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奈落是從鬼蜘蛛的邪念中誕生的妖怪集合體。

  換句話說,奈落是因為「想要得到桔梗」這個願望而來到世上的妖怪。

  那是他的原初:鬼蜘蛛對桔梗的渴望,妖怪對四魂之玉的貪婪,這兩者都是他這個存在的基石。

  ——「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年輕人談笑的聲音將紗織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光線微暗的西餐廳內,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相對而坐,由美惠子促成的聯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行到了遊戲的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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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瀰漫著高雅淺淡的香氣,紗織漫不經心地切開烤得五分熟的牛排,和她隔了一個座位的女性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高腳玻璃杯,大大方方地笑道:

  「我選擇真心話。」

  ——她不明白。

  ——「……桔梗死了。」

  犬夜叉和戈薇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動手的人是奈落。

  所以她不明白。一點都不。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亂了套,簡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好像一場荒唐的夢。

  她無法辨別在自己心底翻湧的情緒是什麼,反應過來時,刀叉已經在瓷白的盤子上刺啦一聲,劃出尖銳的脆響。

  談笑聲驟然停頓,同桌的男男女女朝她看來。

  血水從切開的牛排里緩緩滲了出來,和馥郁撲鼻的醬汁融匯在一起。

  「……抱歉。」紗織鎮定自若地放下刀叉。

  「請恕我失陪。」

  不愧是位於市中心的高檔西餐廳,洗手間裡噴了香水,漆黑的大理石地面灑著金箔,對著化妝鏡的水池兩邊擺著花瓶,瓶中的花枝亭亭玉立,不知道的還要以為這是什麼花道教室。

  紗織洗完手,背著包推門而出。

  「糸小姐。」一道聲音叫住她。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人好像剛才坐在她的斜對角,也是這次聯誼的參與者之一。

  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年齡?工作?感情史?

  暫時想不起來了。

  紗織敷衍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離開餐廳的時候對方跟了上來,還是那副笑容溫良彬彬有禮的模樣。

  「請讓我送你回去吧。」那個路人甲說,「這麼晚了,讓女性一個人回去可不是紳士的行為。」

  看在他臉長得不錯的份上,紗織沒有拒絕。

  兩個人一路步行到車站,夜晚的市中心十分繁華,霓虹燈的燈光連綿成河,對方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打計程車,耐心地和她邊走邊聊。

  轟隆隆的電車從上方駛過,兩人穿過隧道。街道對面的綠燈亮了起來,加班到現在的公司社員提著公文包,熱戀期的小情侶挽著手,夜不歸宿的學生們嘻嘻笑著,形形色色的人群穿過交錯縱橫的人行道。

  冷白的光芒鋪到車站前的地面上,路人甲君在入閘口前停了下來。

  「糸小姐的心好像不在這裡。」

  對方微微嘆了口氣,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得體的禮儀。

  「那麼,下次見。」

  末班車的站台上隊伍很長。

  紗織隨著人群擠入電車,成為沙丁魚罐頭中的一員,隨著一聲輕響,電車的門扉緩緩闔上,燈光明黃的車廂微微一晃,在城市的夜色中駛離站台。

  回到公寓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迴蕩在樓道里。

  她從包里拿出鑰匙打開門,屋內保持著她離開前的模樣,洗衣機里的衣服她好像忘記拿出來了,皺巴巴地堆在一起,看起來像悲哀的鹹菜。

  紗織乾脆將整個屋子都整理了一遍。

  桌上看到一半寫滿筆記的參考書,茶几上還未拆封的信箋雜誌,房間裡的衣櫥,廚房抽屜里的用具——但她還是覺得很火大。

  是的,那團憋在她胸口的情緒,非常令她火大。

  紗織將廚房擦得纖塵不染,又將客廳的地面拖了一遍。

  她將自己的所有衣物分門別類整理好。

  最後把床底下的收納盒拿了出來。

  紗織抱起那個沉甸甸的收納盒,打開房門下了樓。

  現代社會是法治社會,對刀具有嚴格的管制。她當時本來想將刀連著小袖一起當掉,到了最後一刻卻不知怎的,將遞出去的刀收了回來。

  紗織在路邊招了一輛計程車。

  「去日暮神社。」

  目前她留在身邊和戰國時代有關的事物,也只有這把刀了。

  兢兢業業陪她戰鬥了這麼多年,這把刀也到了該退休的時候了,應該被放到神社好好保管起來。

  矗立在夜色中的鳥居映入眼帘,紗織抱著刀下了車,燈光隨轟鳴聲遠去,安靜的夜色像幕布一樣重新圍攏過來。

  她走上長長的青石台階,正要穿過朱紅的鳥居,一股莫名其妙的直覺忽然促使她停下了腳步。

  城市的燈火點綴著遠處的地平線,神社的周圍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聲息——是的,一點聲音都不聽見,安靜得幾乎有點詭異。

  啪嗒一聲輕響,收納盒掉落在地。

  紗織握住刀柄,抽刀出鞘。

  刀尖一揚,她正要有所動作,焦急的聲音忽然劃破了寂靜的夜色。

  「等等!別砍!」

  這句話打破了某種禁忌,周圍的空氣忽然一變,仿佛有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剎那繃緊了,化作鋪天蓋地的殺意洶湧襲來!

  「風之……」

  「不可以,犬夜叉!!!」

  刀揮到一半,犬夜叉硬生生改變姿勢,一刀切開了朝他掃來的攻擊。

  紗織好像聽到了絲線崩裂的聲音,戈薇匆匆忙忙從犬夜叉的背上跳下來,將什麼東西抓入手中。

  「……這是什麼?」

  躺在戈薇手心裡的東西,看起來和人類的頭髮絲無異,但就是這個東西,剛才居然散發出了冰冷的殺意。

  「這是名為逆髮結羅的妖怪的頭髮。」

  看清楚發起攻擊的東西是什麼後,一切就好解決多了。

  被犬夜叉斬斷的頭髮絲重新連接在一起,借著月光,紗織這次看清楚了掛在結界上,一直鋪到神社裡面的髮絲,密密麻麻,好像一張妖氣織成的大網。

  紗織一刀砍斷從四面八方撲來的頭髮,腳下一蹬便躍上了鳥居,將神社的布局攬入眼底。

  「你們聽起來好像對這個叫逆髮結羅的妖怪很熟悉。」

  風聲襲來,她跳下鳥居,身後的鳥居咔嚓一聲,被鋒利的頭髮絲切成兩段,布置在低處的頭髮仿佛有感應似的朝她狠狠撲了過來,她一揮刀,空氣里銀光一閃,被妖氣操控的頭髮應聲而落,但片刻後又蠕動著重新連接在一起,看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逆髮結羅原本應該已經死了才對。」戈薇神色凝重。

  犬夜叉將屋子裡的人安全地背了出來,一路上砍斷不少撲纏上來的頭髮。

  見她的家人都安全撤離了,戈薇總算鬆了一口氣。

  「還不是奈落那傢伙。」犬夜叉咬緊牙關。

  「奈落用四魂之玉的碎片復活了逆髮結羅,這些頭髮是從食骨之井裡出來的。」

  神祠的木門大敞,黑壓壓的頭髮如同活物一般,從裡面不斷相繼湧出。

  「把這些砍斷了不就行了嗎?逆髮結羅的本體在哪裡?」

  破魔之箭呼嘯離弦,一箭釘入神祠的門邊,將纏繞在門上的頭髮淨化得乾乾淨淨,但緊接著,從井口裡不斷爬出的頭髮就重新攀了上來,張牙舞爪地朝三人發起了攻擊。

  「……這個做不到。」

  烏黑的妖氣翻湧起來,犬夜叉攔到戈薇身前,手起刀落,將厚密的頭髮從中狠狠切斷。

  「逆髮結羅的本體是一把紅色的梳子,原本只要把那個破壞掉就可以了,但是那把梳子現在被奈落的結界保護起來了。」

  在白靈山重組身體後,奈落的結界變得比以前堅固得多,就算是紅色的鐵碎牙也無法撼動分毫。

  從井口裡湧出的頭髮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幾乎將整個神祠都包裹在厚厚的繭房裡。照這個趨勢,這些頭髮沒多久就會占領這個神社,甚至蔓延到外面的街道上去。

  「……」紗織沉默了一瞬,「逆髮結羅的本體在食骨之井的另一邊嗎?」

  犬夜叉有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麼?」

  「我切得開。」紗織說,「奈落的結界對我沒用。」

  戈薇在那個瞬間好像反應了過來。

  就連犬夜叉都愣了一下。

  如鋼絲般鋒利的頭髮絲再次席捲而來,這次紗織不閃不避,任那些頭髮纏上她的手腕,眨眼間就將她整個人扯了進去。

  「……紗織!」

  神祠周圍的頭髮倏然收束,就像獵人設下的陷阱終於抓到了獵物,捕獸夾咔嚓一聲合上,掛滿整個神社的頭髮在那個瞬間齊齊朝神祠瘋狂涌去,砰的一聲——

  神祠的門合上了。

  ……

  食骨之井的另一邊,彌勒珊瑚等人陷入了苦戰。

  鋒利的頭髮絲在空中張開巨網,逆髮結羅提著刀,輕輕巧巧立在細如鋼絲的頭髮上。

  嵌著四魂之玉碎片的紅梳子懸浮在她身後,被半透明的紫紅色結界和一群最猛勝保護著,珊瑚幾次想朝敵人扔出飛來骨,最後都因為神樂的攪局而無法成功,只能拔出腰間的佩刀勉力抵擋接連襲來的攻擊。

  「你們是犬夜叉那個傢伙的夥伴吧。」逆髮結羅手指微動,鋒利的刀鋒從空中盪下,攜著凜冽的罡風擦著彌勒的腦袋而過,「太弱了。這樣的復仇一點都不有趣。」

  「奈落。」她喚出冷眼旁觀者的名字。

  「我們當初可不是這麼說好的。」

  美艷的妖怪嘆了口氣,冰涼的眼神滿含殘忍。

  「我想殺的,是那個半妖和他身邊的小丫頭片子。剛才他們跳進井裡的時候,你不應該阻止我。」

  但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並沒有給予她任何答覆。

  眼眸陰紅的妖怪目光沉沉地從空中俯視著戰局,如同完全置身事外一般冷漠無情。

  神樂揮出扇子,揚起颶風將洶洶襲來的飛來骨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她冷冷地嘖了一聲,算是做出解釋:「那兩個人是誘餌。」

  但這少得可憐的信息完全無法解釋目前的狀況。

  「奈落!」鮮血不斷從彌勒額際的傷口滲出,沿著他的臉頰淌下,「你的目的是什麼?」

  逆髮結羅動了動手指,布滿林間空地的頭髮絲倏然被妖火點燃,火焰從點連成線,又從線連成密不透風的巨網,朝地面上的人類撲了過去。

  眼見同伴被逼入絕境,彌勒一咬牙,不顧珊瑚的驚呼,解開封印右手風穴的念珠。

  但就在那個剎那,奈落眼底的神色倏然一凝,盯住了食骨之井的井口。

  一聲轟然巨響,黑壓壓的妖氣驟然衝出井口,慘白的骷髏從黑色的頭髮之森里垂落下來,像巨木又似倒懸的瀑布,逆髮結羅哼了一聲,嘴角微揚,正要收起手指,黑漆漆的頭髮里忽然有什麼東西銀光一閃。

  心頭一跳,脊背驟寒,她面色疾變,正要後撤,那鋒利的光芒倏然擦著她的臉頰而過,快得她完全來不及反應,一刀貫穿了她身後的本體。

  咔嚓一聲,紅色的梳子應聲而裂。

  她駭然抬眼,妖氣轟然垮塌,紗織踩著崩塌的骷髏借力一蹬,錯身而過時看都沒看她一眼,將擲出去的長刀撈回手中,從空中翻身落地。

  妖氣似沙塵消散,逆髮結羅重新歸為骸骨。

  紗織抬起眼帘,看向收起結界同樣落到地上的身影。

  「那麼,」她握著刀,語氣平平地開口,「你找我究竟是有何貴幹?」

  壓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紗織極其冷淡地念出對方的名字:

  「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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