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收留老弱殘兵的寺院裡,一群人聚集在檐側。
年紀稚嫩的小沙彌瑟瑟發抖地抱著雙膝,白衣緋絝的巫女分開人群,柔聲詢問:「怎麼了?」
「……我的師傅,」小沙彌哽咽一聲,止不住顫抖的聲音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我的師傅無雙法師被沒有臉的妖怪撕下臉皮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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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周圍的人頓時唏噓不已。
「……太殘忍了。」
「究竟是怎麼樣的妖怪會做出這種事?」
桔梗放輕聲音:「那個妖怪長什麼模樣?」
小沙彌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好半晌,才從打顫的牙齒之間擠出回覆:
「那個妖怪的背上有蜘蛛的印記。」
桔梗表情微凝,恰逢此時,寺院內拂過一陣山風,她放下手中的木盆,無視周圍人們「桔梗大人?」的詢問聲,孤身一人走入蔭涼的森林。
「……出來,奈落。」
沙沙的風聲忽然止息,落葉從樹梢飄落,桔梗眼神銳利地朝一處望去,面上全然不見在寺院時的溫和,清冷如夜空中遙不可及的皎月。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
奈落的身影從樹林深處浮現而出。
墨黑的長捲髮披散過肩,俊美的妖怪穿著深藍的直垂和藤紫的肩衣,白色的狒狒毛慵懶地搭在身上,冰冷的聲音隱含嘲諷地吐出巫女的名字:
「桔梗。」
桔梗露出冷笑:「我怎麼可能沒發現呢?不止是今天,你的傀儡已經數次來探查過我的情況了。」
她的眼神銳利而清明。
「那麼,今天你又有何貴幹?」
「我以為這已足夠明顯。」奈落道,「我是來殺了你的,桔梗。」
無形的厚壓擠壓著快要碎裂的空氣,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哦?」桔梗盯住奈落的表情,嘴角邊浮現出似有若無的微笑,「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上次身邊的那個人類帶上?」
她側了側頭,仿佛從奈落的臉上看出了點什麼,以勝券在握的語氣道:
「你是對自己的實力過於自信?」
桔梗頓了頓,露出輕嘲的表情:「還是說,你不想讓人知道你做過的那些齷齪事?」
「……作為已死之人,你的話還真多啊,桔梗。」
冰冷刺骨的殺意不再潛伏隱藏,桔梗神色微凝,悄悄握緊了手裡的長弓,聲音平穩地接續說了下去:
「應該吃驚的人是我才對,沒想到你奈落居然是這樣一個膽小……」
嗤的一聲爆響,靈力凝成的結界被遽然襲來的觸手撕裂,桔梗表情一變,驟然揮出長弓,將瘴氣洶湧的觸手打得粉碎,但下一瞬,她喉嚨一緊,奈落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冰涼蒼白的手指已然扣上對於人類而言最為脆弱的頸項。
他正要收緊手指,一隻最猛勝忽然急匆匆地飛過來。
「……怎麼。」喉嚨被掐住,桔梗的聲音依然清冷,她從上而下地注視著奈落,眼底是毫無遮掩的譏諷之色,「遇到不順心的事了嗎,奈落?」
不知那隻最猛勝帶來了什麼消息,奈落忽然鬆開手。
「你應該為你能夠再多活一時而感到慶幸。」
他陰冷至極地瞥了桔梗一眼,瘴氣倏然平地捲起,再散開時林間已不見奈落的蹤影。
……
狹長的洞窟入口位於水草豐盛的沼澤旁,虬結盤繞的樹根從洞窟上方垂落,蒼翠的藤蔓遮去了黑黝黝的洞窟,顯得那景色愈發陰涼。
戈薇和楓婆婆來到鬼蜘蛛生前待過的地方時,盜賊模樣的男人站在洞窟的入口,瘋瘋癲癲地高喊著已經死去五十年的巫女的名字。
「桔梗——!!!」
「那是……」看清楚了男人的模樣,楓婆婆的腦海里電光石火之間閃過什麼,「那是鬼蜘蛛!」
她毫不猶豫地彎弓搭箭,但射出去的箭輕易就被鬼蜘蛛拂到了一邊,隨即,男人伸出手,異化從手指開始,直到他半截手臂都變成了觸手,倏然朝戈薇的所在抓去。
「戈薇!」楓婆婆驚呼出聲。
刀光一閃,即將觸到戈薇的觸手四分五裂,戈薇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忽然騰空失重,反應過來時已經被對方抱到了幾丈開外的草地上。
「……你沒事吧?」
紗織鬆開手,戈薇重新站穩了,不解又驚訝地看著她。
如果有時間慢慢聊的話,她現在簡直有太多的疑問,堆積在胸腔里都快爆炸了。紗織閉了閉眼,慢慢吐出一口氣,握著刀轉身看向據說是鬼蜘蛛的男人。
「莫名其妙的女人——」男人的身體異化了大半,垂著怪物般的手臂臉色不善地看著她,「不要來礙事!」
犬夜叉和其他人才此時恰好趕到,其中有紗織曾短暫在人見城中有過一面之緣的珊瑚。見她站在戈薇身邊,珊瑚愣了一下,眼神立刻變得十分警惕。
「你是當時在奈落身邊的……」
「快離開,戈薇!」犬夜叉性子急躁,恨不得瞬間飛過去將兩人分開。
「這傢伙身上有奈落的臭味!」
紗織的身形忽然頓了一下。
「……等一下,犬夜叉!」
被戈薇瞪了一眼,犬夜叉莫名其妙地停下腳步。
「又是奈落的分丨身嗎?」彌勒握緊纏在右手上的念珠。
「……不。」稍微冷靜下來後,犬夜叉忽然出聲,「她身上是人類的味道不會錯的。」
被眾人忽略了的鬼蜘蛛從洞窟口一躍而下,犬夜叉一行人立刻繃緊神經,擺出準備戰鬥的姿態。
「是你啊,犬夜叉。」面容俊美的男人穿過沼澤邊齊腰高的野草,閒庭信步地走了過來。
「你為什麼……」
「我都想起來了——以前當強盜的事,在這個洞窟中和桔梗共處的日子,以及……桔梗當時死去的事。」
犬夜叉面色一變:「是你……害死了桔梗!」
「不要開玩笑了,你以為我是為什麼才會把自己的身體獻給妖怪。」
從這個男人口中說出的事,逐漸和奈落的敘述吻合起來。
唯一的不同,就是那段故事裡的盜賊對照顧自己的巫女產生了覬覦之心,這個重要的前因後果、奈落一直沒有告訴她的部分,直到今天才終於在她眼前被當事人親手揭開。
「然而,當我得到了新的身體時,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傷害了自己不惜將靈魂出賣給妖怪也要得到的女人。」
「桔梗死了,四魂之玉也跟著桔梗的屍骸一起化為灰燼。那個時候,不知道誰的聲音對我說,消失吧,將我拉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暗,直到今天才得以重見天日。」
紗織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沼澤畔起了微風,風聲掠過五十年前被火焚燒過的洞窟,唯有野草摩挲的聲音在天地間窸窣迴響。
「桔梗已經死了,但是犬夜叉,你為什麼還活著?」
鬼蜘蛛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可怖的殺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作為他手臂的觸手暴起尖銳的凸刺,在下一瞬間氣勢洶洶地朝犬夜叉一行人撲了過來。
犬夜叉拔出鐵碎牙,但眼前黑影一閃,有人明顯比他動作更快。
破空之聲響起,那個身影幾刀切碎了襲來的觸手,在新的攻擊攜著殺氣撲面而來時,一個矮身掃倒了反應不及的鬼蜘蛛,手裡的刀鋒忽然一收,按著鬼蜘蛛的腦袋直接將他狠狠摜倒在地。
砰的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頓起,鬼蜘蛛痛哼一聲,臉被按進地里,紗織用膝蓋壓著他的後腰,將他背上的衣服一撕,蜘蛛形狀的燒痕果然映入眼帘,如有生命一般在皮膚底下跳動著。
犬夜叉一行人都愣住了。
「……你……真的是……」她的聲音輕若囈語。
「可惡的瘋女人!!」鬼蜘蛛在她的手下瘋狂掙紮起來,「你是誰?!你是誰啊?!」
他不斷叫囂著:「我要殺你了!我一定要殺了你!」
紗織穩穩地按著他,將他的腦袋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恍惚。
「……你想要桔梗嗎?」她忽然開口。
「你在說什麼狗屁的廢話!!」
「你愛她嗎?」
一直掙扎的鬼蜘蛛好像忽然頓了一下。
紗織恍然大悟。
「你愛她。」
她以肯定的口氣道。
人見城裡,時隔五十年再次見到立在御簾前的巫女,有那麼一瞬間,奈落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有哪裡的傷口重新裂開了一樣。
在陰紅的眼底翻湧的,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殺意,只是用殺意掩飾偽裝起來的愛意罷了。
紗織忽然就什麼都懂了——為什麼桔梗注視著自己的眼神會帶著憐憫之色,為什麼奈落會對手裡並非完整的四魂之玉那麼執著,就連那句話也是並非完全真實的謊言。
——「……那樣的存在,不是可能學會如何愛人的。」
鬼蜘蛛還在放狠話,在她手下拼命掙扎著說要殺了她。
……不,說謊,他會。
他愛的只是那個五十年前就已經死去的巫女而已。
他愛的只是那個名叫桔梗的巫女而已。
紗織忽的笑了一聲,笑聲短暫突兀,手上的力道不覺一松。
「……喂,快閃開!!!」
悽厲的風聲在背後響起,犬夜叉忽然一刀劈來,切斷了鬼蜘蛛襲來的觸手,將紗織一把撈起,接連幾躍帶到安全的地方。
「……真可憐啊。」紗織微笑著說。
「哈?你好端端地發什麼瘋。」犬夜叉握著刀,回過身來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在說,奈落這傢伙真可憐。」
此時掌握在他手裡的四魂之玉,可能是他此生唯一能從桔梗那裡收到的東西了。
所以才會那般寶貝,那般重視。但這件事估計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永遠都不會承認。
「……喂,」犬夜叉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變得有些彆扭起來。
「你別哭啊。」
猙獰的觸手攜著罡風襲來,紗織將犬夜叉往旁邊一推,乾脆利落的一刀將鬼蜘蛛的觸手斬為兩段。
「你才在哭。」
刀鋒一轉,她切開地面上重生撲來的觸手。
「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犬夜叉嘁了一聲,忽然揚起手中的鐵碎牙:「風之傷——!!」
凜冽的妖氣隨耀眼的刀光乍現,就在這時,洶湧的瘴氣忽然從天而降,像颶風一樣朝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咬糾纏的妖氣衝上天空,半透明的紫紅結界橫亘在兩方人馬之間,將犬夜叉的風之傷完完整整地擋了下來,毫髮無損。
「別想跑——!」彌勒伸出右手,但黑壓壓的最猛勝忽然竄了出來。
犬夜叉往前跑出幾步,正要使出第二記風之傷,立在結界後的奈落看都沒看他一眼,抬手捲起沖天的劇毒瘴氣,從一行人的眼前消失了。
……
妖氣滾滾的黑雲落回瘴氣四溢的城池,鬼蜘蛛幾乎是匍一落地就朝奈落髮起了攻擊。
「怎麼,時隔五十年難得重見天日,你不開心嗎,鬼蜘蛛。」
奈落站在原地,鬼蜘蛛的觸手本應刺穿他的身體,結果沒有透胸而過,反而被奈落的身體吸收了進去。
鬼蜘蛛面色大變:「你這傢伙就是奈落嗎?!」
「散心時間結束了,你該回來了。」奈落冷淡地說著,胸腔的肋骨化作奇異的肢節,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忽然破皮而出,化作堅硬的牢籠將鬼蜘蛛緊緊纏縛住,往奈落自己的身體裡拖去。
「不!」鬼蜘蛛大叫起來,瘋了一般掙扎。
「我要去找桔梗——!」他幾乎像小孩一樣哀嚎起來,「桔梗!桔梗!!我要桔梗!!」
「你有你的女人,憑什麼不讓我去找我的!」
「桔梗!桔梗你在哪裡!桔梗——」
那個聲音戛然而止。
旁觀完這一切的神樂沒有吱聲,和三人一起回來的紗織表現得十分冷靜,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奈落進食的場面,她在神樂看來簡直安靜冷淡得有些出奇。
「……為什麼要出去?」
重新將鬼蜘蛛吸入體內,奈落的氣息略有不穩,但很快便再次變得冰冷無波。
紗織望著枯萎的庭院,忽然開口說:
「我是什麼?」
她抬起眼帘,轉頭看向臉色陰沉的奈落。
「對你來說,我到底是什麼?」
「……」奈落似乎移開了視線。他冷哼一聲:「你希望我的回覆是什麼?」
「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真實的回覆。」
「……多餘的情感是人類的弱點。」他的聲音陰冷平滑,「我奈落才不會被這種無聊的弱點絆住。」
「說謊。」紗織聽見自己說。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將鬼蜘蛛的心排出去又大費周章地收回來?」
心臟好像被蟲子咬出了一個小小的豁口,明明不是多麼起眼的缺口,卻血肉模糊地疼,稍微一動都會牽扯到五臟六腑。
「……」
「因為你不能沒有鬼蜘蛛的心,那是你這個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紗織說:「奈落,你根本就無法沒有鬼蜘蛛的心。」
「閉嘴。」對面的人表情忽的變得有些可怕。
神樂看向紗織,仿佛示意她別再說下去了,但她視若無睹,她的胸腔肺腑一片滾燙,被莫名的感情莫名的情緒灼燒著,血液幾乎都要沸滾起來。
「你討厭自己身上的這一部分,因此無比渴望力量,想要擺脫自己擁有卑賤人類特徵的半妖身份。但是你做不到。你愈是受到鬼蜘蛛之心的影響,便愈是憎惡自己的這一部分,就算用火燒,用刀割,哪怕排出體外,你最後還是不得不收回鬼蜘蛛的心臟。」
紗織控制不住自己,理性告訴她應該停下,奈落身上的殺氣已經收斂不住,渾濁的妖氣處於隨時爆發的邊緣。
「但是我呢?」
喉嚨滾燙,被灼熱的感情擠壓著,紗織艱難地說:「從始至終,你對我就只是利用嗎?」
「……」
「是又如何?」
嗤的一聲,在她胸口燒得滾燙的東西,好像忽然就一下冷卻了。
紗織抬起頭。
她現在應該後退,但從那冷卻的灰燼中,一股洶湧的燙意忽然冒了出來,和之前的情緒不同,她很清楚這是什麼——
砰。
一聲悶響。
揮出去的巴掌到了最後一刻,不知怎的變成了緊握的拳頭。
神樂手裡的扇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妖怪,也許是完全出乎意料,不躲不閃,被她忽然揮出的一拳打得踉蹌了一下。
綿延的死寂中,紗織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了起來:
「我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