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復魂花已毀
靈氣暴虐、混亂不堪,身子恍若下墜在無盡深淵之中。神魂浸入黑暗,軀體沒有半點著落點。
明明該不安緊張的她,卻不知為何格外放鬆,好似從神魂中就有一股聲音告訴她,讓她別害怕,讓她別擔心,而那個聲音又讓她從心底有種熟悉感。
思緒放空,這一刻,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仿佛有層薄膜,輕輕蓋在她神魂之上,讓她無法去想別的問題。
術法萬象變化。
五行相生相滅,生萬物,化萬象,衍萬道。
漆黑之中,落閒如同置身在虛空之上,魂海中神魂歡呼跳躍。分明沒有刻意感知,眼前卻出現五色靈氣。
她看見它們相撞、融合、觸碰,宛如活潑的雀鳥。她還看見空氣中有無數個術法,一一連接著它們。
不同的術法牽引著不同的靈氣,最後出現截然不同的效果。
術修並非吸納靈氣,更像是一個經驗頗深的老者,牽引著一個個頑劣的小孩去走它們該走的路。
空中數不清的術法相互交錯,效果不一,故而這些靈氣混亂躁動。像極了已經茁壯長大,有了自己思想的孩子們,不聽話地用自己可怕力量為非作歹。
以往懶散的睡鳳眼中,看著這些肆意妄為的靈氣帶著幾分無奈。
落閒說不出來空中那無數個術法究竟是什麼,但她卻用指尖,熟稔地帶著這些個不聽話的靈氣一一將錯亂的術法分割開。
空間無歲月,落閒不清楚時間,她一直置身於這片黑暗中,眼前除了五種顏色的靈氣和那些紊亂的術法外,沒有任何聲音。
但她並未感覺任何枯燥,她安安靜靜地修補著術法,像是自家頑劣的稚童出去撒潑,帶了一身髒泥回來,她耐心地一點點為其擦乾淨髒兮兮的小臉。
數不清的術法在指尖下一點點再次穩定下來,靈氣們終於找到正確的路,歡快地順著術法軌跡游暢。
就在最後一個術法修補完成之後,眼前景色瞬息萬變,黑暗如鏡面旋即四分五裂。耳邊傳來微不可聞的風聲,落閒伸手,一張僅有半個手掌大小破舊殘卷落入她掌心。
像是硬生生被人扯裂了般,邊緣殘缺不齊,卷面上還能依稀看見繚亂的墨跡。
原來草稿打得這般亂。
落閒心中莫名自嘲,那種懷念的感覺驅使著她情不自禁撫上墨跡,指腹觸碰到卷面柔軟,就在此時,殘卷劇烈顫動起來。
一道柔和的光撲面而來,落閒再次失去了視野,如同蔚藍大海的魂海此時激動翻湧,遙遠而狂妄的聲音自耳畔響起。
「天下大道本同源。」
「我欲萬道齊修又如何?!」
萬道齊修。
落閒只來得及默念了這四個字,意識頃刻淪陷。
殘卷划過一道光沒入落閒額心,來到魂海之上,魂海如巨潮翻滾騰起。堅固的巨門原本只有細微一道裂痕瞬間擴大數倍,像堅硬的冰面破碎開來。
之前剝除而來,裹了天道的許瑢神魂在角落中瑟瑟發抖,原本還有五分之二沒有展開的復魂花花瓣受到魂力滋潤,嬌弱花瓣一片接一片綻放而開。
眼前出現無數個幻影,想要看清卻沒有一個能看清。究竟是誰想萬道齊修?又是如何萬道齊修?為什麼這個聲音這麼熟悉?
「落閒,落閒!」
擔心焦急的聲音刺破混沌模糊的大腦,再次喚醒意識。
是誰?
落閒動了下眉,緩緩睜開雙眼,並不刺眼的光線讓她有些不適應。
這是在哪兒?
意識回籠,他們不是一同被吸入大衍皇朝那個小姑娘偷來的千機幻圖中了嗎?
千機幻圖,落安!
落閒當即感受了下須彌芥子中梧桐血靈樹,見血靈樹依舊如常,落閒暗鬆一口氣。如今血靈樹樹核在落安體內,血靈樹無異樣,說明落安體內的樹核無恙,落安便是安全的。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她完完全全沒什麼記憶,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用了很多術法?以及……
落閒腦海中再次出現萬道齊修四個字。
「你醒啦!」聲音打斷了落閒的思緒。
坐在床邊一直守著落閒,就是方才喊落閒的女弟子端著一杯茶水,之前也是她主動提出讓房間給落安。
「先喝點水,這是平息靈氣的丹藥,林師兄特意帶來的。」
「謝謝。」落閒接過水和丹藥,一併服了下去。
餘光掃了眼房間,這不是先前她所住的那間,她敏銳捕捉到空氣中還殘餘著落安身上那股清雅的淡香。
氣息還在,人卻不在,是方走的?
接過落閒手中的茶盞,女弟子放回茶桌上,不解看了眼周圍:「欸?落安方才不還在嗎?寸步不離,眼眨也不眨地守了你五日,怎麼人醒了反而沒影了?」
落閒不動聲色,沉了下神魂,只見以前一片安靜的魂海,如今如同浩瀚星辰,如活了一般,流水似的歡快跳動。在魂海上面,有一片殘卷跟魚兒一樣愜意地停在上空。而落閒以為至少還需要幾年才能徹底綻開的復魂花,如今早不見了蹤影。
待徹底癒合人的神魂後,復魂花徹底開放,損耗完生命就會化作虛無消散在魂海中。
復魂花已無,落安的神魂已經恢復,記憶全部回來了。
而如今復魂花全無,落安神魂歸為,落閒已經感知不了落安的情緒。
落閒一笑,不用想,她也明白落安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麼,她對他的性子早摸得一清二楚。不過,現下她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等落閒主動問,女弟子已經一一向落閒道來。
原來那日,謝開顏用法器偷走的不是千機幻圖,而是鎮壓在千機幻圖內的術法古祖殘卷。
術法古祖的殘卷。
落閒瞳色微深,這殘卷如今就在她的魂海內。她能安穩躺在這裡,看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當夜所有山峰中的人全部被吸入殘卷中,本來千法宗宗主他們正在籌備九階陣法和術法鎮壓殘卷,沒想到殘卷竟是靈氣一天比一天平穩。
就在一個月後,殘卷莫名其妙消失了,所有人全部掉了出來。
修為稍高的,資質稍好一點的弟子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只是靈根對靈氣的感知度確實下降了很多,緩一陣也就沒事。
而像落閒這種四靈根,或者三靈根的,受到的傷害最大。有的體內靈氣紊亂,修為受損,有的直接傷了筋脈。至於落閒出來時更是早已昏了過去,落安一直守著人,直到送到新安排的房間也沒有離開過。
說到落安,女弟子單手托著下巴,道:「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落安好像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不過我也說不上來有什麼不一樣。」
「落安情況如何?」
女弟子搖頭:「他無礙。落安資質太好了,除了臉色蒼白了點,沒受什麼大問題。不過,那位,」
女弟子壓低聲音,靠近落閒,小聲道:「一個多月前偷溜過來,造成這件事的罪魁禍首,說是大衍皇朝小公主的謝開顏。聽說她被吸進去之後,嚇得不輕,竟然用出蘊含了大乘修士三擊的玉佩,想強行衝破出來。」
謝開顏。大衍皇朝的小公主,如今大衍太子的親妹妹,難怪連和五皇子已經互定情意的凌翎在她面前這麼討好。
「真是愚蠢,術法古祖的東西,能是她想破就能破的?你猜怎麼著?」女弟子聲音中帶上幸災樂禍。
落閒順勢問道:「怎麼了?」
她確實希望大衍皇朝的人多死一個算一個,可謝開顏不能死在這裡,否則即便有再多的理,大衍皇朝的怒火根本沒人能承受。
「她發動的攻擊撞上了術法古祖留在殘卷里的術法,攻擊悉數全部反彈,她受了重傷。可惜沒死成,真是身份高貴的小公主,身上的防禦軟甲竟是硬生生受了大乘攻擊,保住她那條命。」
「這不,方出來,應天宗的人火急火燎就帶走了。好像隔日,大衍皇朝那邊就來人了吧。」
「至於殘卷,他們說,術法古祖的殘卷估計就是這樣毀的。如今殘卷靈氣全消,一點痕跡也找不著。好歹也殘存了萬年,指不定讓大乘攻擊轟成渣了。」
說是這樣說,其實很多人心裏面都明白,至今還需要九階陣法壓制的術法古祖殘卷,怎麼可能是簡簡單單的大乘修士攻擊就摧毀的?
不過除了這樣,他們實在想不出為什麼殘卷會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千法宗宗主確實懷疑有人繼承了傳承,可連前任千法宗宗主尚且不敢肖想的傳承,誰有那個實力?誰會有資格?
他暗中觀察了所有從殘卷中出來的人,沒一個弟子符合條件。落安因為資質讓他懷疑了一下,然而在知道落安就是越陽宗劍鋒峰主新收的那位弟子後,這點微末的懷疑徹底消散。
如此一來,不如直接對外宣稱術法古祖殘卷可能是讓謝開顏毀的,這樣大衍皇朝說不定還會多給他們點補償。
和落閒聊了幾句,確定落閒無恙後,女弟子這才離開房間。落閒是此次莫名其妙被吸入進去的弟子中,昏迷最久的一個。
鑑於落閒四靈根的資質,倒也情有可原。
女弟子走後,落閒用魂力觸碰了下魂海中的殘卷,魂力觸碰,一瞬間,眼前浮現無數種術法,從一階術法到九階術法,無所不有。
落閒隨意掃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一階術法,手指間揚動,動作無比流暢,像是已經練習過成百上千次般,輕而易舉結出這個術法。
她又看見已經逼到一處角落裡蘊含了所有於落安相關記憶的許瑢神魂,用魂力帶了過來。
她試著用神魂觸碰了一下,上面依舊裹著牢牢的天道封印。
不過和以前給人那種鐵鑄的烏龜殼,根本無從下手的感覺不同。這次她徑直調動神魂,此時的她像是拎著萬斤巨錘,而手中讓修真界無數人為之敬畏的天道誓約束縛,猶如紙皮核桃,輕而易舉碎裂了。
許瑢的記憶,應天宗曾經對落安所做的殘忍血腥之事,從落安幼時直到落安二十歲的記憶,徹徹底底沒有了遮掩,袒露在落閒面前。
落閒從許瑢的記憶中看見尚在襁褓中的落安,在落安遺失後,顯然被一隻禿鷲帶走,安置在禿鷲巢中。
幼小的嬰孩只會咿咿呀呀,因為落安體內的血脈,禿鷲帶著敬意和愛意小心翼翼撫養著落安。它以晨露、靈果餵養落安,在許瑢他們做任務無意撞見時,落安正貼著禿鷲腹部絨毛咯咯地笑,禿鷲尖喙輕輕蹭了蹭嬰孩臉頰。
然而應天宗的人硬說此乃食人妖獸,殺了禿鷲,帶走落安,交給了應天宗宗主。
恰逢應天宗宗主前不久得到期盼許久的孩子,容玖瑜乃資質極差的四靈根,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堂堂聖賢尊者的孩子竟是個四靈根廢物,他在容玖瑜方出生就以身體不好的緣由送往了藥谷。
落安的到來,讓應天宗宗主和藥谷聯手謀劃一起殘忍可怕的陰謀。
不到一歲的嬰兒,落閒看見原本讓禿鷲精心養著的落安,哭得撕心裂肺,兩隻手腕劃破,從一側硬生生抽出血來,從另一側又強行將容玖瑜的血灌進去。
抽完血後,又擔心這么小的孩子承受不住,他們餵養靈藥補足身體。然後隔了幾日,再次割破手腕,繼續抽血、換血。
聽著漸而虛弱的嬰孩啼哭聲,落閒撤回神魂。
僅從別人眼裡看到的開頭這麼一點記憶,而這只是落安出生還不到一年的時間。落閒穩了下呼吸,再次沉入魂海中。
落閒清醒後,一直未看見落安。她沒有問落安住在哪裡,也沒有問落安為何不來,她只是安靜待在房內。
一連又過去了三日,因為千機幻圖一事,越陽宗宗主早幾日就親自趕過來,至今還在處理這事。
這天,夜幕降臨,落閒盤膝打坐之後,起身來到窗邊。
如今的她,即便不刻意放出神魂,也能敏銳察覺到周遭所有的動靜,她好笑看了眼離她房最近的那棵樹的方向。
自她醒來後,那裡便有個傻子一直守在那裡,寸步不離。
想罷,落閒走出門。
三天了,對於恢復記憶,用來整理思緒的時間也該夠了。若再任由下去,落閒還真擔心這人一聲不吭地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