒喚奈何。看著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兒,商鞅輕嘆一聲,轉對冷向道:「選聘善走的技擊壯士,抓到賊人!」

  商鞅連番遭遇冷箭殺手,意外地在咸陽引發一陣射熱,許多家族皆在習射,連老甘龍等人也不甘寂寞了。

  這日晨起,甘龍在自家的後花園裡設了個箭場,約來嬴虔、杜摯、公孫賈、趙良和陳軫等老友、新朋現場比射。

  現場沒有雜人,大家說話也就放鬆些,一邊賽箭,一邊扯閒,大多抱怨日子過得緊巴,競相比窮,因為他們的錢都讓公孫鞅以各種名目收入國庫花在河西了。

  「公孫鞅他憑什麼養三千甲士?」杜摯恨道,「三千人每天要開支多少金子?這筆錢從哪兒出?實在搞不明白君上是怎麼想的!」看向嬴虔,「太傅,你得空問問君上,他公孫鞅的命就那麼值錢嗎?就需要所有的老秦人勒緊腰帶供養他一人嗎?」

  「唉,」公孫賈長嘆一聲,「可惡的是那個刺客,什麼臭手呀,連發兩箭,該中的地方沒中,不該中的地方偏就中了!」

  「公孫兄不服,自去試試,」杜摯豎起拇指,「根據現場測算,箭手離那奸賊的輜車至少一百三十步,且那車是移動的,能射掉帽子就不錯了!」

  幾人就刺客的射藝展開爭論,只有陳軫一言不發,一門心思只在射箭上,該別人射時,他也不閒著,兩隻空手比來比去,還把一隻眼閉合,剩下一眼瞄向五十步外的箭靶,口中不時發出啾的一聲,嘴角或浮出笑,仿佛他真射中了似的,或皺眉弄眼,臉上寫滿惋惜。

  幾人的旁邊擺著一個几案,案上放了一個酒爵,爵邊是只酒壺,凡是射不中靶者罰酒一爵,由甘龍府上的老家宰持壺執罰。當然,規矩也是老家宰定的。鑑於太師年紀過大,拉不動硬弓,家宰降低標準,將靶子擺在五十步處,只要中靶就算射中,只有脫靶才行罰酒。前面已射八輪,老太師箭無虛發,太傅、杜摯、公孫賈自不必說,即使趙良也箭箭中的,唯有陳軫沒有一次射在靶上,被老家宰連罰八爵老酒。

  陳軫卻毫不氣餒,苦練不止。

  甘龍、嬴虔、杜摯、公孫賈、趙良再射一輪,皆中靶心,又該陳軫了。

  看陳軫射箭是這日的娛樂點之一,所有目光齊射過來,對他的這一輪充滿期待。

  陳軫卻沒看到,仍在幾步開外,閉隻眼睜隻眼,兩手做出拉弓射箭狀,口中不時發出啾的一聲。

  「呵呵呵,」甘龍捋須笑道,「陳上卿,甭啾啾啾了,又該你嘍!」

  「哈哈哈,是嗎?」陳軫幾步跨過來,信心十足地朝手心上呸呸幾聲,彎起弓,搭上箭,瞄了幾瞄,嘴上發出啾的一聲,箭卻仍在弦上。

  眾人皆笑癱了。

  公孫賈笑彎了腰,指著陳軫道:「陳??陳上卿,你??你喝幾爵了?」

  「在下數著哩,上卿一共喝了八爵!」杜摯笑道。

  「區區八爵奈何不了陳上卿!」公孫賈盯住陳軫,半是鼓勵道,「陳上卿,給我瞄得準點兒,我賭你這一次中靶!」

  「你賭多少?」杜摯來勁了。

  公孫賈伸出一根指頭:「一兩金子!」

  「在下應賭!」杜摯從口袋中摸出一塊金子,啪地擺在几案上。

  公孫賈摸摸口袋,苦笑一下,轉向幾人:「忘帶錢了,誰能借一兩?」

  陳軫從袋中摸出一個金塊,扔過去:「公孫兄,接了!」

  公孫賈接過,啪地列在杜摯的小金塊邊上,對陳軫道:「陳上卿,你可不能輸喲!」

  陳軫應道:「公孫兄,你只管放心,輸了算在下的!」看向眾人,「還有哪位應賭?」

  嬴虔、甘龍、趙良三人分別摸出一金,擺在案上。

  陳軫看向老家宰:「家宰,你不來一金?」

  老家宰笑道:「來一金就來一金!」說著也摸出一金擺上。

  陳軫掃射眾人:「誰賭在下嬴,舉手!」

  只有公孫賈一人。

  「誰賭在下輸?」

  餘下幾人一齊舉手。

  陳軫又掏出四金,呈一字兒擺好。

  「諸位大人,不要後悔喲!」陳軫又朝手心呸呸幾聲,卯足勁,瞄準,口中發出啾的一聲,弦響,利矢飛出。報靶的持靶過來,眾人視之,見那箭不偏不倚,剛好扎在靶子下面的插杆上。

  按照規矩,自然算是脫靶。

  杜摯樂不可支地將公孫賈面前的五小塊金餅一併拿走,分發給幾人,將自己的一塊故意捏在手裡,朝陳軫與公孫賈晃上幾晃,納入袖中。

  陳軫急道:「哎,別別別!」

  杜摯慢條斯理道:「陳上卿,還想賭嗎?」

  陳軫對持靶的家僕道:「將靶插還原處!」

  家僕持靶離去,插回原處。

  陳軫看向幾人:「誰能射中在下方才射中的那個東西,在下賭金十兩!」

  眾人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看向老太師。

  「陳上卿呀,」甘龍皺眉道,「不能說你不講道理,只能說你不講規矩。」指酒,「喝罰酒吧!」

  老家宰端起爵,遞給陳軫。

  「唉,」陳軫輕嘆一聲,做個苦臉,「賠了金子,還得喝酒!」說完一飲而盡。

  眾人皆笑。

  「諸位大人,」見眾人笑畢,甘龍接道,「老朽推薦一個生財之道!」

  聽到是生財之道,眾人來勁了,紛紛看向他。

  「老朽剛剛得知,因為幾支箭的事兒,那個叫商君的害怕了,四處求聘腿長善走的技擊壯士,你們誰有這個本事,就可掙他的金子去!」

  眾人無不吸口長氣。

  傍晚時分,陳軫喝得醉醺醺地回到館驛。

  「戚光,」陳軫看向戚光,吩咐道,「安排兩個妞兒,犒勞一下兩位勇士!」

  「主公,要他們做什麼嗎?」戚光應道。

  「有請二位!」

  戚光召來陳忠與朱佗。

  陳軫盯住朱佗:「朱佗,聽說你的祖籍在衛地?」

  「不完全是,」朱佗搖頭,「末將祖籍大梁,家父年輕時到楚丘謀生,遇到家母,生佗,之後不久,一家人就隨家父搬回大梁了。」

  「呵呵呵,」陳軫笑道,「在衛地出生,就算是衛人了。」

  「這??」朱佗欲言又止。

  「是這樣,」看出他的憂慮,陳軫又是一笑,「近聞商君府招納賢才,尤其是善走的人,你出生於衛,與商君同籍,又是飛腿,若去應聘??」故意頓住。

  「主公之意??」朱佗頓住。

  「你去應聘,力爭成為商君的貼身侍衛!」

  朱佗拱手:「末將敬從!」

  「曉得去做什麼嗎?」陳軫笑問。

  朱佗做出一個抹頭的動作。

  陳軫搖頭。

  「哦?」

  「你進去後,」陳軫壓低聲,「非但不能謀殺商君,反要全力以赴地效力於商君,保護商君的人身安全,取得商君的絕對信任!」

  朱佗驚愕。

  陳軫手指陳忠:「陳忠會全力配合你!你二人如何聯絡,自己確定一個方式。」

  朱佗點頭。

  陳軫看向戚光。

  戚光擊掌。

  兩名美女款款而入。

  「辰光不早了,二位歇息去吧。」戚光對陳忠、朱佗微微一笑,看向二女,「好好侍候二位壯士!」

  二女應道:「好咧!」便分別走到陳忠、朱佗身邊,挽住二人胳膊。

  商君府的偏廳里,一名衛士帶著朱佗走進來。

  冷向打量朱佗,見他相貌一般,也顯不出多麼孔武有力,便眉頭微皺:「請問壯士尊姓大名,來自何方?」

  朱佗拱手:「在下姓朱名佗,衛國平陽人氏。」

  「平陽?」冷向吸一口氣,「那??家裡還有什麼人?」

  朱佗搖頭:「沒了。」

  「是魏人屠城時沒有的嗎?」

  「正是。」

  「屠城時你在哪兒?」

  「替人看家護院。」

  「何處?」

  「定陶。」

  「為何來到秦地?」

  「老主人死了,新主人不待見。」

  「哦。為何來到咸陽?」

  「被義兄拖來。」

  「你義兄何在?」

  「到山裡去了。」

  「去山裡做什麼?」

  「他喜歡山。」

  冷向微微點頭:「朱佗,你會何藝?」

  「自幼習武,諸般兵器皆知一二,尤擅行走。」

  「能展示一下嗎?」

  朱佗拱手:「敬受命!」說罷,嗖的一聲,人已不見。

  「朱佗?」冷向四顧無人,叫道。

  「在這兒呢。」樑上傳來朱佗的聲音。

  冷向愕然:「你??怎麼上到樑上的?」

  「走上來的。」

  「你??能飛檐走壁?」

  「看家護院,防賊防盜,這是必備之技。」

  「太好了,真看不出,你有這個絕技。會用兵器嗎?」

  「棍。」

  「能否展示?」

  朱佗看看堂中空間,指向院子。

  冷向走到院中,見朱佗從腰間抽出一物,是根三截棍。

  朱佗舞棍,呼呼生風,指哪兒打哪兒,看得冷向大是嘆服。朱佗舞有一通,收棍,插回腰間,面不改色,氣不發喘。

  冷向鼓掌,道:「壯士想要什麼報酬?」

  「作為衛人,在下慕商君為人,以商君為傲,若是能為商君做事,在下決不議酬,主人若是覺得在下有用,給多少皆可。若是覺得無用,在下一銅不取!」

  冷向重重點頭:「朱壯士,你就留在府中吧。」

  當日黃昏,商君親見朱佗,問他一些家鄉的事,相談甚篤,將他編入短兵護衛隊,負責守護商君的人身安全。

  旬日之後,商鞅坐在一輛特別製作的裝甲輜車裡,在三千甲士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馳出咸陽,一路南下,前往視察封地商於。

  於城等十邑已悉數獲取,商於谷地已無戰事,楚卒或死或逃,百姓紛紛臣服,作為一國之主,商君該來視察一下自己的國土。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一個不可啟齒的原因是,近日接二連三的刺客事件及孝公日甚一日的咳嗽,使商鞅明確地意識到咸陽不再是他的福地。他必須謀劃下一步,為秦國,也為他自己。

  一路無事。

  然而,就在三千甲士在商城的大街上招搖而過時,一矢破空而來,嗖地射在商鞅的輜車上,嵌入車窗的窗欞。

  隊伍大亂。

  眾甲士看看房子,想攀,卻找不到上去的地方。

  就在此時,走在短兵隊最後面的朱佗嗖地躥到房頂,在屋頂上一閃,瞬間不見。

  約有一刻鐘,朱佗不無遺憾地返回來,提著一把被刺客丟棄的楚弓。再核實箭矢,是楚矢無疑。

  顯然,這一次的刺客是楚人。

  朱佗也因這次事件的快速反應而得到商鞅賞識,到於城時,走在衛隊的前面,到上鄀時走在衛隊的中間,靠近商鞅的甲車左側,及至來到下鄀邑,朱佗已經靠在甲車的右側。戰國時期,吉事尚左,凶事尚右。軍事屬於凶事,因此,在軍隊中尊右卑左,朱佗站在這個位置,就等於是商鞅短兵衛隊的侍衛長了。

  在赴商於之前,商鞅擬定了三個都城選址,一是商城,二是商洛邑,三是於城。商城是個山間盆地,離秦地最近,秦人經營也最久,周邊方圓幾十里可騰挪縱深,是最理想的建都之處。商洛邑在洛水上游,靠近商城,相對安全。於城曾為鄀國都城,有現成的宮城與宮殿,儘管小,但即時可用。更重要的是,於城離楚地最近,向南經由丹水,可以直逼楚國龍興之地丹陽,向東可經由涅陽,直達楚國冶鐵重地宛城,堪稱咽喉要塞。

  將商於谷地一十五邑全部視察完畢,商鞅決定將都城設在於城,便吩咐冷向安排人整理鄀國留下的老宮殿,設計城牆加固方案。

  是夜,商鞅就歇在於城原來的楚國守府中。為防不測,冷向安排四人在房頂守望,另有六個侍衛把守在院中不同的地方,商鞅的寢房正門則交給朱佗。

  將近黎明時,商鞅被一泡尿憋醒,方便過後,將夜壺放在腳邊,歪在榻上又睡,昏昏沉沉中,進入夢境:

  孝公薨天,宮中一片縞素,哀樂聲聲。

  商鞅身穿喪服,正在跪地服喪,一群舊黨拿著各式兇器追殺過來。商鞅一路狂奔,直至渭水邊。尾隨在後的舊黨男女拿著各式武器狂追過來,將商鞅圍到水邊。

  商鞅不顧一切地跳進湍急的渭水中。

  商鞅拼命划水,但怎麼也劃不動。

  渭水裡突然冒出許多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被砍掉的頭,頸上仍在流血,水被染得鮮紅。

  所有的頭都張開大口,朝他呼叫:「公孫鞅,還我命來!公孫鞅,還我命來!」

  這些頭顱開始向他漂去,「還我命來—」的聲音由呼喊成為怒吼。

  商鞅驚懼,拼命踢腿,兩手揮舞,沖它們又推又打,被子被他踢到地上。

  頭顱越圍越多,滿河皆是。

  無數血盆大口咬向他。

  商鞅無處可逃,「啊—」地慘叫一聲,滾下榻來。

  朱佗呼一聲衝進,拔劍出鞘,警惕地環顧周圍。

  商鞅乍然驚醒,望著持劍的朱佗,驚駭。

  朱佗湊近他,急切問道:「主公?」

  看清是朱佗,商鞅噓出一口氣,朝外擺手。

  朱佗觀察房內,見沒有什麼,便拱手退出。

  商鞅坐回榻沿上,長呼吸幾下,拿袖子抹去額上汗珠,朝外叫道:「來人!」

  朱佗走進。

  「掌燈!」

  朱佗點上燈,室內亮堂起來。

  商鞅對朱佗吩咐道:「朱佗,從今夜開始,你就在寡人寢處守值!」

  朱佗拱手:「佗從命!」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雞啼。

  商鞅伸個懶腰:「什麼時辰了?」

  「雞叫頭遍!」

  「是嗎?」商鞅略頓一下,朝外努嘴,「看看公子疾、司馬錯起來沒?如果起來了,請他們來一趟!」

  朱佗拱手:「遵命!」便匆匆走出。

  大清早就被召見,定有大事。

  公子疾、司馬錯急到商君府,見商鞅臉色蒼白,顯然是余驚未消,關切道:「商君,你氣色不好,沒有睡好嗎?」

  商鞅苦笑一下:「還好。」看向二人,「召二位來,想說兩樁事情。」

  公子疾、司馬錯端正坐姿,屏息。

  商鞅伸出食指:「第一樁,」看向公子疾,「出具告示,商於十五邑暫緩施行秦法,免除五年賦役,以安撫楚民。」

  公子疾問道:「緩多久?」

  「先三年吧,」商鞅遲疑一下,「不,五年。」

  公子疾面露難色:「同為秦民,如果商於緩行,恐他邑不服,譬如河西。」

  商鞅白他一眼:「君上既將商於封鞅,商地就當與秦地不同。」

  公子疾拱手:「下官遵命。」

  商鞅伸出食、中二指:「第二樁,」轉對司馬錯,「拆除現武關,東移,在於城東選址重建,同時,改造嶢關。」

  司馬錯問道:「怎麼改造?」

  「雙向防禦。」

  「雙向?」司馬錯不解了,看向公子疾,半是自語,「嶢關西面是咱自家的土地呀!」

  商鞅聲音嚴厲:「執行命令!」

  司馬錯拱手:「末將得令!」

  幾件大事確定之後,商鞅命令司馬錯鎮守商城,改造嶢關,修建城防,命令公子疾鎮守於城,按照設計改建宮殿,自己則與冷向返回咸陽。

  及至藍田,商鞅夜宿驛館,天將亮時再做噩夢,忽地坐起,大叫:「來人!」

  朱佗急道:「主公?」

  商鞅喘氣道:「有??有刺客!」

  朱佗怔道:「主公,佗一直守值,未聽到任何動靜,只有你突然間大口喘氣,好像??做噩夢了!」掌燈。

  商鞅環視四周,緩緩噓出一口氣:「哦,是嗎?」呆坐一會兒,看向朱佗,「對了,明日晨起,挑選五十銳士,全部便裝,隨寡人進山!」

  朱佗拱手:「敬受命!」

  翌日晨起,一行五十二人開至終南山寒泉。

  將近寒泉谷時,商鞅吩咐道:「你們留在此處吧。」

  朱佗審視靜幽的山谷,悄聲道:「主公,山高林密,萬一??」

  商鞅看看山林,點頭:「好吧。」

  及至寒泉子草堂,朱佗命令五十名衛士散布四周,為原本清幽的山谷平添了殺氣。

  賈舍人迎住商鞅,帶他前往草堂。

  寒泉子沒有迎他,而是坐在席位上等候。

  商鞅進門,深揖道:「前輩在上,衛鞅有擾了!」

  寒泉子拱手還禮,指著對面席位:「商君請坐!」

  商鞅坐下。

  賈舍人斟好茶水,退出。

  寒泉子盯住商鞅,聲音清淡,直入主題:「商君乃百忙之身,此來寒舍必有大事,老朽能得聞乎?」

  商鞅一臉苦相:「不瞞前輩,晚輩近日幾番遇險,時有驚夢,日不得安,夜不得寢,苦思無解,特來求請前輩指點迷津!」

  「敢問商君遇到何險?」

  「刺客。已幾番行刺了。」

  「刺客為何人?」

  「未曾抓到,據鞅臆測,當是舊黨。」

  「有何驚夢?」

  「被人追殺。」

  「什麼人?」

  「什麼人都有,多是舊黨亡魂!」

  寒泉子閉目冥思。

  商鞅凝視他,靜默以待。

  良久,寒泉子睜眼:「歸隱林莽吧。」

  商鞅似乎沒有料到是此指點,略覺愕然。

  寒泉子緩緩道:「先聖曰:『功遂身退,天之道。』你已割地封君,位極人臣,當是功成名遂,可以追尋天之道了。」

  商鞅默然以對。

  寒泉子閉目。

  有頃,商鞅抬頭,語氣堅決:「非晚輩不知進退,是晚輩退不得!」

  寒泉子睜眼看他,目光徵詢:「為何退不得?」

  商鞅苦笑:「一是舊黨餘孽不會放過晚輩,晚輩無處可退;」略頓,「二是壯志未酬,晚輩不能退!」

  寒泉子略作詫異:「敢問商君壯志?」

  「鞅之志,讓秦法長存於世,惠及天下!」

  寒泉子輕輕一嘆,沒有接聲。

  「前輩因何而嘆?」

  「為痴狂而嘆。」

  商鞅怔了下,拱手:「晚輩愚痴,敬請前輩詳解!」

  「就老朽所知,除道之外,天地無長存之物,除德之外,無物可惠及天下。」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商鞅拱手道:「晚輩受教!」

  寒泉子盯住商鞅:「商君若無大事,」腿收起來,作勢起身,「老朽尚有功課要做!」

  顯然,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商鞅急道:「前輩??」

  寒泉子重新坐好,看向他。

  商鞅拱手:「晚輩並非貪生怕死之人,只是大功未竟,大業未定,晚輩眼下死不得,也不能死!然而,舊黨餘孽處處皆是,防不勝防,時刻想奪晚輩性命。晚輩此來,是想求請前輩指點一個萬全之策!」

  寒泉子淡淡應道:「回稟商君,就老朽所知,天下不存在萬全之策!」

  「這??」

  「不過,」寒泉子話鋒一轉,「天下亦無不可解之事!」

  商鞅眼前一亮,急切問道:「敢問何解?」

  「你可去尋訪一人,他或有解招。」

  「何人?」

  「孟蘭皋。」

  「孟蘭皋?」商鞅沉思有頃,「晚輩可往哪兒訪他?」

  「前些年聽說他供事於太廟,近況如何,老朽就不知了。」

  商鞅拱手:「謝前輩指點!」

  從終南山回來,商鞅入宮覲見孝公,將商於局勢悉數講述一遍,包括緩行秦法,定都於城,改建嶢關、武關及各地城防的事。孝公輕咳幾聲,淡淡說道:「商於既然封給你了,就是你的,如何治理,也是你的事。」

  商鞅略是一怔,起身叩首:「商於是君上的,臣不敢獨斷!」

  「呵呵呵,」孝公迭聲笑道,「好吧,就算是寡人的,你方才所奏,寡人准允!」

  「謝君上厚恩!」商鞅叩首。

  君臣又聊一時,孝公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度咳得上不來氣,內臣急來捶背。

  商鞅目不轉睛地盯住孝公。

  孝公咳過一陣,喝下幾口水,給商鞅一個苦笑,嘆道:「唉,瞧這咳嗽,真還與寡人摽上勁了!」

  「君上,」商鞅奏道,「臣在返回時,入終南山訪仙,得遇寒泉先生。寒泉先生為曠世奇人,神功了得,臣想請先生入宮為君上診治,請君上准允!」

  「不瞞愛卿,」孝公緩緩應道,「你說的這位寒泉先生,寡人曉得。寒泉先生志在清修,是不會出山的。再說,寡人之疾寡人曉得,不過是每天咳嗽幾聲而已,靜養幾日也就好了!」

  見孝公這麼應答,商鞅不好再勉強了。為了不影響孝公「靜養」,商鞅告辭。

  回到府中,商鞅開始審閱他不在府時各地發來的報表,正在審核,冷向進來,壓低聲道:「君上,孟老先生訪到了!」

  「哦?」商鞅急看過來。

  「老先生為太廟後殿執事,司香火供奉,已於去歲離職,在咸陽城外置買一處老宅頤養天年呢。」

  「有請老先生,備上厚禮!」

  「向這就去!」冷向轉身就走。

  商鞅叫住:「慢。」

  冷向頓住,轉身。

  「轉告老先生,鞅礙於諸多不便,不能躬身造訪,敬請寬諒!」

  「向記下了。」

  孟蘭皋家位於咸陽一個偏僻街區,是個老舊宅院,地方不大,但乾淨整潔。院門兩側種滿花卉,柴扉虛掩。

  冷向帶著幾個下人抬著禮品走到柴扉前,沖扉門叫道:「有人嗎?」

  一個女孩子走出來,隔著柴扉看著他。

  冷向臉上堆笑:「小妹妹,請問孟蘭皋先生在家嗎?」

  女孩子扭頭,沖屋裡喊道:「爺爺,有人找你!」

  一頭白髮的孟蘭皋走向柴扉,手裡拿著侍弄花草的工具,打開柴扉,打量他:「客人是??」

  冷向拱手:「在下是商君府宰,有擾孟老了!」

  孟蘭皋愕然:「商君府?」將工具交給女孩,拱手還禮,「府宰大人光臨寒舍,老朽失迎!」

  冷向再揖:「在下奉商君之命,敬請孟老前往府上一敘,些許薄禮為商君心意,望孟老不棄!」轉對僕從,「上禮!」

  兩個僕役從車上抬下禮箱,直入院中。

  孟蘭皋惶恐:「這??」

  府宰微微一笑:「商君還有一言托在下轉稟孟老!」

  「老朽恭聽!」

  冷向學商鞅的語氣:「鞅礙於諸多不便,不能躬身造訪,敬請寬諒!」

  孟蘭皋賠笑道:「商君太客氣了!草舍寒磣,冷向大人若不嫌棄,請杯淡茶如何?」說著伸手禮讓。

  冷向拱手,看到院中儘是花草,不無讚賞道:「孟老這兒才是雅宅呀,只是,時辰已經不早了,商君這在府中恭候呢!」

  孟蘭皋跟隨冷向來到商君府,被商鞅迎入客廳。

  寒暄過後,商鞅屏退他人,開門見山,將眼前處境並寒泉先生的指點略述一遍,請其指點迷津。

  得知是寒泉子舉薦,孟蘭皋也就打破顧慮了,凝神盯住商鞅:「敢問商君,是想保身,還是想保法?」

  「保法何解?」

  「蘭皋給你一個字,斗。」

  「此字何解?」

  「商君只管一如既往,甚至變本加厲,與你的對手斗,至於結局,不過如你方才所述,日不得安,寢不得寧,終亦大不了以身殉法。」

  商鞅憂心忡忡:「鞅若身殉,法可行久乎?法可行遠乎?」

  孟蘭皋反問道:「多久算是行久?多遠算是行遠?」

  「世世代代為久,普及天下為遠。」

  月圓則缺,晝夜交替,天地尚且如此,何況是他這個「法」呢?孟蘭皋一陣苦笑:「法為身外之物,身既死,身外之物久遠與否,與君何關呢?再說,新法因君而起,人活百年,終有一死。假使秦公山陵崩,君亦飛升,後繼君臣是否延續新法,商君又怎能左右呢?」

  商鞅吸一口氣,良久,再問:「若是保身呢?」

  「蘭皋也給你一個字,和。」

  「怎麼和?」

  「退。」

  「怎麼退?」

  「君可放低身價,誠敬與對手握手言和。」

  商鞅雙手抱臉,搓揉,抬頭:「只怕是積怨太深,無人容鞅啊!」

  「不試一試,商君怎麼曉得呢?」

  商鞅拱手:「如何一試,請先生教我!」

  「蘭皋薦你一人,或可居中調和。」

  「何人?」

  「趙良!」

  「趙良?」商鞅思忖一時,「可是那個從趙地來的儒者?」

  「正是。趙良曾祖為趙簡子,與方今趙侯同輩,早年從子思門人習孔儒之道,得中庸妙趣,於三年前赴秦,欲以禮、樂說秦,因秦奉行新法,未能得用,轉以琴藝結交太傅,由太傅引見,以器樂得意於老夫人,蘭皋亦因之結識其人,知其才具。若得趙良助力,君或可得諒於老夫人。老夫人為公室之尊、舊黨之綱,君得此綱,眾目皆張!」

  商鞅苦笑,輕嘆一聲:「唉,果能如此,倒是好啊,只是??」

  「商君何慮?」

  「先生能否給個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

  「就是??」商鞅略頓一下,一咬牙,還是決定直說出來,「既能保身又能保法之策!」

  「商君既已去過寒泉,萬全之策,寒泉先生當有所示!」

  商鞅眉頭緊皺:「寒泉先生要鞅功遂身退。」

  「商君所以尋蘭皋,是不想身退。既然君不想退,蘭皋怎麼能重複示君呢?」

  商鞅低頭不語。

  「蘭皋之族人中有個叫孟軻的,曾出一言,商君或可聽聽。」

  商鞅臉上再現希望:「鞅洗耳恭聽。」

  孟蘭皋緩緩說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盯住商鞅,「於商君而言,何為魚,何為熊掌,蘭皋已述明,請明鑑!」

  商鞅緩緩點頭,顯然聽進去了:「先生可否為鞅引見趙良?」

  「蘭皋可引見,只是,」孟蘭皋略頓一下,賠笑道,「儒者尤重儀禮,如此大事,蘭皋建議商君還是躬身造訪為上!」

  商鞅拱手:「謝先生指點!」

  是夜,萬籟俱寂。

  商鞅躺在榻上,兩眼望著屋頂,耳畔響起寒泉子的聲音:「??先聖曰:『功遂身退,天之道。』你已割地封君,位極人臣,當是功成名遂,可以追尋天之道了??除道之外,天地無長存之物,除德之外,無物可惠及天下。」

  接著是孟蘭皋的聲音:「??法為身外之物,身既死,身外之物久遠與否,與君又有何關呢?再說,新法因君而起,人活百年,終有一死。假使秦公山陵崩,君亦飛升,後繼君臣是否延續新法,商君又怎能左右呢???若得趙良助力,君或可見諒於老夫人。老夫人為公室之尊、舊黨之綱,君得此綱,眾目皆張??」

  商鞅緩緩坐起,孟蘭皋的聲音接著傳來:「??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於商君而言,何為魚,何為熊掌,蘭皋已述明,請明鑑??儒者尤重儀禮,如此大事,蘭皋建議商君還是躬身造訪為上??」

  顯然,商鞅在做一個痛苦的決定。

  咸陽秦宮裡,秦孝公看著奏摺,時不時地咳嗽。

  案上放著一碗熬好的藥。

  內宰湊近,輕聲提醒:「君上,藥要涼了!」

  秦孝公擺手:「端走!」

  「君上?」

  秦孝公不耐煩了:「喝喝喝,寡人喝有兩年了,頂什麼用?」

  「要不,再換個醫家?」

  秦孝公略一思忖:「換誰?」

  「聽老夫人說,甘龍舉薦一個醫家,專治癆病!」

  秦孝公閉目有頃:「不用了。」

  商鞅正在審閱案宗,冷向趨進,小聲稟道:「君上,趙良他??今天又進宮了!」

  商鞅放下案宗:「哦?」略一沉思,「問問宮裡的人,他都去了哪兒,做了什麼?」

  「臣遵旨!」冷向壓低聲,「還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臣使人探過御醫了,據御醫所說,君上的病??已入膏肓,不治了!」

  商鞅閉目。

  冷向的聲音低到聽不到:「說是??熬不過今年??」

  商鞅擺手,冷向退出。

  對趙良來說,這一天是個重大日子,因為老夫人為他的琴藝演奏請到一個特別聽眾,儲君嬴駟。

  陪同嬴駟的是公子華,陪同老夫人的是紫雲,現場再無外人。

  從某種意義上講,趙良日日進宮,為的就是這一日。如果自己一力秉承的中庸之學能夠入主秦室,替代商鞅的苛法,於趙良將是千古功業,於秦人、於天下將是莫大幸事,於師門,甚至於儒門,都將是光大的壯舉。為此,趙良齋心數日,做足功課。

  所有目光一齊盯向正在琴台上表演的趙良。趙良著儒服,雙手撫琴,二目微閉,良久,無一聲彈出。

  嬴駟看向祖夫人,目光徵詢。祖夫人微微閉目。公子華以肘碰下紫雲,紫雲會意,向祖夫人問道:「祖母,先生怎麼不彈呀?」

  祖夫人打個手勢:「噓—」

  紫雲沖她做個鬼臉,看向公子華,做個無奈的手勢。

  嬴駟閉目。

  又過一會兒,趙良仍舊撫琴靜坐,毫無動靜。嬴駟顯然沉不住了,輕聲喊他:「先生?」

  趙良抬頭,睜眼,拱手應道:「殿下,草民在。」

  「先生撫琴有些辰光了,為何遲遲不彈呢?」

  「草民在候殿下。」

  嬴駟愕然:「候駟?敢問先生,駟能為先生做些什麼嗎?」

  「殿下已經做過了。」

  「哦?」嬴駟盯住趙良。

  「草民候的就是殿下的那一個問。」

  「是撫琴不彈嗎?」

  「正是!」

  嬴駟來勁了:「請先生詳解。」

  「在解說之前,良也有一問。」

  「先生請講。」

  「殿下可知琴否?」

  嬴駟撓頭:「這??琴就是琴呀!」

  「不不不,」趙良微微搖頭,給他一笑,「琴不是琴!」

  「啊?」嬴駟怔了下,「琴不是琴,琴是什麼?」

  「琴是天地。」

  「天地?」

  「琴是八風四氣。」

  嬴駟大睜兩眼。

  「琴是龍鳳。」

  嬴駟蒙了。

  「琴是美人。」

  見趙良越扯越偏,嬴駟緊盯著他。

  「琴是君臣。」

  嬴駟徹底傻了。

  「琴是政治。」

  嬴駟長吸一口氣:「這??可有解?」

  「前些年,良遊學於齊國臨淄,在稷下遇到一件趣事,殿下可願聞否?」

  嬴駟兩眼放光,一拱手:「駟願聞。」

  「田因齊承繼齊位,耽於聲色犬馬,九年不理政事,有一個叫鄒忌的人聽聞齊公好樂,抱琴見君。」

  嬴駟不解地問道:「鄒忌不是齊國的相國嗎?」

  「那時,他還不是相國,是鄒子,與良一樣,在稷下遊學而已!」

  「哦。」

  「鄒子上殿時,齊公正在彈琴,引他進來的宮人只好帶他到右側耳房。齊公越彈越來勁,竟是忘了鄒子,鄒子不顧宮人攔阻,直入殿中!」

  嬴駟震驚:「哦?」

  「齊公彈興正濃,忽見一個生人進來,大吃一驚,手離琴按劍,盯住他喝道:『你是何人?』鄒子輕輕擊掌數聲,贊道:『嘖嘖嘖,彈得好琴啊!』聽到讚美,齊公聲音軟下來,手仍舊按在劍上:『你是何人?』鄒子說:『琴人鄒忌奉旨見君!』齊公這才想起他來,手略略離劍,道:『既是琴人,你且說說,寡人所奏好在何處?』鄒子應道:『大弦舒慢溫和,恰如國君,小弦明快清揚,恰如國相;鉤弦有力,松弦輕舒,恰如政令;諸弦相諧,諸音相益,雜糅和鳴,相得益彰,恰如四時,琴人由此而知彈得好琴哪!』」

  嬴駟聽得緊張,這也噓出一口氣。

  「見鄒子應對得當,齊公笑道:『呵呵呵,你這個琴人倒是擅長議論音樂呀!』指下席位,『坐坐坐!』鄒子坐下,拱手應道:『琴人談的豈只是音樂,也還包括治國撫民哪!』」

  嬴駟急切地問道:「齊公怎麼說?」

  趙良盯住他,反問道:「殿下若是齊公,該當怎麼說?」

  嬴駟略略一想,皺眉:「有點兒扯了!」

  趙良點頭:「是呀,齊公就是這麼說的。齊公把笑斂起來,說:『若是論及音樂,你方才所言也許不錯,若是論及治國撫民,怕就與這絲桐沒有關係了吧?』鄒忌說:『大有關係呀!』」

  「鄒子怎麼答?」

  「鄒子說:『大弦舒慢溫和,如君,小弦明快清揚,如相;鉤弦有力,松弦輕舒,如令;諸弦相諧,諸音相益,雜糅和鳴,相得益彰,如時;若能雜而不亂,紛而無擾,可以治昌;若能續而無斷,快慢得當,可以存亡:宮商角徵羽五音諧和,天下就會太平;五音若不諧和,天下就會失序;琴人由此可知,治國撫民,不過五音而已!』」

  嬴駟脫口而出:「答得好哇!」

  這時候紫雲說話了:「先生,紫雲有問!」

  趙良看向她:「公主請講!」

  「方才先生說,琴是天地,是八風四氣,是龍鳳美人,這又怎麼講?」

  趙良給她一笑:「公主問得好。」指點面前的琴,「琴者,禁也,為剛正之器,可禁淫止邪,撥亂歸正。相傳,琴為伏羲氏所作,面圓法天,底方象地。琴長三尺六寸,像三百六十日。琴寬六寸,像六合。前寬後狹,像尊卑。琴有弦有徽,有首有尾,有唇有足,有腹有背,有腰有肩有越。唇名龍唇,足名鳳足,背名仙人,腰名美女。越長者為龍池,越短者為鳳沼。龍池八寸通八風,鳳池四寸合四氣。琴有五弦,像五行;首弦為宮,次弦為商,再次為角,再次為徵,再次為羽。大弦為君,次弦為臣,文王、武王各加一弦,以合君臣之恩??」

  是夜,冷向回到商君府,徑至書房,見商鞅仍在案前審閱文案。冷向悄步趨近,拱手:「稟君上,趙良一整天哪兒都沒去,一直在老夫人宮中給殿下講樂。」

  商鞅放下文案,眉頭緊擰:「為殿下講樂?」

  冷向點頭:「是哩。由午時講至黃昏,晚上還一起進膳,就在老夫人宮裡!」

  商鞅閉目,沉思。

  冷向湊前,壓低聲:「君上,要不要??」

  商鞅睜眼:「上拜帖吧。」

  冷向驚愕:「拜帖?他不過是一介草民,君上請他來就是賞他臉了!」

  商鞅瞟他一眼,伏身於文案。

  冷向怔了下,急急出去。

  陳軫宅密室中,燈光灰暗。戚光、陳忠、朱佗席坐,陳軫在廳中來回踱步。良久,陳軫頓住步,回到席位上,對朱佗吩咐道:「朱佗,你該回去了!」

  朱佗拱手,起身。

  「記住,守護好商君,莫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朱佗拱手:「敬受命!」

  翌日晨起,趙良正在後花園中指導幾個弟子演禮。趙良宅院的後花園不大,但乾淨整潔。門人匆匆過來,沖趙良拱手:「先生,有人求見!」說著呈上拜帖。

  正在演禮的弟子皆圍上來。趙良接過,打開,吃一怔。

  其中一灰衣弟子好奇地問道:「先生,誰的拜帖?」

  趙良老眉緊鎖:「商君,說是今日申時前來造訪!」

  眾人皆是一震,面面相覷。

  「先生,商鞅他??」灰衣弟子欲言又止。

  趙良將帖子給他:「回帖,就說為師出遊去了,今日不在家!」

  灰衣弟子揖過,接上拜帖,與門人走了。

  趙良對一黑衣弟子吩咐道:「備車!」

  黑衣弟子一臉興奮地問道:「是出遊嗎?」

  趙良白他一眼:「什麼出遊?太傅府!」

  太傅府正廳中,嬴虔、陳軫對弈,嬴虔執黑。家臣引趙良進來。趙良趨前,拱手:「良拜見太傅!」

  嬴虔招下手,急切地應道:「哎呀,趙良,什麼禮不禮的,快來救我!」

  趙良笑一下,湊到棋局上。

  嬴虔盯住棋盤,一臉愁容:「方才沒看清,一子落錯,我這??唉,無論如何,兩片裡必死一片哪!」

  趙良看了一會兒:「該誰了?」

  「該咱家了!」

  「太傅可落子於此處!」趙良說著將手指向一處。

  嬴虔眼睛一亮:「哈哈哈哈,」啪地落子,「好一個趙良,一子解雙征,實在是妙著!」

  陳軫長嘆一聲,將棋子一推。

  嬴虔驚訝了:「咦,陳上卿,怎麼推棋了?」

  陳軫苦笑:「認輸呀!」

  嬴虔顯然不過癮,連連擺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此局剛入佳境,上卿須得弈完才是!」

  陳軫攤開兩手做個苦臉:「太傅有高人在側,即使弈完,軫也是個輸呀!再說,軫方才所弈本為險棋,若是吃不下太傅一塊棋子,就會崩盤。趙先生一子解雙征,軫回天乏術矣!」

  嬴虔得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曉得厲害就成,否則,真還以為我大秦無人呢!」看趙良,「趙良,觀你氣色,想是有事,說吧。」

  趙良從袖中摸出商鞅的拜帖,雙手呈上。嬴虔接過,看畢,吸一口氣,遞給陳軫。陳軫接下看過,對趙良拱手:「軫賀喜先生了!」

  趙良一臉納悶:「喜從何來?」

  「商君在秦乃一人之下,位極人臣。商君一怒,屍橫萬千,商君一喜,爵封百千。今商君自降身價,躬身造訪,先生門庭生輝,豈止一個喜字可以表述?」

  趙良嘆口長氣:「唉,良自得此帖,不喜反憂,此來本為求助於太傅,不想卻見笑於上卿了。」

  嬴虔指向拜帖:「據帖上所言,那廝今日申時就要造訪呢。」

  「良已回絕。」

  「哦?」

  「良復帖今日出遊,將他推了!只是,依商君秉性,他說要來,就一定會來。良如何應對,還請太傅指點!」

  嬴虔看向陳軫,目光徵詢:「陳上卿,弄這些事,你在行,你來說說,趙良該當如何應對為上?」

  陳軫淡淡道:「軫只想提說四件事!」

  「哪四件?」

  「一、六個月前,商君開始稱孤道寡了;二、五個月前,商君開始金甲裹身了;三、四個月前,商君開始夜夜驚夢了;四、三個月前,商君開始聚財斂寶了!」

  嬴虔震怒:「什麼?那賊竟敢稱孤道寡?」

  趙良搖頭:「既已割封,在其轄地稱孤道寡不為逾禮。」

  嬴虔納悶了:「他在哪兒聚的財?」

  陳軫應道:「陷楚人十邑,名門大戶或死或逃,鍰金珠寶不計其數,盡歸他一人所有,用以築建宮闕樓台!」

  趙良再搖頭:「既已封割,聚斂封地之財,在其封地設宮立闕不算逾矩。」

  嬴虔呼哧呼哧喘幾下氣,尋到詞兒:「可他所得十邑,用的是我大秦的兵,流的是我老秦人的血!」

  陳軫詭秘一笑:「在軫眼裡,用何人之兵、流何人之血並不重要,重要之事只有一個??」

  二人緊盯住他。

  整個大廳中,空氣凝滯。三人如同雕塑般。

  良久,陳軫興奮地打個響指:「商鞅他恐懼了,商鞅他怕死了!」

  嬴虔、趙良各吸一口氣。

  陳軫看向趙良,給他個笑:「呵呵呵,趙先生是明白人,現在當知如何應對了吧?」

  趙良吸一口長氣,緩緩鞠一大躬:「謝上卿指點!」

  吃了個「閉門羹」後,冷向匆匆返回商君府,徑至書房,向商鞅稟道:「趙良不在舍中,其弟子說,他出遊去了。」

  商鞅眉頭微皺:「出遊幾日?」

  「說是今日。」

  「再去上帖,明日造訪!」

  「仍舊是申時嗎?」

  「是。」

  冷向略頓,緩緩道:「向有一慮,不知當講否?」

  「說吧。」

  「趙良與舊黨交往密切,君上造訪之事,舊黨必知。若是舊黨圖謀不軌??」冷向頓住,看商鞅表情。

  商鞅苦笑一下:「果真如此,倒也不是壞事!」

  冷向愕然:「不是壞事?」

  商鞅擺手:「去吧。」伏身於案。

  翌日,趙良府宅正廳中,趙良一身儒服,正襟危坐,十個弟子左右列五,恭立於後。

  牆面上掛著孔子畫像,左右兩個條幅:上聯,仁義禮智信;下聯,溫良恭儉讓;橫幅二字,「中庸」。像前擺著一條香案,案上供著香火。香案一角是一滴漏。趙良扭身看向滴漏。

  褐衣弟子朗聲報時:「申時到。」

  趙良起身,鄭重道:「出迎商君!」

  褐衣弟子一臉詫異:「商君還沒到呢?」

  趙良提高聲音:「出迎!」便率先走出。

  眾弟子並作兩排,緊跟於後。

  然而一行人走出宅院大門後,門前大街上卻是空無一人。趙良恭立於前,眾弟子列於兩側,如雁行陣。站有一刻,街巷仍是空無一人。

  褐衣弟子湊近趙良,悄聲問道:「先生,要是商君不來呢?」

  話音落處,一陣車馬響,一輛駟馬甲車拐進巷中,在巷口突然停下。商鞅隻身走出甲車,徐步前行,身後只跟二人,一是冷向,二是朱佗。二人沒帶任何武器,冷向拎著一隻禮盒,朱佗挑著兩隻禮箱。

  趙良並眾弟子迎上。商鞅步子加快,與趙良在巷中相遇,距離五步各自站定。商鞅搶先鞠躬:「衛鞅見過先生!」

  趙良長揖還禮:「邯鄲趙良見過商君!」

  商鞅揖禮:「衛鞅有擾先生了!」

  趙良拱手:「商君光臨,草宅生輝,何擾之有?」讓到一側,伸手禮讓,「商君請!」

  商鞅亦禮讓:「先生請!」

  二人並肩走向宅院,眾弟子接過冷向、朱佗的禮盒禮箱,跟在身後。

  主廳中,二人分賓、主坐定,各自案上擺有點心並茶水。趙良拱手:「商君乃百忙之身,今日不辭勞苦,躬身草民寒舍,必有指教之處,良洗耳恭聽!」

  商君拱手還禮:「指教不敢。先生賢名遠播,鞅早欲拜訪,只是礙於事務,未能成行。前幾日,也是機緣巧合,鞅得會孟蘭皋,孟老再次提到先生,交口盛讚先生賢德,鞅思賢心切,冒昧登門,欲與先生交個朋友,望先生不棄!」

  「能得商君賞識,良受寵若驚。若有用到鄙人處,商君盡可吩咐,鄙人必竭誠盡力。至於結朋交友,鄙人不敢奢求!」

  商君略略一怔,面色尷尬,強出一笑:「是鞅不配與先生為友嗎?」

  「非也。良自幼修習的是仲尼之學,仲尼有言:『推賢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者退。』商君任賢用能,謀大圖遠,鄙人不肖,豈敢有辱商君威名?」

  商鞅眼珠子一轉:「先生不願為友,為官可否?如果願意,」略頓,一拱手,「鞅願將封地一十五邑悉數托予先生!」

  趙良拱手:「謝商君厚義相托!只是,鄙人聽說:『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鄙人無德無能,不敢貪位、貪名啊!」

  商鞅聽出話音,臉色變僵,聲音也變調了:「這麼看來,先生是對衛鞅治理秦國有所不滿嘍?」

  「商君言過了。古人說過:『善於聽取他人,是聰,善於省察自己,是明,善於克制自己,是強。』虞舜也說過:『謙虛者,受人尊崇。』由是觀之,商君大可不必問良,只要遵循虞舜之道就可以了。」

  趙良這番話,換而言之,就是數落商鞅固執己見、狂妄自大。商鞅心知肚明,強抑住怒氣,駁道:「在鞅來秦之前,秦人尚未開化,行戎狄之俗,父子無別,男女同室。鞅改其陋習,變其粗俗,使其父子有別,男女分居。這且不說,鞅還大興土木,營造宮殿城闕,使秦國乍一看不弱於魯、魏。請問先生,鞅教化秦民,使萬民順化,使疲國強盛,苦心經營若此,難道還比不上五羖大夫百里奚嗎?」

  見他如此執迷不悟,趙良長嘆一口氣:「唉!」

  「先生因何而嘆?」

  趙良面現難色:「商君一定要良說出來嗎?」

  商鞅大手一擺:「但講無妨!」

  「羊皮千張,莫如狐裘一領;千人諾諾,莫如一士諤諤。武王納言,是以榮昌;殷紂塞聽,是以滅亡。敢問商君,是贊成武王呢,還是贊成殷紂?」

  商鞅不假思索:「鞅贊成武王。」

  「若此,良誠願直言以告,祈請商君不予加罪!」

  商鞅嗔怪道:「常言說,美言是花,直言是果,苦言是藥,密言是疾。鞅今日造訪先生,就是來聽先生教誨的。先生直言苦言,鞅當視為良藥,怎麼可能加罪呢?」

  見他自己將話說死,趙良也就暢所欲言了:「百里奚為楚地宛人,以其賢能事於虞國,為虞國大夫。虞君不聽其諫,中了晉君假途滅虢之計,百里奚與虞君共同淪為晉俘。晉公嫁女入秦,百里奚作為媵人陪嫁,不堪其辱,伺機逃走,欲回老家宛城。秦穆公聽聞百里奚是大賢之才,使人尋訪,見他落難於商於谷地,為楚國一個鄉鄙養牛牧羊。穆公以追逃媵人名義,用五張羊皮換回百里奚,除其奴籍,尊為上賓,拜為國師,托以國事,後人敬稱他為五羖大夫。百里奚相秦七年,舉賢用能,內修國政,教化天下,外布恩澤,施德諸侯,鄭人敬服,晉人感恩,巴蜀致貢,八戎來朝。百里奚居功若此,但出行不乘車馬,酷暑不張傘蓋,行動沒有僕從,更無甲兵守護。百里奚壽終正寢之日,秦人記其恩,感其德,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舂者不杵。反觀商君你,投機赴秦,以寵臣景監見用,以陰狠法術晉階。你相秦十餘載,不以百姓為事,反以嚴刑苛法制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上刑太子師傅,下殘黎民百姓,積怨畜禍日甚。這且不說,商君今又稱寡道尊,行南面之事,秦室公子不敢與你比貴。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以詩觀之,商君你壽不久矣,因朝野惶惶,無人敢與商君你對目。詩又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以詩觀之,商君你失人心矣。商君出行,必前呼後擁,從車載甲,力士護佑,矛戟傍車。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由此觀之,你已危若朝露,想的卻是延年益壽之事,這個怎麼能行呢?」

  商鞅肝火中燒,額頭滲汗,強自忍住,擠出一笑:「謝先生直言。依先生之見,鞅何以立身?」

  趙良指了一下牆壁:「以仁為本,行中庸之道!」

  商鞅看向牆壁上的「中庸」二字:「就鞅而言,如何行施中庸之道?」

  「歸十五邑於秦室,勸諫秦公奉行仁政,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廢苛法,興農業,復禮儀,當可保身。」

  這無疑是要他廢除新法,十數年辛勞就此功虧一簣,商鞅哪裡肯依?乾笑幾聲,略一拱手:「先生宏論,鞅受教矣!」起身,「時辰不早了,鞅有冗務在身,改日再來造訪先生!」

  趙良起身,拱手:「商君慢走!」

  商鞅大步走出,再無回頭,一路陰著臉走出大門,沒踏乘石,一躍而上,聲音低沉:「起駕!」

  馬車啟動。冷向、朱佗一左一右,護佑而去。趙良並眾弟子一路尾隨至門外,拱手送行。

  望著揚塵漸遠,趙良嘴角浮出一絲不可名狀的笑。

  回府後,商鞅徑至書房,坐在案前,秉筆書寫,試寫幾次,又都停筆。一直坐到深夜,商鞅始終神色凝重,眉頭緊擰。漸漸地,商鞅耳邊響起白天趙良的聲音:「??投機赴秦,以寵臣景監見用,以陰狠法術晉階。你相秦十餘載,不以百姓為事,反以嚴刑苛法制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上刑太子師傅,下殘黎民百姓,積怨畜禍日甚??商君今又稱寡道尊,行南面之事,秦室公子不敢與你比貴??以詩觀之,商君你壽不久矣??歸十五邑於秦室,勸諫秦公奉行仁政,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廢苛法,興農業,復禮儀,當可保身??」

  商鞅猛地爆發,一拳震在几案上,使得一大捆竹簡彈起,滾落地上。朱佗聞聲衝進,見是這般光景,愕然叫道:「君上!」

  商鞅呼哧喘氣,恨恨道:「什麼狗屁東西,進了幾次宮門,真把自己當方家了!」

  朱佗再次叫道:「君上?」

  商鞅這才反應過來,看向他:「哦,傳令,從今天起,不可再叫寡人君上!」

  朱佗一怔:「這??」

  商鞅朗聲道:「傳令!」<!--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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