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直到離開前,木逢春仍有一大堆話要說,甚至還想去教育一下謝刃,護師弟之心十分殷殷,但風繾雪卻半句都不願聽,連推帶拖地將人趕到窗邊,一抱胳膊:「好了,你走吧。」
木逢春指出:「你這江湖狂放的不雅姿勢,怕也是同那姓謝的小子身上學來的吧?」
風繾雪把手放下來,我沒有。
木逢春斟酌用詞:「最後一個問題,發展到哪一步了?」
風繾雪的反應依舊淡淡的,沒聽到,沒表情,但那只是旁人眼裡的沒表情,如何能瞞得住一手帶大他的木逢春?反正二師兄看著小師弟瞬間泛紅的耳垂,以及微微揚起的嘴角,簡直五雷轟頂,腸子都要悔青,當初為何不是自己喬裝進學府,難道長得威武就不能是十六歲了嗎?倘若那姓謝的不相信,打一頓不就好了?
他當場潸然淚下,握住風繾雪的手:「聽師兄的,有些事情得講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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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話沒說完,就被心愛的小師弟趕走了,還帶著「實在不行,師兄便替我將曜雀帝君重新摁回墓中」這種不可能完成之奇詭任務,木逢春御劍停在半空,又回頭看了眼小鎮客棧,想起那許多年前的往事,又想起謝刃,不由便嘆了口氣,只暗道一句,正所謂命數在天,此時貿然插手怕也無益,便還是一路往北去了。
謝刃找了一大圈,最後終於在客棧屋頂找到風繾雪,見他心情像是不好,就坐在旁邊問:「你師兄訓你了?」
風繾雪搖頭:「沒有,不過他說了一件事,算不上不好,我卻不喜歡。」
謝刃問:「何事?」
風繾雪道:「凜冬城突生異像,萬里雪原時有金光刺目,師兄說或許曜雀帝君也與九嬰一樣,要重現於世了。」
謝刃聞言自是吃驚,曜雀帝君也要重生?其實他對這位尊者還是挺有好感的,一來對方堪稱三界斬妖除魔第一人,二來大家都喜歡用紅蓮烈焰,比起別的大拿來,總要多幾分親近感。而且曜雀帝君與九嬰是老對頭,他若醒了,正道就等於多了個幫手,也沒什麼不好吧。
於是便牽住風繾雪的手:「你為何不喜歡曜雀帝君?」
「我為何要喜歡他?」
「因為他聽起來十分厲害。」謝刃道,「民間一直就有帝君復生的傳聞,什麼大廟重開時,珊瑚似雨玉樹成排,還說帝君一旦現世,便會凜冬化雪四野春生,萬物生機盎然,聽上去都是好徵兆啊,也沒什麼壞處。」
「你懂什麼。」風繾雪抽回手,「總之我不想看見他。」
「好好,那我也不喜歡他了,你不要因為這個和我生氣。」謝刃立刻倒戈,順便從身後取出一朵花,「好不好看?送你。」
花瓣紅得像火,風繾雪接到手中,問他:「你的靈火如何了?」
「喏。」謝刃將掌心攤在他面前,燃出一片暗紅灼熱,「我無時無刻不在練,現在剝離靈火已是輕而易舉,但想要重新召喚出靈脈中的烈焰,還是欠了一口氣。」
「勤加練習即可,倒不必著急,你天分極高,遲早有一天能做到。」風繾雪轉了轉手中花莖,「我也會幫你。」
「那也不能太遲,我還等著在眾人面前抖威風,好讓你誇我呢。」謝刃雙手撐在身後,「不過這股烈焰出現的詭異,也厲害得邪門,我始終沒想明白它究竟是什麼,也沒想明白為何如此強大的力量,我在先前的十幾年裡,竟然從未覺察到一回。」
風繾雪道:「燭照劍魄。」
謝刃沒聽清:「什麼?」
風繾雪扭頭看著他,又重複了一回:「那股烈焰,是燭照劍魄。」
謝刃猝不及防,被這句話砸得有些暈,他腦子嗡嗡響著,如同當空炸開一道雷。雖說在被困鮫綃圖時,他已經推出了風繾雪的身份,以及「自己必定身懷異術」這一可能性。但模糊猜到是一回事,直面真相又是另一回事,而且這真相來得未免也太輕飄飄了,怎麼自己隨口一問,他就說了,簡直隨意得不像話,連春潭城裡的「修為大漲石」都要比這更有儀式感。
燭照劍魄,燭照劍魄?!
風繾雪見他半天不吭聲,又道:「怎麼,你不信?」
「我信啊。」謝刃虛虛地說,「但這天崩地裂的內|幕,你總得給我一點時間適應。」
風繾雪搖頭:「沒時間等了,我本想著,待有朝一日你能自如掌控烈焰時,再說出燭照一事,但現在凜冬城異狀頻出,倘若曜雀帝君真的復生,他定然要去太倉山取劍,可燭照劍魄早已與你融為一體,他想喚醒神劍,最快的方式便是抽出你的靈脈,重新淬火祭劍。」
謝刃眉心猛然一跳。
風繾雪繼續道:「又或者,他會捨棄燭照,將你當成一把新的劍。」
謝刃不解:「新的劍?」
「神魂附身於你,以逍遙替燭照。」
「做夢。」
謝刃握緊劍柄:「我就是我,逍遙就是逍遙,燭照既然出現在了我的靈脈內,那也就是我的東西,由他是誰,都休想侵占。」
風繾雪贊成:「所以現在你懂,為何我不喜歡他了吧?」
謝刃雙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人轉向自己:「我懂,你放心,我一定會勤加修習,哪怕有朝一日曜雀帝君真的來了,我也能打贏他。不過你得先告訴我,為何燭照劍魄會出現在我的靈脈中?」
「是它自己的選擇。」風繾雪道,「神劍被鎮壓後,劍魄一直在天地間四處遊走,正道也好,邪道也好,一直都想將它據為己有,各方勢力為此暗中角逐多年,劍魄卻在十幾年前的一個夜裡,悄無聲息鑽入謝府後院,找到你的靈脈,將它自己徹底融了個乾淨。」
謝刃又看了眼自己掌心的烈焰,怪不得。
風繾雪等了一會兒,主動提出:「你怎麼也不問我,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謝刃:「你為何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風繾雪:「我暫時不想說。」
謝刃一噎:「……那你要我問。」
風繾雪理由充分,因為很明顯,你遲早都要問,那不如早問,我也能早拒絕,好過一直惴惴不安想託詞。
謝刃欽佩地想,你這身份隱瞞得還真是敷衍,居然連藉口都懶得想一個。
但不管怎麼說,燭照劍魄還是要比先前胡思亂想的「魔王轉世」要靠譜一些的,所以謝刃對自己的新身份接受度相當良好。至於曜雀帝君將來會不會真的索回劍魄……既然融了,那就是自己的東西,只要咬緊不鬆口,天王老子登門也沒用。
他這麼想著,靈脈內蟄伏的力量似乎又蠢蠢欲動起來,掌心溫度隨之升高几分。風繾雪問:「不舒服?」
「沒有。」謝刃道,「對了,璃煥可能要去火焰峰。」
那隻傳訊木雀是由璃韻放出的,說火焰峰之行多有險阻,而璃煥理應為眾弟子做出表率,所以讓他在解決了白沙海的事情後,速速往西會和。
「一起去吧。」風繾雪道,「火焰峰遍布滔天火海,或許會對你的修習有益處,至於前幾日逃脫的那顆頭,一時也判斷不出具體方位,倒不必浪費時間。」
謝刃點頭:「那我們今晚出發。」
兩人回到房中,風繾雪從袖中取出錢袋,直直一遞:「給。」
謝刃不解:「幹嗎?」
風繾雪指著草螞蚱:「兒子掙來的壓歲錢,既然跟了你姓,那便由你收著。」
謝刃聽得眼前發黑:「不是,這是我們鬧著玩的,你不會把謝大勝的事告訴你師兄了吧?」
風繾雪:「嗯,我給他介紹了。」
謝刃一把扶住桌子,覺得自己距離青靄仙府又更加遙遠了些。本來就是少年初入世間,一沒人脈二沒錢,在學府里數一數二的本事,扔在修真界像是壓根不夠看,也就身懷劍魄聽起來還稍微金貴些吧,但距離赫赫有名的瓊玉上仙尚有十萬里的長路要追。他原本還打算在木師兄面前演出沉穩可靠的姿態來,現在倒好,不出半天就被打回原形,成了拿著草編螞蚱擺家家酒的二傻子,竟無語凝噎。
風繾雪不大理解他「凝噎」的點在哪裡:「你也覺得兒子丑得見不得人?」
謝刃哭笑不得,這事和好看與否關係真的不大,哪怕是草編的天仙也不成。
風繾雪刨根究底:「為何?」
謝刃這回沒跟他講道理,而是另闢蹊徑地回答:「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萬一是閨女呢,你看嘴,那麼紅,所以得養在深閨,哪有隨隨便便拿出來示人的道理?」
風繾雪看了一眼掛在床頭的「愛子」,還是「愛女」吧,心裡想著,那也得問師父和大師兄各自訛一筆錢來,再討論深閨不深閨。
謝刃繼續關心下一件事:「那你師兄有沒有問,為何我們會有個兒子?」
風繾雪答:「問了。」
謝刃心跳加速:「你是如何回答的?」
風繾雪視線一錯:「我告訴師兄,長策學府里有個好看的鞦韆,所以我不準備回去了。」
謝刃迷茫:「啊?」
風繾雪將懷中的墊子丟給他:「收拾行李。」
「別啊,你這沒頭沒尾的一句,哪有人因為鞦韆就有兒子的,也讀不通順,你師兄肯定還問了別的吧,你是怎麼說我的,又是怎麼說我們的,哎阿雪,阿雪你別走啊,回來,阿雪……」
他趴在門上,拖長語調可憐巴巴,擺出一副剛被人遺棄的委屈表情來,結果真上仙從不回頭看撒嬌,倒是把結伴上樓的璃煥與墨馳驚得後退三步,當場表示也別湊錢贖身了,還是先湊錢驅魔吧。
謝刃撘住他二人:「你們是真看不出我最近春風得意?」
璃煥答:「春風得意沒見著,但你確實透著一股頭被門擠的錯亂。」
由此可見人真的不能隨便欠債,這都被逼成什麼樣了。
唉,也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