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李隨聲趕到林家的時候就知道晚了。他這兩個月在林家進進出出,次數實在算不上少。林柏從是個嚴厲且寬厚的當家人,楊懷玉性子柔和大度,都是一頂一正直且善良的長輩,對他也一向關照親近。

  但今天的林家,風雲壓頂,飄搖難支。

  林俞一個人跪在院子裡,僅著裡衣,身形單薄。

  家裡人都站在廊下,林柏從端坐木椅,臉色黑沉。

  李隨聲趕忙進去,他看了眼跪在石板上的林俞,越過他,走到林柏從面前叫了聲:「林叔。」不等回應就接著道:「今天這事兒真的有誤會,我可以解釋的。您先別罰他跪著了,這馬上要下雨,天又冷,這麼跪著人哪裡受得了。」

  林柏從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只是看著林俞。

  「跪這麼久想清楚了?」林柏從問他。

  林俞放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抬頭,「我說了,改不了。」

  林柏從一掌拍在扶手上,臉側的骨骼因為壓抑繃緊。

  李隨聲有些著急,上前一步:「叔,都是我,因為我爸知道我的事急於讓我相親結婚。女方家裡做麻將館生意的,覺得丟了面子來鬧事。我也是聽那女生特地跑來找才知道牽連了林俞,林叔,這事兒真的跟他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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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皓在旁邊急得都要跳出來了,沖他擠眉弄眼,最後還忍不住上來拉他,沒好氣道:「哎呀,你快別說了,閉嘴!。」

  李隨聲看了看周圍,總算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他問。

  林皓拽他:「總之這事兒現在跟你沒關係,你別瞎搗亂了。」

  林爍抱著手靠在門上,他沒理會林皓咋咋呼呼跟李隨聲說話。說不震驚是假的,家裡誰能不震驚。楊懷玉哭得六神無主,林曼姝第一次誰也沒有幫,因為已經不知道幫誰了。

  林俞跟家裡出櫃本身就夠讓人心驚。

  但更重要的是,和他攪和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李隨聲,是聞舟堯。

  是林家大哥,是楊懷玉和林柏從當親兒子養大的聞舟堯。

  李隨聲聽到林皓無意中透露的信息,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震驚一瞬。他睜大眼睛去看院子裡跪著的那人,又環顧四周。

  李隨聲問:「那聞舟堯人呢?」

  「關你什麼事兒!」林皓沒好氣堵他一句。

  堵完了,又咕噥:「挨了我大伯一茶壺關在屋子裡,藥都沒給上。大伯給大哥爺爺去了消息,十幾個保鏢現在看著他,還要將他連夜帶回西川,不然你以為林俞為什麼非自己跪在這兒。」

  李隨聲無話可說,他覺得對不住林俞,也對不住聞舟堯。

  他們或許有更溫和的方式,有更合適的時機在將來和家裡說出這件事。但現在因為他,事情來得猝不及防。

  所有人沒有預料,也都毫無心理準備。

  只有坦露的真心,挺直的脊背,不悔的選擇。

  不知何時,烏雲罩頂,風漸漸大了,吹得院子兩邊的樹左搖右晃。

  滴答,有顆豆大的雨點子砸在院子的石板上綻開。

  有了一顆就有第二顆,窸窸沙沙,砸在屋頂,樹葉,廊下,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大。

  眨眼的功夫,屋檐的雨水就連成了串。

  雨水濕透了院子中央那道影子的衣服,讓他的頭髮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襯得那張臉白的扎眼。他跪著,家裡人就陪著在廊下站著,誰也沒有走,但誰也沒有說話。

  終於,還是楊懷玉忍不下心。

  「孩子他爸……」

  還沒有說完,林柏從就道:「他自己要跪的,讓他跪!我看誰敢求情!」

  林俞的手放到膝蓋上,在雨中脊背彎出愧疚的弧度,他跪得心甘情願,但卻始終不肯低頭。

  當他終於因為眼前發黑搖晃了一下的時候,林柏從從凳子上站起來。

  他走下石階,揮開林爍撐在他頭頂的傘,淋著雨,走到院子中央,林俞的面前。

  負手站定,問他:「你這麼跪著,是為了要挾我們嗎?」

  「不是。」林俞的臉色青白,抬頭看著林柏從,認真說:「那些人根本就看不住哥,爸,你知道,他不過是不想傷了和家裡,和你和媽的感情,不想傷了你們的心。你不能做出讓爺爺把他帶回西川的事,聞家早就承諾過不干涉他,你這是在趕他走,我絕對不會同意的。」

  「不是你自己說的,聞家也是他的家。」林柏從面無表情,「難道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沒想過我和你媽會傷心?沒想過你們這麼做不對?」

  「想過。」林俞閉了閉眼睛,「但是我們真的是因為喜歡才在一起的,對家裡我只能說對不起。」

  「你想過你還一直執迷不悟?」林柏從的聲音漸漸大了,隔著雨,語含痛心,他說:「林俞,你不會不知道你哥早年間就失去父母,你媽和我盡全力給你們一個完整的家庭環境。你哥的親生爸媽,你也是要喊一聲爸媽的,啊,你忘了?你又對得起誰?」

  「沒忘。」林俞搖頭,眼底深紅。

  他倔強地仰著頭:「一刻都不曾忘記。」

  那近乎自虐的執拗,讓林柏從恍惚看見了當年那個跪在祠堂里,被打得渾身是血也不肯低頭的幼子。

  這讓林柏從除了憤怒,也多了傷心。

  「沒忘你這麼膽大包天,這麼沒有廉恥!」林柏從看著他,「你想過世人會怎麼看你們?怎麼看你?怎麼看你爸媽?」

  林俞:「我管不了那麼多了,爸,我只知道,我只要清醒著,就會稱他一聲哥,是家人的那個含義,是至親,你不能趕他走。」

  「林俞!」林柏從手在顫,聲音在發抖,「你還知道自己當他是哥!是我要趕他走?!那也是我兒子!你當你老子天生鐵石心腸,你不在乎這個家,你媽呢?你想讓她一下子連兩個兒子都失去嗎?」

  林俞哽了聲,去看楊懷玉,啞嗓喊了句:「媽。對不起。」

  楊懷玉打小就心疼他,連重話都捨不得說,兒子這幅模樣她哪裡受得了。

  由著林曼姝撐著跌跌撞撞跑出來,大雨打濕了她向來端莊秀麗的姿態,狼狽地蹲下身,抱住林俞。

  她知道林柏從這麼做才是對的,在她心裡,這兩個孩子,怎麼也不該走成現在這樣。他們以後要怎麼做人呢?前途生活全都不要嗎?

  楊懷玉抱著林俞的頭,眼淚混著雨水止都止不住。

  「寶寶,咱們聽爸爸一回好不好?那是你哥呀。媽給你保證,只要你們不繼續了,大哥永遠都是你們大哥,爸媽這輩子還是像以前一樣,像疼你一樣疼他,好不好?」

  林俞的眼淚落在楊懷玉的手上。

  前兩天晚上才坐在院子裡非要幫他提水的兒子,眨眼間就成了這嘴唇蒼白的憔悴樣子,可是林俞還是說:「可我沒辦法不喜歡,媽,沒辦法只拿他當哥哥。」

  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呀,楊懷玉心都碎了。

  林曼姝跟著在雨里淋,「小俞。」小姑都急了,她說:「這種時候就不要這麼犟了好不好,你想氣死你爸媽?你看看家裡所有人都陪著你們這麼鬧,先起來,我們後面再想辦法行不行?」

  林柏從看著林俞鐵了心的樣子,「別管他!」

  林柏從說:「是我和你媽對不起遠山夫婦,不僅沒有教育好他們的兒子,也沒有教育好你。我不管你們是誰先起的頭,給我斷了!從今天起,不要再見面。」

  「爸!」林俞跪著上前兩步,伸手抓住林柏從的衣角,緊得指關節泛白。

  他紅著眼睛說:「不行,離開這裡,你要讓哥去哪兒?」

  林柏從:「不想讓你大哥走也可以,你們分開,就做一對普通的兄弟。你哥本來就那麼忙,一年你們也見不了兩次,時間長了什麼感情都淡了。等過些年,你們一樣可以逢年過節見面,一樣像兄弟那樣相處。」

  林俞胸口悶痛,呼吸難喘。

  但他還是搖頭,一直搖頭。

  和聞舟堯做回普通兄弟,想像多年以後,他們或許都有各自的生活。來往走動,平心靜氣,道一聲最近過得好嗎?

  林俞無法想像那樣的境況,那也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那沒什麼好說的。」林柏從扯開林俞的手,「我知道你哥一向護著你,但這次堅決不行。我會和聞老爺子說清楚,以後都不會讓他回建京。這事兒也由不得你們自己做主。」

  短短時間裡一連遭受了自己兒子喜歡男人,喜歡的還是另一個自己當成兒子的雙重打擊,他沒辦法容忍這樣的事。

  林柏從:「你願意跪就跪著,跪到天荒地老也改變不了。」

  林俞緩緩鬆手,再不去拉林柏從的衣服,耳邊楊懷玉和林曼姝的聲音也遠了。

  風雨浸透了骨髓,帶來刺骨的冰涼。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話是怎麼說出口的。

  但他還是聽見自己說了。

  「如果非要讓我哥離開家,那……我跟他一起。」

  無人知曉,這句話含著怎麼樣的分量。

  上輩子他面臨過同樣的關口,走得頭也不回。

  他帶著滿身的罪孽和悔恨重新來過,卻做了差不多的選擇。

  這個選擇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

  因為他再不能讓那個孤寂的背影,形單影隻重回迷霧,那麼多茫茫原野和沙漠山川,他不能讓他一個人。

  林俞覺得自己被撕裂,他選了,隨著自己的心。

  但他依然痛苦難當。

  他對不起爸媽,對不起林家,對不起奶奶,對不起太多太多人。

  林俞沉浸在下了決心的沉痛中,不料林柏從氣壞了,指著他說:「一起?你想得挺好,他那去的地方你連門口都踏不進去!你是能跟著他擋子彈還是扛得住沙包碎石!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哪兒也不許去!」

  林柏從說完拉起妻子,斷了林俞後路,狠心離去。

  走到廊下對著還站在那兒的林皓等人說:「不許管他!都給我回去!」

  沒人敢忤逆氣頭上的林柏從。

  但是所有人跨過前院的那道門,又全都在那裡停住腳。

  那是林家祠堂前面的空地,已經完全長成男人模樣的人,被十來個帶著大大小小傷的黑衣人圍在中間,跪在那兒。雨水沖刷了他頭上的血,將上衣染紅半邊。

  外面的人跪了多久,裡面的人也就跪了多久。

  楊懷玉當場捂著嘴哭出聲,林柏從搖晃兩下,扶著門框。

  這次林爍和林皓一同衝出去。

  林皓先開的口,去拉他:「大哥!林俞瘋了,你也要跟著發瘋是不是?起來!」

  林爍沒林皓那麼不穩當,這個大哥在林家所有兄弟當中是什麼樣的位置,從來沒人動搖過,但林爍還是不解:「真的不能忘嗎?非就得鬧到這種地步嗎?家裡不是就數你們厲害嘛,為什麼偏偏在這種事上不能回頭呢?!」

  聞舟堯沒有管林爍和林皓,只是看著站在那兒的林柏從夫婦。

  「林叔,林姨。」聞舟堯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大雨像是絲毫未曾硬影響他骨子裡的那份堅毅,他沒有說自己的真心,沒有說誰對誰錯,只是說;「十三年前,聞舟堯得幸遇上你們,這是我這輩子最深的感激,也是我最無法償還的抱歉,對不起,是我一再越界,帶著林俞回不了頭。」

  「別說了!」楊懷玉哭著道:「都別說了。」

  聞舟堯:「林姨,既然捅破了,那我就一次性說清。林俞是你們的兒子,你們教育他,我沒資格上前阻攔,更做不到就這樣把他帶走。但我想說的是,不管你們還拿不拿我當林家人,這輩子,我都愛他。」

  林柏從痛心疾首,「愛他?你們在一起只會毀了他,也毀了你自己,明白嗎?」

  「空口承諾說再多無用的道理我懂,林叔。」聞舟堯說:「我知道我沒立場求得你們的支持,但我會證明自己的話,也不會毀了誰。我之前就答應過奶奶,活一天,保他一天安寧,保林家一份平安,所以不論你們認不認我,這份承諾終身有效。」

  聞舟堯的視線穿過道道木門,直抵外間大雨中的人,裡面有深沉的愛意和疼惜。

  他說:「他的脾氣看起來軟和,實際倔得不行,三天時間後,我會把他安然無恙送回來。」

  楊懷玉露出不敢置信的眼光,遲疑:「舟堯你……你同意了嗎?答應斷了?」

  聞舟堯站起來。

  他走過林爍林皓的旁邊,穿過阻攔的保鏢,走到門口。

  他還是那個大哥的樣子,是楊懷玉和林柏從的長子。

  彎腰溫柔地抱了抱楊懷玉,任由對方捶著他胸口哭出聲。

  最後轉頭看著林柏從說:「林叔,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太難接受,除去這三天,短時間內我答應不會見他。但我保證,你們永遠都不會失去他,他也承受不了失去你們。讓他那麼痛,從來不是我的本意。」

  林柏從看著聞舟堯,「那你呢?」

  「他永遠也不會失去我。」聞舟堯看著外面說。

  雖然聞舟堯不曾同意分開,但他條理明晰的條件,一個三天的承諾,拽住了搖搖欲墜的所有人。也像是在這壓抑得看不見出路的包圍圈中劃開了一道豁口,讓林柏從鬆了口。

  說到底,林柏從終究擔心兒子那牛脾氣,而聞舟堯了解他們。

  林俞對裡面的事情無從得知。

  他只是在雨幕中,在雷電齊鳴里,看見了那個朝自己緩緩走來的人。

  來人單膝在他面前跪下。

  林俞任由雨水滑過眼帘,視線看著他額頭的傷,看著他專注的眼。手緩緩附上去,啞聲問他:「你怎麼也淋成這樣?」

  聞舟堯抓住他冰涼的手,替他理了理打濕的頭髮。

  說:「沒事了,哥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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