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洛萸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什麼?」

  

  周攸寧攏過她的肩膀,去抱她。

  二人的身高差異讓他每次抱她都得彎腰,洛萸不需要踮腳,從來都是周攸寧去迎合她。

  看似洛萸是倒追的那個,其實周攸寧才是這段感情里最卑微的人。

  「讓我抱一會。」

  他的聲音透著一種無力的倦怠,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感受到的疲憊。

  洛萸手顫抖了幾下,想去回應他的擁抱,卻又實在提不起力氣來。

  她再次確認:「開除?」

  周攸寧大抵是在笑,聲音透著幾分無所謂。

  「那邊說的是停課,不過和開除應該沒什麼區別。」

  「為什麼會停課?」

  周攸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肚子有點餓。

  「阿盞可以請我吃飯嗎?」

  他很少和她開玩笑,用這種調侃般的語氣。

  似乎想要緩解此刻的氛圍。

  洛萸卻不被他帶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輕聲嘆氣,從她肩上離開,低頭笑笑:「還是什麼都瞞不了你。」

  洛萸看著他。

  「肚子很餓了,吃了飯再說,好嗎?」

  他挑唇沖她笑,伸手去牽她,似在撒嬌。

  他完全拿捏了洛萸的命脈,知道她拒絕不了這樣的自己。

  洛萸最後還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隨他了。

  吃飯的地點是周攸寧選的,一家烤肉店。

  謝絕了服務員幫烤的服務,周攸寧拿著烤肉夾,將洛萸愛吃的豬頸肉和五花放在烤盤上。

  他好像什麼都會。

  烤盤上的高溫好像將面前的空間給變的扭曲,洛萸咬著吸管,小口的喝著檸檬水。

  視線落在周攸寧的身上。

  她看著他,只看著他。

  周攸寧把烤好的五花肉夾到她的碗裡,視線正好對上,他沖她笑了笑。

  眉眼溫柔,帶幾分寵溺。

  洛萸從小就是被嬌寵長大的,那些帶著寵溺的笑她見過不少。

  可周攸寧的好像和他們的都不一樣。

  若她是殺人犯,他便是無條件縱容她,服從她的從犯。

  洛萸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

  她像是上了一艘船。

  而這艘行駛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的船,只有她和周攸寧兩個人。

  他把掌舵的權利完全交付給她了。

  也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命也交了出去,交到了洛萸手上。

  這種沉重感,讓她第一時間想到了逃。

  可是,還來得及嗎。

  是她將周攸寧強行拖上船的。

  吃完飯後,洛萸把帳結了,老闆娘送給她一個聖誕帽。

  說是聖誕節禮物。

  洛萸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聖誕節快到了。

  讀書的時候任何節日都不放過,不管什麼節,最後都能過成情人節。

  洛萸接過那頂聖誕帽,給周攸寧戴上。

  「真可愛。」

  她笑。

  周攸寧也笑。

  洛萸分辨不出他的笑有幾分真心,他好像總這樣,將自己的情緒藏的密不透風。

  洛萸所看到的,只是他想讓洛萸看到的。

  她問他:「周老師現在還難過嗎?」

  周攸寧低垂下眼,冷風吹過,他低沉的聲音好似也被撞了七零八碎,零零散散的落進洛萸耳中。

  「不難過了。」

  洛萸不信:「真的不難過了嗎?」

  「剛才稍微有一點,但看到你以後,那一點也消失了。」

  --

  後半夜下起了雪,窗簾拉開,依稀可以看見鵝毛般的雪被路燈勾勒出淡淡輪廓。

  抬頭去看,便像是一個巨大的深井,有人從高空往下扔。

  房間內開了暖氣,洛萸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指拖動滑鼠。

  北南大學的論壇里,幾乎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有的帖子飄紅了,後面掛著一個大大的HOT,樓層越堆越高。

  【文物修復的周攸寧和自己的侄媳婦搞在一起了還有不知道的嗎?】

  【我操,假的吧。他可是我考南大的最大動力。】

  【當然是真的,他侄子本人是我朋友,聽說周攸寧和女方家裡背景都很硬,把這事給壓下去了,所以才沒有風聲透出來。】

  似乎是怕他們不信,樓主還專門貼了好幾張照片。

  看角度都是些偷拍圖。

  洛萸不知聽了些什麼,捂著肚子狂笑,周攸寧替她把圍巾圍好。

  她坐在店裡自拍,把周攸寧也拉了過來,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還逼迫他做個鬼臉。

  【如果樓主說的是真的話,好噁心。】

  【作風敗壞的人還能當老師?】

  ......

  這個貼的樓主分明是做足了功課來的,各種證據和資料列舉的一清二楚。

  就差沒把周攸寧的戶口本也給拍出來了。

  樓內有人認出了洛萸。

  【這女的不就是之前來上課的綠茶嗎,操,居然還真讓她得手了。】

  【看來周教授也不怎麼樣啊,這麼低級的手段就能被釣,老色批一個。國蝻果然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我居然還喜歡了他那麼久,嘔!】

  【這也能打拳?拳師果然無處不在。】

  【這樓里果然混進了幾個惡臭的國蝻,怎麼,你想替周攸寧鳴不平?】

  【體諒一下嘛,三十二歲了還沒結婚,多少也是有點需求的。侄媳婦而已,又沒差幾歲,說不定以後還會搞孫媳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老師我輩楷模。】

  看著那些話越來越不堪入目,洛萸氣的發抖,眼眶也紅了。

  她把電腦關上,深呼吸了好幾次,仍舊沒法平復。

  所以,周攸寧不讓她去學校接他,是因為這件事?

  他被停課也是因為這件事?

  洛萸終於理解了爺爺常和她說的那些話。

  做任何事之前,總要知道後果。

  她可以不顧後果的去做任何事,可是周攸寧不行。

  他本該平靜的生活是被她打破的。

  在這件事上,他什麼錯也沒有。

  一開始動歪心思的,明明是他。

  可為什麼,他要建好了城堡把她放進去,自己則一聲不吭的抵擋流言鑄成的刀箭。

  洛萸給他打了電話,才十點。

  他應該是睡夢中被她吵醒,聲音裡帶幾分沙啞,卻還是溫溫柔柔的詢問她:「睡不著?」

  洛萸點頭,忍著眼淚:「想周老師了。」

  他大抵是在笑,洛萸聽見了。

  「開車過去需要一個小時,你能等的話,我現在過去。」

  她抹了把眼淚,吸鼻子的聲音有點重:「那還是算了,等你過來我估計都睡著了。」

  應是聽見了她聲音里的哭腔,周攸寧沉默幾秒,只讓她等他。

  洛萸說不用來了,她都要睡了。

  周攸寧卻似沒聽到,電話沒掛,就這麼一直保持著通話狀態。

  她聽到他下床的聲音,聽到他穿衣服的聲音,也聽到開門離開,和發動車子的聲音。

  洛萸躺在床上,拿著手機,抬眸去看窗外。

  這場雪,會下多久呢。

  整個冬天都會下雪嗎。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都不像她了。

  有時候洛萸也會想,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去招惹周攸寧。

  他本該乾乾淨淨的生活在雲端,是她執意將他拉下來,平白沾了一身灰。

  倘若她再不要他,那他該多可憐啊。

  她的周老師,只剩下她了。

  可是,她喜歡的是周老師和周二叔。

  脫離了這兩層身份,她還喜歡周攸寧嗎。

  她不知道。

  --

  車停在路邊,剛好剩最後一個停車位。

  周攸寧有洛萸家的鑰匙,不需要她下樓去開門。

  屋子裡沒開燈,很黑。

  只有窗外那點微弱的路燈透進來,才將這臥室染出幾分亮光。

  周攸寧開了房門,半晌沒動。

  視線落在床上。

  她縮在被子裡,身子微微顫抖。

  周攸寧走過去,動作溫柔的把被子拉開,暖氣溫度調低了一些。

  她身上全是汗,仿佛剛才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一向愛潔的周攸寧卻抱著她,溫柔的安撫:「停課了也好,正好考古所那邊忙起來了,我還擔心以後沒什麼時間陪你。」

  洛萸不說話,安安靜靜的。

  周攸寧把她濕透的睡衣脫了:「先去洗澡,別感冒了。」

  洛萸低著頭,哭聲比剛才大了,抱著他的腰:「我把那群嘴臭的傻逼全舉報了,他們禁言了一周,以後不會罵你了。」

  周攸寧停頓片刻,猜想她大概是看到了。

  而後淡笑著摸她的頭:「謝謝。」

  洛萸問他:「謝誰?」

  她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平時落個淚都得照半天鏡子找角度,看自己哭的美不美。

  這會要是讓她看到自己哭成水猴子,估計下一秒能哭的更慘。

  周攸寧環顧了下四周,還好鏡子放在遠處,她看不到。

  周攸寧低頭,蹭蹭她的額,喉嚨里溢出的那點氣音輕柔:「謝謝我的女朋友。」

  然後洛萸就哭的更慘了。

  那群王八蛋,這麼溫柔的周老師他們怎麼也罵的下嘴。

  或許是哭的太累,洛萸睡的也沉。

  哪怕周攸寧抱著她去浴室洗了個澡,她也沒醒。

  把她放回床上後,周攸寧順便她的睡衣也給洗了。

  手洗的。

  她平時總嚷嚷,她的衣服都得手洗,機洗會壞。

  他近來總失眠,藉助安眠藥才能短暫的睡上幾個小時。

  現在醒了,便也很難入睡。

  他的眼睛不太好,見不了強光,夜裡的可見度比尋常人也低一些。

  以前被人潑了東西,留下的後遺症。

  倒也沒多嚴重,醫生說再做一次手術就差不多了。

  他走過去,替洛萸把被子掖好。

  單是瞧著她這張臉,他便覺得,倒也沒什麼介意的。

  世界於他,總是多留一分善意。

  不然,也不會讓她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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