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良莠不齊(2)


  比武首日,不僅天公作美,而且鳳簫吟楊宋賢林勝南三人同行,一路上都只見喜鵲。總壇還離得很遠,但是已經可以嗅出戰鬥的凝重,這條路不見了寂寞,旅途變得自由,征程卻遙遠。放目遠眺,能夠看見徐氏山莊的亭台軒榭、高閣樓宇,樹木在其中靜謐地輕搖,但又悄然傳遞出緊湊的暗奏。雲霧山,說協調,其實大不協調,連景色里,都有一種無端的張弛感覺。

  誰都帶著微笑和期待,誰都把身邊來去的同道當作假想敵,誰都被周圍的一切緊緊扣著心弦。

  宋賢一路看見不少武林人士,擦肩時對勝南不是恭維就是搭訕,知道勝南此刻既不習慣也不稀罕,心裡雖寬慰他的道路通暢,卻不得不對他們平添鄙夷:「從前只想著欺辱勝南,現今換了嘴臉,真是惹人討厭!」

  鳳簫吟亦是不停地嗤之以鼻:「勝南,其實江湖的上流又怎樣,有他們的世道才更加醜惡!」

  宋賢和鳳簫吟這方面保持同仇敵愾:「不錯不錯,你知道剛剛那個蔡柱基麼?勝南病危的時候,他不聞不問,勝南被冤枉的時候,他不知從哪兒找了一大筐石頭,說要在勝南行刑的時候砸他!」鳳簫吟哈哈大笑,勝南亦奇道:「真有這回事啊?那我方才不該跟他客氣了。」

  鳳簫吟轉身看蔡柱基沒走多遠,便從地上挑了塊石子,往他扔了去,蔡柱基正好好走著路,突然腦袋後面被什麼碰了碰,以為是飛蟲,回過頭來張望,看見勝南宋賢和吟兒,還傻不拉幾地笑了笑。鳳簫吟得意地笑著,回看勝南並不是很興奮,輕聲問:「怎麼,還在擔心吳越和石姑娘?」勝南點頭:「江晗針對我也就罷了,真不希望他用齷齪手段對付新嶼。」

  鳳簫吟笑道:「沒什麼不好!我看這吳越石磊倒是一對璧人,早就該在一起了。江晗壞心辦好事,反倒會成全他們!」宋賢連連點頭:「不錯不錯!那時候我還以為新嶼有斷袖之癖,誰料到石姑娘是個女子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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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南一笑,這才有些開懷:「你們說得對。」

  忽然從後面超上來一個白衣少年,從他走路的姿勢里就看得出性格里的桀驁不馴,和旁人的感覺明顯不一樣,他大搖大擺牽馬往前,對林楊鳳三人稍有留意,但沒有打招呼,兀自繼續往前,宋賢見他面熟,咦了一聲,鳳簫吟笑著叫住他:「這麼冷漠幹什麼?我認得你,你是未來的天下第一,獨孤清絕,四字均有孤清之意。」獨孤清絕回過臉來,略帶笑意:「還未戰,名已傳?」

  勝南宋賢聽他是獨孤清絕,才知他就是吳越所說殘情劍的主人、當時阻止宋恆砍勝南左右手的少年,勝南當即上前感謝:「上一次在下脫難,幸得獨孤少俠相助。感激不盡。」

  獨孤清絕一笑:「沒什麼,不用謝。這是我獨孤清絕欠你們的情。」

  「你欠我們什麼情?」宋賢奇道。

  「我來這裡,奪了你們想奪的名次,當然要欠你們情。」獨孤清絕笑著說。

  鳳簫吟當然很生氣,他的狂和宋恆的不同,宋恆狂起來不著邊際,但她可以找語言的漏洞反擊,這獨孤清絕這種似有意似無意的狂,教他們聽來難過、難以反駁……鳳簫吟不甘示弱,偏要反駁:「不錯,獨孤清絕你天資很好,然而你聽過老虎跟烏龜賽跑嗎,老虎跟烏龜一起放在水裡跑,跑得快的是烏龜,天資有什麼用?!」

  獨孤清絕一愣:「這話有個老頭子也講過的,哈哈。不過那要看水有多深了。只有很淺一點的水在時,跑得快的大概還是老虎啊!」

  鳳簫吟笑了一聲,也是狂氣滿滿:「那你看好了,雲霧山水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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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一併來到總壇,比武尚未正式開始,中國人自古以來辦事就很慢。

  比武前的戰場上,有不少投機倒把的人正烘托著比武的聲勢,使得這件事情還沒有開始便大火大熱。

  一個人群里,就一個世界,一個話題。世界,被分成無數塊,一塊一塊格格不入。

  鳳簫吟隨波逐流,立刻往最多的人群里鑽,人群最中心的那個人,正宣傳著比武第一的大熱人選,不外乎以下幾人:「九分天下的葉文暄、洪瀚抒、厲風行、楊宋賢、宋恆,林楚江的兒子林阡,還有一個叫獨孤清絕的小子!」「九分天下只來了五個?!」有人問,那人答道:「是啊,另外四個已經正式加入了義軍,不必前來排名了,上述這五個,我已經調查過他們武功啦!有一箱書,你們要吧?比武快開始了,廉價出售!」

  鳳簫吟嘀咕著:「才沒人稀罕看你這些破書哩!」但事實證明了一切——一大群人蜂擁而上,一會兒功夫,一箱書搶購一空。

  鳳簫吟目瞪口呆,不刻便有個小女孩上去嘲諷:「這本書可真是漏洞百出,葉文暄的明明是劍,你怎麼寫成鞭子了?他師父是陳俊,怎麼會寫成三清山的紀景?!」

  鳳簫吟聽到師父名字,馬上搶過一本書來看,果真寫得亂七八糟,看了一頁,錯漏是應有盡有,氣得將書扔了,抬起頭來注意到這小姑娘的模樣,她一身紫衣,皮膚白皙,年齡很小,依稀在哪裡見過。

  只聽那賣書人怒道:「你怎麼知道!」小姑娘睜大了眼睛:「我怎麼可能不知?葉文暄是我老哥啊!」鳳簫吟一怔,賣書人大笑:「你是他妹妹?那我還是他老爹呢!」小姑娘一怒之下,抽出一條紫色繩索,飛快去套那賣書人,賣書人顯然是江湖小混混,一招之內就被她繩索套牢了雙手,越掙扎套得越緊,小姑娘笑道:「這繩子明辨善惡,惡人越掙扎束縛得越緊,大騙子的下場都是被勒斷雙手!」

  那賣書人一驚,不肯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立刻跪地求饒,少女得意地拿捏著他,這時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文昭,莫胡鬧,叫你別亂跑!」人群里走出一個身材修長的藍衣少年,鳳簫吟看見這個美少年,才憶起幾日前在客棧議論林勝南的那對兄妹,心道:原來這兩人便是葉文暄兄妹,來頭可不小。

  圍觀的有不少都聽說過葉文暄:「九分天下里的臨安風景劍啊。」「嘖嘖,長得好秀氣,一點不像舞刀弄槍的。」「你可知他有個很有名氣的親戚,叫做葉適?」

  宋賢勝南雖然聽聞九分天下里有葉文暄,卻未聽說他和永嘉學派的人物扯上關係,立刻旁聽,那葉適世稱水心先生,重教興學,以培養人才為己任,對學術界影響甚大,更是朝中的主戰派。

  「葉適是葉文暄的世伯啊,他們葉家出名的人物不少,最厲害的就是這葉適。然後是葉文暄的父親,富賈葉連。這個叫葉連的,早年經商,家財雄厚,與朝中權臣有密切往來,然而葉連由於主和,和葉適素有分歧,不相往來。雖說葉文暄是葉連庶出、理應主和,卻深受世伯葉適的影響而主戰,更在早年就被其父逐出家門、決裂。也當過幾年小官的他,本性喜好遊覽山水,前些年拜陳俊為師,以臨安風景劍獨樹一幟,風格外柔內厲!」

  鳳簫吟聽罷旁觀的介紹,連忙上前與葉文暄打招呼,她的師父紀景和陳俊同一師承,算來葉文暄還算是鳳簫吟的半個師兄:「文暄師兄你好,我是江西八怪的鳳簫吟。」

  「鳳師妹,久仰。」和九分天下的另外幾個比,葉文暄顯然多了一份涉過官場的內斂、謙虛和謹慎,毫無輕狂之氣。

  此刻葉文昭鬆了紫繩,得意洋洋地站在那裡,似乎在向人們展示:自己武功這麼好,哥哥就更別提了。

  這當兒卻聽圍觀者中一個女子哼了一聲:「這麼點本事,得意個什麼?」葉文昭眉頭一皺,循聲望去,人群里走出一個與她年紀相若的女孩。

  這女孩兒面容姣好,體態婀娜,身著雪色褶裙,腰間佩玉,還繫著一條彩色絲絛,腳上穿的是粉色靴子,步伐甚是輕巧。整體搭配可以說動若脫兔靜若處子,動中有靜,靜里藏冷,冷內又包涵著富貴人家應該有的氣質。她的眉毛稍直,看上去顯得有絲倔強脾氣。她一出現,在場的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勝南見她美貌直逼玉澤,不由得又驚奇又暗自神傷,鳳簫吟則一個勁地直呼,覺得一整個雲霧山放在這裡也不過是等著襯托她罷了。

  葉文昭慍怒:「你是什麼東西?」女孩兒依舊霸氣:「葉家人,莫把政治上的事帶到江湖裡來。」葉文昭冷笑:「姑娘的話大錯特錯,江湖也是為政治服務的,既然我哥哥主張抗金,當然和江湖殊途同歸!」

  女孩看了一眼葉文暄:「怎麼?葉文暄你想當第一?」

  葉文暄謙遜地回答:「戰鬥尚未開始,在下不說大話,若能藉此機會進入短刀谷,足矣。」

  那女孩滿意一笑:「你最好別說大話,有我天哥在,別人只能爭第二。」

  葉文昭傲道:「那不可能!第一早已是我老哥的囊中之物了!」

  鳳簫吟冷汗直冒:乖乖,一個比一個自大。

  葉文暄一愣,隨即詢問:「姑娘口中的天哥,莫不是打遍東南無敵手的厲風行厲少俠?」

  女孩淺笑:「不是他還能是誰?」葉文昭哦了一聲:「好大口氣!你是叫金陵是吧,排場大得很,人如其名,長得跟石頭城似的!」金陵氣道:「怎麼樣,想打一架?!」

  葉文昭怒道:「打就打!」隨即抽出武器在手,那應該是由十幾把飛匕、一匕連著一匕串成的一條繩鏈,由於用了紫色錦毛裝飾,造價應該不菲,鳳簫吟道:「這是連環飛匕,收發自如。」金陵忽而拉開她那彩色絲絛,瞬即從腰間抽出薄薄的一隻刃器來——那刃器本是繞了她纖腰一圈,抽出來卻分明是一把長劍,宋賢道:「這是一種軟劍,設計得很是不錯。」

  話音剛落,那邊已經開始爭鬥。葉文昭先發一匕,金陵腳踏八卦陣位,瞬即一劍「橫穿沙漠」迎上,將那一匕由飛行中途打落,葉文昭眼疾手快,甩起繩鏈,頃刻間鏈在軟劍上繞了好幾圈,幾把匕首同時攻擊,金陵不慌不忙,後退數步抽身而出,又一式「靈蛇出洞」上去,竟生生壓制住了葉文昭。

  鳳簫吟蹙眉在一旁,看得出葉文昭武功一般,一忙亂,錯發了好幾隻飛匕過去,反觀金陵武藝不俗,揮劍將這些飛匕紛紛擊落在地,節奏絲毫未受影響。葉文昭重新調整,雙手齊握鎖鏈,橫過來當槍招架,金陵持劍飛身而上,欲直接掠過其頭頂,葉文昭立即揮上去格擋,但顯然有點力不從心。

  兩個小姑娘這般動粗,圍觀者皆是初次見到,而且看這金陵武功的確一流,皆是又驚喜又好奇,過了一炷香時間,雖然葉文昭敗局已定,但終究不肯認輸、依舊負隅頑抗。偏巧人群中有個金家的僕人,看見這番情景,回去告訴管家華叔:「大小姐被人家欺負啦!華叔快去看看!」華叔又急又怒,正在掃地,也不管別人笑話,扛著掃帚就趕過來,衝過人群大叫:「小姐!我來救您了!」一邊往金陵這邊奔,一邊只顧著往前看,忘了注意地上還有塊石頭阻著,一絆摔倒在地,掃帚脫手,不偏不倚砸在半空中即將得勝的金陵身上,反而替那葉文昭化解了危機,金陵一怒之下下狠了手,連環幾劍逼得葉文昭連連倒退,葉文暄趕緊將妹妹拉了一把出了戰局。

  眾人緩過神來,看著狼狽不堪的華叔,紛紛大笑不止,鳳簫吟前俯後仰:「這華叔真可愛,想幫他們小姐卻幫了個大倒忙!」宋賢笑得站立不穩:「金大小姐真是倒霉,哈哈……」華叔不顧自己,跑到金陵身邊去問長問短,金陵氣得狠狠瞪了他十幾眼,走過去冷對葉文昭:「你輸給我,葉文暄也會輸給我天哥!」葉文昭不服:「是你這僕人突然扔了一把掃帚過來,不然我才不會輸了!」金陵氣得回頭再瞪華叔:「回去好好掃你的地,今天我回去之前,客棧里什麼都不准有!」華叔唯唯諾諾地去了。

  葉文暄看人群散去,笑著拍拍葉文昭肩膀:「文昭,哥哥隨便走走,你在這邊不要亂跑。」但葉文昭哪是像聽話的人,趁哥哥走了立刻抓了機會跑掉。

  不遠又是一陣嘈雜,原來有人設了賭局「誰會一舉奪魁」,眾人紛紛下注。鳳簫吟幾人好奇張望,厲風行已經升到第一位,葉文暄幾票之差相隨,接下去依次是宋恆、洪瀚抒、林勝南、楊宋賢和獨孤清絕,葉文昭氣不過,押了五十兩銀子在葉文暄上,葉文暄暫時領先,然而金陵走過來,不甘示弱:你是富賈,我比你還富,押了五十一兩上去,葉文昭隨即再出錢又押,金陵再押再押……

  勝南突然覺得這次的排名比武像是一個謎,謎上蒙了一大片霧,江湖,不像自己想得那麼兇險,也不如從前認為的那般單純。

  他以為這樣明朗的江湖不再良莠不齊,事實上錯了,大錯特錯。

  自己身處的環境變了,進入了那個夢寐以求的時代和年華,這個地方,真的不比以前單純,而且還更雜亂,更幼稚,更加令人莫名。

  鳳簫吟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心裡輕聲說:可是,卻很開心,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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