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奈落一直是一隻事業心十分強烈的妖怪。

  拿到接近完整的四魂之玉後,他忙著融合四魂之玉的力量,在這段期間內不忘轉移人見城的所在地,毫不留情地拋下了和人見陰刀這個身份有關的所有事物。

  空蕩蕩的城池內不見人影,瘴氣遮蔽了天空。不論黑夜白晝,周圍都是一副鬼氣森森的模樣,不要說是活人的氣息了,連活物都見不到一隻。

  紗織路過環繞主殿的長廊,總覺得背景里好像下一秒就要響起奇怪的音樂,陰森森地由琵琶或古箏彈奏。

  小黃無聲地飛過來,身後跟了一群妖怪和最猛勝。

  自從奈落撕下了人類的偽裝,將人見城轉移到遮天蔽日的瘴氣結界裡,大批的妖怪和毒蟲不知道從哪些犄角旮旯里全冒了出來,像不付租金的租客一樣占據了這個城池除了主殿以外的大小角落。

  紗織:「……」感覺被辣到了眼睛。

  她閉了閉眼,仿佛想起什麼,忽的又睜開眼睛,對小黃說:「不是你。」

  那些妖怪奇奇怪怪地纏繞在一起,扭動著身軀朝天空飛去了,帶起一陣鬼哭狼嚎的陰風。

  「我是說那些。」她往天空的方向示意,「真的,太辣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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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主殿也和昨日一般死氣沉沉,紗織掀開御簾,奈落擁著白色的狒狒毛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她隱約覺得房間裡好像多出了什麼東西,順著奈落的視線定睛一看,發現角落裡擺著一個奇怪的陶壺。

  ……陶壺?

  她最近閒得發慌,奈落一直在忙著吸收融合四魂之玉的力量,她一個人把人見城逛了個遍,現在連這個城池裡有兩百三十一個房間這件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果再這麼無聊下去,她都擔心自己要開始數走廊有多少片木地板了,但她可以十分確定,她從來沒有在城內見過這種圓口的陶壺。

  若是用來插花,那半人高的陶壺也太過巨大,但裝水的話看起來又不像。

  紗織好奇地走過去,奈落沒有轉過頭來,他的視線一直盯著那個壺,不管怎麼看都有些不太正常。

  「你在做什麼?」

  紗織在他身邊坐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個陶壺。

  「……製造分丨身。」

  話音未落,壺中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音。

  紗織無法形容那是什麼聲音,裝在壺中的東西意外沉重,而且似乎是個活物。肢體撕開筋肉黏膜的聲音不斷響起,壺中的生物仿佛想要爬出來,沉甸甸的陶壺一下失去重心,啪地一下砸在地上散成無數碎片。

  那個生物迷茫而安靜地趴在地上,身上裹著滑溜溜的粘液,看起來就像從胎衣里滑出來的幼獸。

  城裡陰氣森森,紗織起身跑過去,脫下外衣將對方包裹起來。

  瘦瘦小小的生物靠在她懷裡,半晌才微微抬頭朝她看來,紗織也因此得以看清楚了對方的臉,發現從壺中誕生的居然是一個看起來外貌不過八歲的小女孩。

  粘液還未擦乾淨的皮膚毫無血色,注視著的她的眼眸無悲無喜,空洞如冰冷的鏡面,就連垂至肩膀的頭髮,也是和皮膚一般的雪白。

  她匆匆忙忙把那孩子抱去擦乾淨,換上暖和的衣物,奈落擁著狒狒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那是我奈落的分丨身,和脆弱的人類不一樣。」

  紗織置若罔聞,給那孩子穿上衣服後,用手理了理對方鬢邊的髮絲。

  整個過程中,那孩子始終一言不發,好像對外界沒有反應似的,乖乖地任她擺弄。

  「你有名字嗎?」

  「……」

  「神無。」奈落忽然開口。

  他瞥了紗織一眼,語氣毫無喜悅,仿佛只是在陳述無關緊要的事實,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它的名字是神無。」

  ……

  紗織發現奈落最近似乎沉迷製造分丨身,神無誕生不久後,他又故技重施,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放到壺中,製造出了名為「神樂」的第二個分丨身。

  「也就是說,神無是姐姐,神樂是妹妹。」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紗織這次淡定不少,在奈落邀請她觀看生育現場前就備好了熱水和各種衣物,衣服的樣式有男有女,顏色和花紋都十分豐富。

  紗織說這叫尊重孩子的個性。

  奈落對於「孩子」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也看不慣紗織溺愛神無的做法,但他有事業要忙,屬於典型的只管生不管養的家長,孩子落地之後他就不管了,頂多給個名字順帶測試一下能力,然後就扔到一邊讓其自生自滅去了。

  紗織幫神樂換上衣服,黑色長捲髮的女人有著一雙漂亮的紅色眼眸,從頭髮里露出來的耳朵尖尖的,因為是美人,從壺中爬出來的時候,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那張美麗的臉唯獨在看向奈落的時候露出了不爽的神情。

  ……紗織覺得那應該是她的錯覺。

  短時間內生了兩個……誒不,是製造了兩個分丨身,奈落似乎有些乏了,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回到房間裡的紗織,她下意識地來到他身邊,抬手摸了摸他冰冷的臉。

  捲曲的黑髮拂過手背,紗織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微微傾身親了親他的額頭。

  「……辛苦你了。」

  ……

  製造分丨身後,奈落需要新的妖怪補充身體,紗織總覺得只吃妖怪容易營養不良,於是重拾舊業,開始去外面打獵。

  鹿肉、魚肉、野豬肉,只要是天上飛的、地里跑的、水裡游的,她能抓到什麼就帶回什麼。可惜城裡除了她這個正兒八經的人類,不論是奈落還是剛出生沒多久的神無和神樂,對她辛辛苦苦製作的家庭料理都不太感興趣。

  ……真是一家子的挑食怪。

  紗織搖搖頭,城內的空地上憑空捲起一陣颶風,奈落又在測試神無和神樂的能力,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稍微關心一下孩子的成長。

  如果不是她百般攔著,奈落已經將兩個人打發出去做任務了。

  「可是她們還沒有滿月啊!」紗織當時死不答應,差點把奈落身上的狒狒毛一起扒拉下來,「做任務的話至少等到她們滿月了再說好不好。」

  三隻妖怪都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準確點說,是兩隻妖怪。因為神無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面無表情,根本不會露出莫名其妙這種表情。

  凜冽的狂風漸歇,窈窕婀娜的身影收起扇子,口氣略帶不耐煩:「這樣就可以了吧?」

  神無安安靜靜地待在一旁,紗織至今不清楚她的能力究竟是什麼,她手中那面和她全身一樣雪白的鏡子是哪裡來的,她也沒有確切的記憶。

  小姑娘抱著鏡子,從來不肯把鏡子對著她。

  紗織走過去想摸摸神無的頭,小姑娘面無表情地把手中的鏡子一轉,鏡面朝里鏡背朝外,好像怕她把鏡子拿走似的。

  「……我不會搶你的東西。」紗織蹲下來,面對這么小的姑娘,哪怕明知道她是從奈落身體裡分出的妖怪,語氣也不覺會帶上幾分柔和。

  「你誤會了。」神樂敲著扇子來到她身邊,漫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神無擔心的可不是這麼無聊的事。」

  「神無。」支膝坐在主殿的屋檐下的奈落忽然出聲,「把鏡子轉過來。」

  從不忤逆奈落的小姑娘抱著鏡子的手一緊,垂頭靜默不語片刻,緩緩將鏡子轉向外側。

  那是一面看起來相當普通的鏡子,除了白沒有其他特色。

  紗織一頭霧水地看著那面鏡子。

  「這個鏡子怎麼了嗎?」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奈落嗤笑一聲:「我說過了,神無,你不需要如此多慮。」

  「……奈落,」紗織皺著眉頭站起來,用目光譴責他,「你是不是又教孩子奇怪的東西了?」

  鏡子也和封建迷信有關嗎?

  神樂似乎有些無語,仿佛受不了眼前這個場面,她拔下插在髮髻間的羽毛,乘著呼嘯而起的狂風出城散心去了。

  ……妖怪的家庭關係真麻煩啊。

  大女兒是無口系,二女兒明顯在叛逆期,陰氣森森的人見城根本就不適合孩子成長,但奈落這個不負責的家長完全走放養的路線,只有在需要勞動力時才會想起神無和神樂的存在。

  ……不,他算不上家長,根本就是無情剝削童工的惡劣資產家。

  紗織覺得自己應該奮起,將不正常的家庭關係扭轉過來,但奈落最近明顯沒空理她。

  拿到四魂之玉後,他就天天窩在房間裡,不知道又在思考什麼陰謀詭計。

  以前倒是沒見他對四魂之玉這麼上心,現在天天光盯著手裡的四魂之玉看,幾乎都要有點茶飯不思的意味了。

  ……被桔梗傷了自尊之後就這麼在意嗎。

  外出散心回來的神樂掀開御簾,紗織叫了奈落的名字幾次,沒有得到回應,眼睛一閉一睜,直挺挺氣咻咻地往他膝頭一躺:

  「不要看四魂之玉,看我。」

  神樂腳下一個踉蹌。

  「……下去。」

  奈落的聲音十分冷漠無情。

  「玉有什麼好看的,能有我好看嗎?」

  「……下去。」

  紗織盯著他看了好久,從他懷裡爬了起來。

  神樂以為紗織總算要消停一會兒了,卻見她忽然出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拿走了奈落手中的四魂之玉,一個翻身跳到了幾丈開外。

  她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沒拿穩手中的扇子。

  被瘴氣掃開的御簾晃了晃,紗織拿著四魂之玉站在和室邊緣,奈落好半晌才收斂起身上的殺意,嗓音低沉地開口:

  「把四魂之玉還給我。」

  紗織沒說話。

  冰冰涼涼的玉石握在手裡,她真的搞不懂這種東西重要在哪裡,也搞不懂自己好端端的,為什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如果我說不呢?」

  奈落伸出手:「同樣的話,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

  紗織將無數人覬覦的四魂之玉往地上一扔,轉身掀開御簾走了出去。

  極其漫長卻又短暫的間隙過後,身後有腳步聲傳來。神樂的聲音有些遲疑地響起:

  「……紗織。」

  語氣微微上揚,聽起來幾乎有幾分像是在關心她了。

  紗織忽然停下腳步。

  從走廊下望去,瘴氣遮蔽的天空晦暗無光,吹來的風帶著森森冷意,庭院裡的草木早就枯萎了,只剩下焦黑的軀體橫臥在被妖氣污染的土壤上。

  「……這個城裡,第一個叫我名字的,結果是你啊。」她側了側頭,似乎朝神樂笑了一下。

  神樂愣了一下,倏的抬起扇子遮住臉龐,口氣帶著幾分彆扭:「這有什麼好笑的。」

  紗織:「我不是笑你。」

  神樂還等著她說完接下來的話,但紗織已經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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