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賊船(「好……好呀!」顧鸞應下...)


  宮裡的檔處處清楚,平日無故不會費心思追查。可若想查,哪怕眼前的改了兩筆作為遮掩,一環環往前查也總能核對個明白。

  於是顧鸞只花了半個時辰時間,就查出了其中有三個與後宮有關:一個是從前在吳婕妤身邊當過差,一個在舒嬪進宮前陪著她一起學過幾日規矩。還有一個是何美人身邊的,早年何美人在尚寢局做宮女時與她相熟,還是同鄉。

  顧鸞把相關的典籍謄抄了一份,將三人叫進來問。只一問,三人就都承認了,皆說自己是頭一日被帶到了六尚女官跟前,說讓她們碰碰運氣,指不准就能到御前去,來日有事也可與舊主通個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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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鸞和顏悅色地問話,問到最後,三個人還是都嚇哭了,概因這事可大可小。

  顧鸞心下舒氣而笑。認了就好,只消她們好好的認,別出什麼么蛾子,此番的事她自是願意大事化小。

  她本就是奔著大事化小去的。

  新官上任,她想鎮住後宮,讓她們別往御前伸手,卻不想讓她們覺得有把柄握在了她手裡,從而將她視為眼中釘。

  顧鸞便道:「御前只需添上八九個人,許尚宮足足給我挑來了二十餘個,是萬萬用不上的。我只當你們是禮數過不去,不能留在御前,你們這便各自回去吧,讓後宮的主子們日後心裡有個數,別再打這糊塗算盤了。」

  言畢她揚音一喚:「孫輝!」

  一宦官循聲而入,朝顧鸞躬身:「大姑姑。」

  「便送她們回去吧。」顧鸞頷首,「你嘴巴靈巧,務必跟幾位娘娘娘子說明白,莫讓她們覺得是三位姑娘犯了錯。」

  「諾。」孫輝一揖,就領著三人退出了顧鸞的臥房。顧鸞理了理衣衫髮髻亦出了門,去院子裡瞧了瞧留下正學規矩的宮女們,就往紫宸殿去。

  永宜宮思荷軒的堂屋裡,吳婕妤一見孫輝將自己指出去的人領回來,臉色便僵住了。她強撐著笑詢問孫輝這是何意,恨不得佯裝不認識這宮女,孫輝低眉順眼地告訴她:「婕妤娘子莫慌。下奴既是將人全須全尾地給娘子送回來,便是為著此事能善了的。大姑姑只讓下奴轉告婕妤娘子,這宮裡頭有些規矩違不得。這一回恰是她新官上任的時候,御前不免忙亂一些,她遮下便遮下了。如再有下次,可沒人能再幫婕妤娘子遮掩,還請娘子三思而後行。」

  顧鸞看人不錯,孫輝果是個會說話的。一番話既曉以利弊,又幫顧鸞賣到了好處,話里話外也並無再行追究的意思。

  吳婕妤稍鬆口氣,再度牽出一抹笑:「……替我多謝大姑姑。」說著就與身邊侍候的宮女遞眼色,要她速去取些厚禮來。

  卻見孫輝一躬身:「行,話既帶到了,下奴便先行告退。這不,還有兩位姑娘要送回去,不多叨擾娘子了。」

  而後不待吳婕妤再多言一句,孫輝就已向外退去。

  吳婕妤怔了怔,忙起身:「公公慢走……」

  話音未落,孫輝就已退出了門檻。

  怔忪半晌,吳婕妤坐回椅子上,揉著太陽穴,一語不發。

  剛送回來的那宮女心下不安,怯生生地開口:「婕妤娘子……」

  「你先回去歇著吧。」吳婕妤搖一搖頭,「既回來了,就當沒這檔子事。這回是我犯了糊塗,不怨你。」

  那宮女這才定住心,朝她福了一福,便也退出了正廳。

  她走後不多久,又一宮女從內室打簾出來,朝吳婕妤淺淺一福,恭肅而立:「瞧不出,這顧氏倒真是個有本事的。」

  吳婕妤睃她一眼,口吻生硬:「儀嬪娘娘要我辦的事,我盡力了。眼下讓人查出來,橫豎不能怪到我頭上。」

  「這是自然的,我們娘娘不是那般無理取鬧的人。」盈月含笑躬身,「這事原也不打緊,可另一事呢?」

  吳婕妤面色發白。

  盈月淡看著她,不疾不徐地與她說道理:「娘子,人在後宮,要麼有寵,要麼有勢,不然便終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眼下這寵嘛……」她笑一聲,「倪氏被廢之後,算是誰都沒有了。可論勢,皇后娘娘、儀嬪娘娘,還有舒嬪娘娘都是世家出身,再不濟背後也有娘家撐著。您呢……」

  她的目光在吳婕妤面上劃了一圈:「您是尚寢局出來的。來日若哪位娘娘起了興給皇上上道摺子,說自己想撫育一位皇子公主,您說皇上是慮及孩子的前程會覺得您這無依無靠的生母更好,還是能為著心疼您把孩子給您留下?」

  說到末處,她的視線停在了吳婕妤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吳婕妤的呼吸有些不穩起來,緊抿著薄唇,視線慌亂。盈月知道這是戳中了她的軟肋,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屈膝一福:「多謝娘子賞的茶,奴婢先行告退。」

  吳婕妤一語不發,待盈月離開,一陣暈眩令她一下子扶住了額頭。

  「娘子!」身邊的大宮女忙上前扶她,她搖了搖頭,貝齒緊咬:「這是上了賊船了。」

  誰也沒料到,一張被宮人無意間剮壞了的福字能把她逼到這個地步。

  她原是不怕的。因為她雖對今上心存敬畏,卻覺他並非狠戾之人,況且她還有著身孕。

  可盈月那張嘴巴著實厲害。

  盈月說她不得寵,於皇上而言發落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孩子生下來交給誰撫養不行?

  盈月還說,皇上再賢明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若趁他心情不好時將這種事稟上去,結果必定有趣。

  這種事若皇上不在意,笑笑就過去了。

  若在意,那就是大不敬。

  三言兩語,吳婕妤竟就這樣被住了。她不敢去賭皇上的心思,更不敢賠上這個孩子的去留。

  於是,盈月要她想辦法借六尚局之手往御前塞個人,她幹了。可她知道這是在涉險,看人被退回來,反倒有幾分鬆氣。

  可盈月還要她借著生產為儀嬪開口,說幾句好話,求皇上放儀嬪回來。

  平心而論,這原不是難事。但凡這個孩子能平安降生,皇上必定會來看看,她勞苦功高,開這麼個口皇上十之八九會答應,就算不應也不會怪她什麼。

  可私心裡,吳婕妤卻不希望儀嬪回來。

  從初見儀嬪開始,她就覺得儀嬪生了張精於算計的臉。這樣的人在宮裡不知會惹出什麼樣的風浪,也說不準這風浪會不會打到她身上。為著日後的太平日子,吳婕妤希望這樣的人少些。

  看她若不應這事……

  依盈月適才所言,這太平日子只怕即刻就要沒了。

  吳婕妤撫著小腹,遲遲拿不定主意。

  盈月走在宮道上,自知辦了個好差。

  儀嬪差她回來,原是想讓她去御前遞一遞好處,看看有沒有人能在聖駕面前說幾句好話,好讓儀嬪回宮來。若不能,能探聽些聖上近來的消息也好。

  可盈月回宮時,御前正出了大變故――宜姑姑說不干就不幹了,封了個二品誥命,風光出宮,顧鸞頂替柳宜,搖身一變成了御前的大姑姑。

  盈月思慮再三,覺得這樣的時候不宜妄動,這才轉了個彎,拿住了御賜福字的把柄,想借吳婕妤的手往御前塞人。

  直至這會兒,她都是按著儀嬪的吩咐辦的事。

  方才看到吳婕妤送去的人被退回來她才突然起了念頭,驚覺自己一葉障目,竟兜了這樣一個大圈子!

  儀嬪娘娘想回宮,還有什麼比誕下皇子公主的嬪妃開口更好使?

  儀嬪沒有想到吳婕妤,是因與吳婕妤並不相熟。可現下不同了,她手裡拿住了吳婕妤一個可大可小的把柄,又已經將吳婕妤嚇住了一回,又何愁辦不到第二回?

  看吳婕妤方才失魂落魄的反應,盈月便知此事大抵已十拿九穩。

  紫宸殿裡,顧鸞與張俊要來了御前現有宮人的檔、各庫的檔,還有近幾個月各項開支的帳,搬到側殿裡過目。

  上一世剛到御前時她也是這樣做的。這些東西雖不必都熟記,卻需心裡大概有數,不能兩眼一抹黑。

  側殿裡無人擾她,她在窄榻上支了榻桌,盤坐在榻上慢慢地看。手邊還鋪開筆墨紙硯,遇到特殊些的事情就記上一筆。

  如此不知不覺就過了大半日,初時還有宮人進來給她換茶,後來她先茶盞在手邊妨礙她翻閱本冊,索性讓他們撤了。

  臨近晌午,忽而又有茶端來。顧鸞寫著東西沒抬頭,餘光睃見有青瓷盞被擱到一旁,鎖眉張口:「真的礙事,不必沏了,我若口渴再跟你們要。」

  身邊的身影頓了一下:「好。」

  顧鸞猛地抬頭。

  迎上一雙眼睛,含著笑,一眨不眨地看她。

  「皇上……」她即要起身見禮,可他離窄榻太近,讓她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只得這麼僵坐著。

  再視線下移,她發現他站到床邊的時候……

  好像無意中把她脫在床邊的繡鞋踢到床下去了。

  她便著實只能這樣僵坐著。

  楚稷未有察覺,怡然自得地踱開幾步,坐到了榻桌另一側去,倒不忘把那盞礙事的茶一併挪走:「過幾日就是上元節了。」

  他清了下嗓子:「京中會有燈會,比宮裡熱鬧不少。朕想微服出宮看看,算是體察民情,同去?」

  「好……好呀!」顧鸞應下,心下欣喜已生。

  上一世在年老之時,她也曾在上元時隨他出去「體察民情」。燈會上許多少男少女結伴而行,說笑玩鬧,恰似神仙眷侶。

  那時他們遙遙看著都覺有趣,回宮後靜下心想想,她又終是遺憾自己這一輩子終是錯過了許多。

  這一次想來不會了。

  楚稷笑道:「那朕讓尚服局給你備身適合民間的衣裳。上元酉時,咱們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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