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捌
冬天是適合賴床的季節。
在天蒙蒙亮的時分,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聽著窗外落雪的聲音,一點一點填滿寂靜的世界。
在這期間,如果能欣賞伴侶熟睡的臉,等待昏暗的室內逐漸鋪滿明亮的光線——沒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滿足。
冬日的清晨沉澱著夜晚的灰燼,柔軟的霧色還未散開,垂著御簾的和室里靜悄悄的,紗織覺得她已經醒得足夠早了,但把玩著她的頭髮,漫不經心地單手支頤的妖怪明顯比她醒得更早。
「……這種時候,你應該裝睡。」
「為什麼。」
「因為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給你一個驚喜了。」
「比如?」
「比如給你端來早飯。」
這種做法在現代的情侶之間還蠻常見的:趁著疲憊的戀人還在沉睡,偷偷按照對方的口味做好熱騰騰的早飯。
紗織把什麼都想好了,甚至提前告訴城中的侍女不必準備兩人的早膳,但她還是漏算了一點——奈落永遠醒得比她早。
「你不需要做那種事。」奈落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
果然,封建時代的妖怪就是不懂。
就算再怎麼擅長玩陰謀詭計,智商傲視群雄,他都是在封建的戰國時代土生土長的妖怪。
紗織救回自己的頭髮:「這叫情趣。」
手中一空,奈落似乎頓了頓。
紗織扯過白色的狒狒皮蓋到身上,正要轉過身,拉扯的力道忽然傳來,狒狒皮的另一端落入了奈落的手裡,不管她怎麼扯都扯不回來。
「鬆開。」清晨微暗的光線里,城主模樣的妖怪非常小心眼地冷聲開口:「把東西放下。」
「……這是我的台詞吧?」紗織就很不可思議,「為什麼不可以給我蓋?」
她坐起身,抱住白色的狒狒皮,用雙手抱得緊緊的,和單手抓住狒狒皮的奈落形成明顯的對峙。
「我就是喜歡這個。」
她瞪大眼睛,煞有其事地道:「上面有你的氣味。」
「……」
奈落忽然鬆開手。
別過視線,披著單薄寢衣的妖怪站了起來,海藻般烏黑濃密的長捲髮隨之散落下來,乍一眼望去就像起伏的流雲一般柔軟,比漆黑的鴉羽更加光滑艷麗。
紗織放下毛茸茸的狒狒皮,繞到奈落身邊。
「……你不多睡會兒?」她探出頭,觀察著奈落的表情,似乎想觀察出點什麼來。
「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紗織擺出深沉的表情,就差沒問上一句「你昨晚滿不滿意」了。
昨晚被她弄出來的痕跡都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她的目光掠過鬆散的衣襟,白皙如玉的身軀找不出任何瑕疵——奈落的皮膚是真的白,蒼白的那種白,在烏黑如墨的長髮的襯托下看起來幾乎會發光。
……妖怪的自愈能力真煞風景。
紗織小聲地在心裡嘀嘀咕咕。
「你在想什麼?」
能看穿她的想法這一點也好麻煩。
「什麼都沒有。」
奈落哼笑一聲,忽然伸出手,紗織當然沒讓他得逞,她一扭身,魚一樣靈活地從他的指間滑了出去,眨眼間便已退到幾步遠的地方。
「……沒抓到。」
她開著玩笑,抬頭望去的瞬間,奈落的眼神莫名其妙暗了下去。
那一瞬間風雨欲來的感覺,讓紗織微微恍了下神。
她後退到一半,腳踝忽然卷上冰涼的觸感。
「……」咦?是什麼時候?
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跌入滑膩柔軟的觸手的包圍之中。
摔是沒摔疼,就是人有些懵。
「……用觸手偷襲是犯規的。」
紗織吸取經驗,意識到忽然逃跑會激起這個妖怪的狩獵欲,於是她並沒有急著脫身,而是繼續躺在那堆滑膩膩的觸手上,一本正經地扯住靠過來的妖怪的長髮。
「是你沒有先說好規則。」奈落用觸手抬起她的臉頰,方便他低頭索取憑狡詐贏來的吻。
那個吻並不長,只是短暫地讓人有些無法呼吸。
濕漉漉的銀絲斷落,黏糊的感覺遺留在唇角邊,紗織抬起眼帘,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妖怪陰紅的眼瞳。
纏在身上的觸手蠢蠢欲動起來,甚至想往寢衣里探去,紗織趕緊揪住那截觸手的尾巴尖。
「啊。」她發出警告般的聲音,「現在不行。」
她警告那條觸手,也警告身為本體的奈落。
「你已經被抓到了。」
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的時候,誘惑力不是非一般地大。
心尖麻酥酥的,落入耳中的呼吸意外滾燙,燙得紗織血液上涌,巴不得自己暫時失聰。但奈落仿佛看穿了她的動搖,胸膛隨著低低的笑聲震動起來。
美色……不行,要抵禦美色的誘惑。
世界淪為模糊的背景板,紗織幾乎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了。
但就在那個危險的時刻,庭院裡忽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紗織被那爆炸聲驟然震回現實。
就連奈落都停下了動作。
好端端的人類城池為什麼會傳來爆炸的聲音?
不知想到了什麼,紗織驟然推開臉色黑沉的奈落,起身披上外衣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她來得不早不晚,正好見識到了家裡的問題兒童第一次打架的現場。
白夜一臉頭疼地站在被破壞的屋頂上,展開幻術隔絕了人類的視線。
飛揚的塵土散去後,被破壞的庭院中央站著三個身影,除了難得灰頭土臉的白童子,還有面無表情端著鏡子的神無,以及紗織從來沒有見過的,渾身閃閃發亮像由鏡面製成的不動明王——這個應該也是妖怪。
被神無召喚出來的鏡妖,低頭注視著臉色極差的白童子。
紗織第一次從神無身上感受到了情緒的起伏,面無表情的小姑娘捏緊白色的鏡子,聲音虛無縹緲,吐字卻異常清晰:
「去死。」
轟隆一聲巨響,鏡妖的拳頭砸碎了白童子之前所在的地面。
紗織感動不已,轉頭撲進奈落懷裡。
「奈落……」她哽咽著說,「神無她,神無她會說髒話了。」
「……」
奈落慢慢開口:「這是什麼值得你開心的事嗎?」
「嗚嗚嗚嗚嗚嗚你不懂。」紗織抱著他的腰,將臉埋到他的肩膀上,「會發怒是擁有自我的表現。」
「沒有自我的人,是不會生氣的。」
「……」
「所以呢?」奈落不緊不慢地說。
他抬起眼帘,看向庭院中的鬧劇,表情寒涼非常,比漫天的飛雪更加冰冷。
「就因為這種原因?」
白夜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不再划水摸魚,趕緊跳下屋檐阻止兩人摧毀庭院。
紗織當天做了一頓紅豆飯,慶祝神無首次罵人,也慶祝這個家庭第一次產生正兒八經的爭吵。
「哎呀,會吵架才正常。」紗織拍著木盆里的紅豆飯,給每個妖怪都盛了一碗。
「你們才多大啊,幾歲的小孩子會吵架可正常了。」
那一頓飯的氣氛十分怪異沉悶,白童子一直在冷笑,神無安安靜靜地吃著飯,白夜抽了抽嘴角,好幾次想要吐槽,都在最後一刻控制住了自己。
紗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好像是一家子妖怪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
夜幕垂臨,空地上點起篝火架。
她找到白童子時,他正待在偏僻的迴廊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在黑暗中浮動的火光。
「我聽說了。」紗織來到旁邊,「你似乎動了神無的書。」
紗織從現代帶回了很多書,雜七雜八什麼類型都有,包括適合小孩子閱讀的童話。
故事裡的人物和現實中的人一樣,擁有各種各樣的喜悅,憤怒,以及悲傷。
面無表情的小姑娘,會問她人魚為什麼要獻出自己的歌喉,踩著刀割般的痛苦,在黎明前夕化作海中的泡沫。
白童子不屑地輕嗤出聲。
「為什麼?」紗織發自內心地感到好奇。
她蹲下身:「可以告訴我嗎?」
和其他的分丨身相比,白童子似乎完美繼承了奈落個性里的冷酷,以及對溫情的嘲弄和奚落。
「因為無聊。」他勾起嘴角,瞥她一眼。
「你真的覺得,讓沒有心的妖怪擁有心是一件好事嗎?」
這句話讓本來想說些什麼的紗織頓住了。
她還沒回過神,白童子離開檐下。
「等等。」她拉住白童子破損的袖子,「至少讓我幫你補一下吧。」
白童子的表情似乎微微變化了一瞬,但眨眼就再次變得高傲冷漠起來。
「……不需要。」
紗織:「那抱抱呢?」
白童子:「什麼?」
紗織張開手:「要不要抱一下?」
「……」白童子轉身就走。
「你確定不要嗎?」紗織說,「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了。」
白色的身影忽然停了下來。
「你……」白童子轉過頭,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但他沒能把話說完。
第一次接觸到人類的懷抱,他就像被拎住了後頸的野貓一般,整個人都變得一動不動了。
紗織沒有說話,她抱著白童子,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
奈落的分丨身都不想只做他的分丨身。
其實並不是想要取其代之成為「本體」,而是想要變成不依附於他人存在的獨立的「我」。
紗織只是摸了摸白童子的頭髮,沒有說話。
……
積雪消融,山裡的枯木冒出了新芽。
意識到這一點時,紗織正背著箭囊,穿行在鹿群蹤跡消失的森林裡。
沉寂了整個冬季的大地再次吐出鮮妍的色彩,碧綠的嫩芽旁邊開著幾朵淡紫色的野花,她彎下身,輕輕將那朵花折入手中,忽然改變了此次的行程,放棄追蹤鹿群,轉而尋找起初春的野花。
她將找到的花收集起來,用草莖紮成細細的一束。
春天來了。
她捧著春天,滿懷期待地回到城裡,要將它送給整天待在房間裡的妖怪。
垂下來的御簾擋去了外面的光線,影影綽綽的陰影里,烏髮如墨的身影背對著她,仿佛在出神,聽到她的腳步聲也沒有和往常一樣第一時間轉過身來。
「奈落。」
她跑過去。
聽到她的呼喚,那個身影停頓片刻,微微轉過頭。
那個瞬間,紗織注意到他換了一身衣服。
和她出城時不同。
看向她的眼神,也和平時不同,森冷又鋒利,高高在上仿佛注視著無關緊要的螻蟻。
紗織在最後一刻躲過了遽然襲來的觸手。
尖銳的骨刺險險擦著她的臉頰而過,劃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傷痕。
血珠淅淅瀝瀝落下來,滴在破碎的花上。
狼狽的花瓣散落一地,黑暗的瘴氣涌動似毒蛇嗜血的獠牙。
「你是誰?」那個和奈落長得一模一樣的妖怪,危險地斂起猩紅的眼眸。
「這裡不是人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