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奪女(搖籃里的大公主卻還沒到能...)


  賢昭容略顯猶豫,終是沒說什麼,跟著顧鸞回了廂房去。

  顧鸞注意到她身邊跟著兩位乳母,她卻一直親手抱著孩子。這在嬪妃里並不太常見,顧鸞心裡便留了意。待得進了廂房,她就將兩名乳母與幾名宮人都留在了外頭,闔上房門,扶賢昭容去落座。

  賢昭容安安靜靜地坐下,沉默不言,臉色仍不太好。顧鸞立在她身邊瞧了瞧,欠身詢問:「娘子可要請太醫來瞧瞧?」

  「不必。」賢昭容搖一搖頭,客氣道,「我歇一歇就好,有勞大姑姑了。」

  顧鸞又說:「娘子若有什麼難事,不妨說來聽聽。」

  她一邊說,一邊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她的神情,這話果然令她眼底一顫,卻又很快笑說:「沒有,大姑姑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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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鸞垂眸:「奴婢與昭容娘子不曾見過幾面,娘子信不過奴婢是應當的。只是娘子要知道,您是大公主的生母,倘使有什麼難事,上頭自有太后娘娘和皇上為您撐著,您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說著,她往外掃了眼:「可是兩位乳母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讓娘子不放心了?如是這事,娘子大可直接回了皇上去。這是為大公主好,皇上自會換人來侍奉。」

  「不是……」賢昭容搖一搖頭,「兩位乳母很是盡心。」

  說完,卻再沒有別的話。

  顧鸞看得出來,她這是不想再多言什麼。心下嘆一聲,終是不好再勸,就朝賢昭容福了一福:「那昭容娘子歇一歇,奴婢先行告退。」

  禮罷,她又添了一句:「還請娘子記得,您在後宮裡是有靠山的。身邊的宮人怠慢也好、旁的糟心事也罷,您說出來,未必就是什麼難事,藏在心裡才是難事。」

  說完復又欠一欠身,顧鸞轉身離開。

  賢昭容神情怔忪,恍惚了一陣,忽而喊她:「大姑姑!」

  顧鸞轉過臉,一眼看見賢昭容神情間好似有幾分後悔與慌張。

  賢昭容也確是慌張,她私心裡太想有人幫她,覺得顧鸞方才那番話說得推心置腹,鬼使神差地就喊了她。

  可這種事,終是不該與顧鸞說的。她是御前的人,深得皇上信重是不假,可事情傳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一旦過問,她先前弄壞御賜福字的事、還有生產之時幫儀嬪說情的緣故就都要被提起來,不知皇上會怎麼想。

  顧鸞回到賢昭容身前,見她發著怔,喚了聲:「昭容娘子?」

  賢昭容思慮再三,狠了狠心:「皇上信重大姑姑,我也想信大姑姑一回。但這事……這事我不好同大姑姑明言,只求大姑姑來日能幫我跟皇上說兩句話。」

  她說著,緊緊地抿了下唇,抿得唇色發白,又在鬆開的瞬間倏然恢復。

  接著,賢昭容便抱著女兒跪了下去。

  「昭容娘子!」顧鸞趕忙扶她,她卻跪得執著,不肯起來,仰起頭道:「我知道我出身卑微,也不得皇上喜歡。可這孩子……自她降生的一刻起,我便是存了與她相依為命的心的。若她在我身邊,我必竭盡全力養她、教她、護著她,可若她沒了,我……」

  她聲音噎了噎:「要我離了她,不如直接殺了我,了了日後的萬般愁苦!」

  顧鸞眉頭微鎖。在宮裡這麼多年,聽著這樣的話,她自能猜出這裡頭的意思――賢昭容是怕楚稷將大公主交給旁人撫養。

  可這話從何而來,她卻猜不出了。

  上一世,大公主一直在賢昭容身邊被養得好好的,宮裡人人都喜歡她,楚稷也很疼這個長女,是以賢昭容雖然從不得寵,卻能憑著這個女兒一次次晉位,人到中年時,也算宮裡頭地位極其穩固的嬪妃了。

  這一世……她亦沒聽楚稷動過要將大公主交給旁人的念頭。

  可賢昭容情緒這樣激動,瞧著又不像是胡思亂想所致。

  顧鸞沉吟了會兒,又扶了她一次:「昭容娘子先起來。」

  賢昭容滿目乞求地望著她,搖頭:「大姑姑……」

  「娘子的意思奴婢明白了。」顧鸞輕喟,「但凡有奴婢開口的機會,奴婢必定為娘子將話帶到。娘子也要知道,皇上不是個薄情的人,母女分離這種事,除非真有什麼連皇上也扛不過的情非得已,否則不會發生。」

  顧鸞私心覺得這樣的事就是不可能的,卻不敢將話說得太死,留了三兩分餘地。

  賢昭容神情間平復了些,輕輕道了聲謝,可算起了身。顧鸞看著她懷裡熟睡的孩子,心下一片柔軟,待得告退離開,情不自禁地便為這一對母女思索起來。

  她信得過楚稷,可賢昭容這份緊張背後究竟有什麼,也著實是讓人不安的。

  回到含元殿的時候,殿中仍歌舞昇平,楚稷正在側殿裡飲茶醒酒,見她進來,隨口笑問:「怎的這麼久?」

  顧鸞想了想,笑道:「出了殿碰上賢昭容娘子氣色不太好,便扶她去廂房坐了坐,說了會兒話,就耽擱了。」

  楚稷聞言,瞭然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又自顧自續說:「昭容娘子為人嫻靜,大公主也生得可愛,皇上回宮這些日子都沒顧上去瞧瞧。」

  她這般一說,楚稷才驚覺南巡迴來已有近二十天了。只是他已習慣於不去後宮,這二十天裡又先是端午再是皇長子百日,和朝務壓在一起,忙得他頭暈腦脹,還真沒顧上去看一眼大公主。

  楚稷心生愧疚,又抿了口茶,就說:「等宮宴散了,提醒朕過去。」

  「好。」顧鸞頷首應下。

  待得宮宴散時,已近黃昏。楚稷更了衣,換了身輕便的常服,就往後宮去。

  顧鸞早一刻就讓人去知會了賢昭容準備迎駕,於是一行人剛至永宜宮門口就見賢昭容迎了出來。賢昭容領著宮人見過了禮,起身間與顧鸞目光一觸,顧鸞就發覺她怕得要死。

  其實楚稷哪有那麼可怕。作為一個皇帝,顧鸞覺得他的脾氣已再好不過了。

  一行人入了永宜宮,又至賢昭容所住的思荷軒,楚稷徑直去了臥房,看望大公主。

  大公主很給面子,小小的嬰孩正值一日裡要睡八九個時辰的時候,此時卻醒著,在搖籃里東張西望。見到父親,睡眼惺忪地扯了個哈欠。

  「哈哈。」楚稷含笑,在搖籃邊蹲下身,「小丫頭,你還記得爹嗎?」

  顧鸞在旁邊靜靜看著。

  他身形清雋,劍眉星目,蹲在搖籃邊逗小孩的樣子別有一派風姿。

  搖籃里的大公主卻還沒到能欣賞男人容貌的年紀,望一望他,又打了個哈欠,閉眼就睡了。

  自這日起,楚稷就記得常去後宮看看兩個孩子了,有時實在忙得走不開,就著人將孩子抱到紫宸殿來,忙裡偷閒地陪孩子玩一會兒。

  ――說是他陪孩子玩,其實也可理解為是他「玩孩子」。四下無人的時候他總幼稚得很,顧鸞幾次看見他蹲在搖籃邊興致勃勃地戳孩子柔軟的小胳膊小臉,哪怕孩子睡著壓根不搭理他,他也能饒有興味地玩上半天。

  如此一直到六月中旬,儀嬪稱病,召了太醫去。太醫說是暑熱太重加之鬱結於心所致。

  楚稷不喜儀嬪,沒多費什麼心思,只囑咐太醫悉心照料。儀嬪的病情卻反覆起來,遲遲不見好轉,到了七月末,儀嬪著人請了太后的旨,召了娘家人進來探病。

  又過兩日,儀嬪家中上疏,疏奏中稱儀嬪鬱結乃是孤獨所致,又道儀嬪素來喜愛孩子,此番娘家進宮探病,她也時時念著想得孩子陪伴,更念及大公主可愛。家中因而請旨,將大公主交由儀嬪撫養。

  這封摺子遞進紫宸殿的那日,顧鸞正好不當值,張俊覺得這事很不合適,便私下裡著人來給她遞了個話。

  顧鸞聽得心下咯噔一聲:「儀嬪想要大公主?!」

  「是。」來稟話的宦官躬著身,「皇上這兩日看摺子看得眼睛疼,這封是讓張公公念來聽的,下奴在旁邊也聽著幾句。寫得倒感人肺腑……又是提及家中功勳、又是愛女心切的……」

  顧鸞鎖眉:「皇上怎麼說?」

  那宦官道:「皇上沒說什麼,讓張公公直接讀下一本了。」

  顧鸞深吸了口氣。

  原是為這個,怨不得賢昭容心神不寧。

  儀嬪與賢昭容都不得寵,兩方家世卻相距甚遠,若她是賢昭容,她也要慌。

  儀嬪這算盤打得倒好。

  雖會惹皇上不快,勝算卻並不小。倘使先前的事讓儀嬪再也沒了得寵的機會,奪了這個公主,她也算為自己謀得了一份富貴了。

  顧鸞沉吟思量,一時想到的自是直言去勸楚稷,轉念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與上次的香囊案不同,上次是有人要害她,她自問知道他的品性,便願意信他。

  可這回,說到底沒人受害,儀嬪娘家這道摺子上得開誠布公。他只是要在兩個都不太相熟的嬪妃間抉擇讓哪個撫育大公主,於帝王而言這算不得什麼大事。

  心底將賢昭容當日所言盤算了幾遍,顧鸞終是覺得,那話不是不能說,卻不能貿然去說。

  ――儀嬪家裡又是愛女心切、又是擺出功勳,句句都是道理。賢昭容只擺出自己一條命去擋,雖然也能有用,卻總歸讓人印象不好。

  嬪妃以死要挾皇帝,指不准就把後半生的平順都搭上了。

  斟酌再三,顧鸞吩咐眼前的宦官:「這事我知道了。你往永宜宮去一趟,先不必跟賢昭容提及此事,只告訴她,我一會兒過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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