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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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葶與顧町成親七年之後,到底還是如外人所言的出了岔子。

  將軍府的人上門的時候,鎮國公府的人神情各異,有的暗自唏噓,有的面無表情,也不乏暗地裡幸災樂禍的,但卻是無人敢說話,正堂里一時安靜極了。

  而在這次無聲戰役中大獲全勝的姨娘張氏,手撫著小腹乾嘔幾聲,眼裡泛開了漣漣的淚,也不知是喜的還是嘔的,總歸模樣瞧起來可憐極了。

  老太太看不慣她這樣小家子氣的做派,索性扭過頭去同身邊的婆子問話,聲音里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幾分慍意,「大夫人和國公爺呢?

  可有派人去請了?」

  那婆子忙不迭地點頭,道:「去請了去請了,馬上就該到了。」

  老太太面容疲憊,接著轉過身同端端坐著的將軍夫人道:「這事是我國公府做得不對,委屈了葶葶,但若是因著納個妾就鬧和離,卻是萬萬沒有這個理。

  葶葶那丫頭懂事,今日說什麼也不會回將軍府的。」

  姜氏笑得溫和,卻是綿里藏針,待老太太將話說完才將將放下手裡頭捧著的茶盞,眼皮子微掀,搖頭道:「老太太也是知道葶葶的,我將軍府沒落頹廢之時也不忍委屈了半分,她自小又是個可人疼的,將軍時時捧在掌心裡都覺著不夠,自然不會准許旁人欺到頭上來。」

  「您方才所說沒錯,男子三妻四妾實屬平常,哪家也沒有因著納個妾正室就要和離的理。」

  姜氏輕飄飄地掃了眼這正堂里站著坐著的人,話鋒陡然一變,「當初求親的人踏破了將軍府的門檻,將軍準備應下雲陽侯世子時,是國公爺親自開口,黑紙白字地許下今生不納妾這樣的承諾,將軍感其一片心誠,兩家又是沾親帶故,老太太和善,必不會苛待了葶葶,百般思索過後才應下。

  如今國公府這般的做派,又與騙婚有何差異?」

  這話說得嚴重,老太太眼皮子上下直跳,她擺了擺手,啞著聲道:「我膝下只剩這麼一個兒子,已是年近四十,葶葶嫁過來多年都沒誕下子嗣,我這老太太心裡,怎能不急啊!」

  僅是這麼一句,姜氏就懂了。

  因為虞葶七年無所出,所以房裡下賤的丫鬟乘著國公爺醉酒時爬了床都被保了下來,兩月後經大夫把脈,確認有了身子後更是抬了姨娘,這還沒生下長子,若肚子裡的真是個男孩,照老太太這倒戈的速度,國公府上哪還有虞葶的立足之地呢?

  姜氏不動聲色地壓了壓唇,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開口:「那今日就請國公爺簽下和離書,兩人做不成夫妻,總還能存一份昔日的情,咱們兩家也不必為此鬧得臉紅,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話。」

  老太太默了默,知道將軍府這是在逼她做抉擇。

  只是張氏肚子裡的孩子,卻是萬萬不能出閃失的。

  現如今納個妾就鬧得這樣,以後再想納幾個好生養的,怕是再不能了,若是虞葶一直無所出,那這個孩子,說不得就是國公府的獨苗。

  她渾濁的老眼精光乍現,沒有再與姜氏搭話。

  顧町得了小廝傳信,緊趕慢趕從外回來,他到的時候,虞葶也才將將由丫鬟扶著踏進正堂的門檻。

  胭脂色的背影,纖細瘦弱得不像話,他心裡陡然刺痛一下,覺得是自己生生將這朵人間富貴花磋磨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見兩人都來了,老太太和姜氏同時站起身來,顧町先是朝老太太問了安,再鄭重地給姜氏行了個大禮,謙和有禮,聲音溫潤:「岳母親臨,怎麼不提前告知?

  我也好推了旁事,親自相迎。」

  瞧著眼前風光霽月,清雋有餘的男人,姜氏牽著虞葶的手,退後半步讓了這個大禮,雲淡風輕地開口:「當不得國公爺這聲岳母,大家話都攤開說明了,我的來意你只怕也知道,我今日前來,是為請國公爺簽下這張和離書。」

  姜氏安撫地拍了拍虞葶的手背,從袖子裡取出早早就寫好的和離書,輕輕地放在價值不菲的黃梨木椅上。

  顧町面色一寸寸凝了下來,因著常年身居高位,骨子裡自有一股子壓人的氣勢,如玉般溫潤和雅的容顏倒平添了幾分煞氣,所有人在他跟前都不由得矮了一頭。

  「岳母這是說的什麼話?

  葶葶是我國公府的大夫人,我亦沒有犯下抄家奪爵的重罪,為何要簽這和離書?」

  話是對姜氏說的,目光卻落在了虞葶的身上。

  從老太太保著張姨娘開始,他們其實為著這事吵了幾回。

  他對虞葶心懷歉疚,覺著是自己失言,醉酒亂事,但老太太態度堅決且年事已高,兩月的時間連連生了兩場大病,他並不能在這個時候賜下一碗落子藥再刺激到老太太。

  他對虞葶的愛與好,幾年如一日,成婚前是這樣,成婚後也沒捨得冷待了半分。

  唯獨這次,他心情不好呵斥了她幾句,小半個月沒有回正房罷了,怎麼就鬧到要和離的地步了?

  虞葶面色透著病態的蒼白,掩面輕咳了幾聲,卻是沒有再瞧他一眼,只垂下眼瞼自嘲地勾勾唇,整個人透著一種秋末花落的灰白與死氣。

  老太太走到她跟前,面容慈愛,聲音堪稱溫和:「好孩子,快勸勸你母親,有什麼事是不能坐下好好說的,和離這樣的詞掛在嘴邊,聽著就不吉利。」

  虞葶終於抬眸,目光頓在張氏的身上,抿著唇不說話,也全然無視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灼熱視線。

  瞧她這樣,老太太的臉色慢慢的變了。

  姜氏看不下去,皺著眉出聲:「鎮國公這話說得不對,你當初求娶葶葶時許下的承諾,莫不是當成了空氣?」

  說罷,她捲起虞葶的軟袖,只見那一截嫩藕似的肌膚上布著一塊燙傷疤痕,瞧著樣子是新傷,格外的猙獰可怖,周圍登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鎮國公如今威風凜凜,數年前的承諾便是白紙黑字的擺著不認帳也可,只是我將軍府千嬌百寵的嫡女嫁過來,卻要被一個下賤的姨娘這般欺辱?

  老太太倒是會息事寧人。」

  姜氏輕嗤,接著道:「我上回來瞧葶葶時,她尚在病中,高燒不退,手上還有著傷,鎮國公連人影都不露一個,我派正房裡的丫鬟去請,竟是整整半日都沒個回信的,可見葶葶平素里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顧町溫潤的眸子徹底寒涼下來,他的目光凝在那圈醜陋的疤痕上,掩在廣袖下的手上陡然暴出幾根青筋,他開口,聲音隱忍而克制,「誰幹的?」

  這般口吻,已是動了真怒。

  無人敢上前搭話,老太太不得已開口為張氏辯解:「那日葶葶來我屋裡請安,張氏奉茶,腳下突然不穩,那茶水就濺到了葶葶的手上。」

  「後來也喚大夫瞧過,我想著你公務繁忙,整日晝出夜歸,也沒派人去煩你。」

  虞葶默不作聲將那袖子放了下來,鬢邊的碎發都透著壓抑的沉悶,顧町從未見她這樣的神情,無由來的一陣心慌。

  「為何不罰?」

  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失公允,泥人也有了三分的氣,更何況虞葶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將軍府嫡女?

  她最是怕疼,就是夜裡夫妻房事時也是一點疼也受不得,每每都要叼著他肩上一塊肉嗚嗚咽咽小獸一樣淌著眼淚細哼,那樣可怖的一圈燙傷,上藥時沒了自己在一旁哄著勸著,她是如何受過來的?

  這一刻,顧町心底萬般不是滋味,又酸又脹,恨不能回到過去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外頭淅淅瀝瀝下去雨來,老太太自知理虧,聲音低了些:「張氏也是無心,葶葶手受了傷,她也受了驚險些動了胎氣,我叫人扣了張氏半年月俸,這事便算是過去了。」

  虞葶在這一刻終於清楚地意識到,沒有孩子,她在這個府上就沒有立足之地,老太太不會幫她,顧町也不會。

  他們嘴上的花言巧語說得有多好聽,行動上就有多叫人寒心。

  她突然覺得疲累到了極點,男人身子高大,與她遙相對立,眼底綴著碎金一樣的光,可撐起一方天地。

  他的懷抱,曾是最叫她眷戀安心的港灣。

  現在屬於別人了。

  姜氏再好的脾氣都險些被老太太這番話給氣笑了,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傷了正房主母,擱在哪個府里都不是這麼個了結法。

  鎮國公府這是在欺負誰呢。

  顧町上前幾步,隔著一層衣物,手掌火熱,拂在她的傷口上,眼裡不加掩飾的全是疼惜與憐愛,聲音緊繃:「葶葶,都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

  虞葶抬眸望他,知道這是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所能做到的極致,亦是在真心實意地認錯。

  這人回了房,臉皮厚得和外邊的潑皮無賴一般,在外邊卻是清貴絕倫,連話都不怎麼想說的,這般高傲的性子連皇帝都沒轍。

  自然也不屑惺惺作態。

  虞葶閉了閉眼,將手輕輕抽了回來,長長的睫毛如同小刷子,在眼瞼下方投下陰鬱的影,聲兒都是輕如柳絮的,「顧町,我有些累了。」

  她眼裡容不下半粒沙子,也容不下這個孩子。

  她其實很少這樣嚴肅的,連名帶姓的叫他,更多的時候,是懶懶地歪在他懷裡,小狗一樣趴在他肩上,笑著鬧著,軟軟地叫他阿町,他卻更喜歡逼她哭著顫著聲叫他夫君。

  顧町漠然別眼,看向張氏的眼神不帶半點溫度,更沒有因為她腹中的孩子而多出絲毫的憐惜。

  若不是老太太要保著,光憑她算計主君這般行為,就是不可恕的死罪,那次醉酒之後發生的事,是他心底難以言說的恥辱。

  張姨娘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通體生寒,捂著小腹撲通一聲跪在老太太跟前,淚流滿面,也不說話為自己辯解。

  到底腹中懷著顧家的骨血,老太太不落忍,嘆了一口氣,軟了聲道:「葶丫頭何必緊揪著這茬不放?

  這些年國公對你如何,大家都瞧在眼裡,你也該體恤著他年近四十而無子嗣的苦楚,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你說呢?」

  姜氏直接用行動回了她的話,將那紙和離書往前又推了推。

  「道不同不相為謀,說不通的理也不必再說,我將軍府的姑娘以後就不勞國公府上心了。」

  「若鎮國公還顧念著兩家情分的話,便簽了這字吧,下一回來的,可就是老將軍了。」

  顧町與虞葶離得極近,烏髮玉冠,君子端方,這樣的男人,極有韻味,沒有人是不愛的。

  他突然出聲:「將張氏拖下去。」

  「我國公府從前沒有姨娘,今後也不會有。」

  他話音落下,身邊的小廝就面無表情地架起跪在地上的張氏,像拖死狗一樣地拖了出去,動作之迅速利索,張氏連神都沒回過來。

  老太太當然知道她這個兒子說到做到,在混亂中,她顫巍巍地指著顧町,一句話都沒說出來,人已是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顧町趕忙過去將人扶了安置在偏房的床榻上,又一面派人去請了大夫,等一切安置好,才凝神對姜氏說:「岳母見諒,這和離書顧某是絕不會簽的,改日老太太病情見好,町定當親自登門向老將軍負荊請罪。」

  虞葶極慢極淡地開口,道:「這是老太太這個月第三回昏倒了。」

  每次都在張氏犯事之時,哪有這麼巧的事?

  顧町眉心漸漸皺成了一個川字,可他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大夫到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眼邊,虞葶悵然若失,手指微動,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麼,可又像是要放開些什麼,她默默數著時間,終於在某一刻挪了身子,對姜氏笑了笑,道:「咱們走吧。」

  雨越下越大,像是一面厚重的帘子,虞葶眼前一片迷糊,最後什麼東西也懶得收拾,同姜氏坐上馬車便朝著將軍府去了。

  虞葶早年喪母,姜氏是他爹後來娶的妻子,後來又生了三個男孩,但她從來將虞葶當自己的親生骨肉看,比對那幾個臭小子還好上幾分。

  兩人格外親熱些。

  「葶葶莫要傷懷,為著那幫欺人太甚,背信忘諾的,不值當。」

  雨點打在車幕上,姜氏如是勸道。

  虞葶極疲倦地歪在她的肩上,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隱入衣領中,她極低地哽咽一聲,閉上了眼,「我不想再見他了。」

  姜氏一愣,旋即誒了一聲,忙不迭地應下。

  當斷則斷,若她再與顧町藕斷絲連,她對不起今日為她出頭的將軍府,也說服不了自己。

  若她真的就無法生子,註定與孩子無緣呢?

  在國公府被一個姨娘死死地壓一輩子嗎?

  這段時間的冷戰,她三翻五次的低聲下氣命人去找他,去請他,她也曾六神無主,被他的冷漠激得失了分寸。

  她想告訴他,她受了傷,無人做主,傷口真的很疼,藥也苦到難以下咽。

  可最後在高燒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瞧見的卻是一臉擔憂不忍的姜氏,而不是顧町。

  有時候心死如灰,真的只需要一瞬間,在姜氏頭一次和她提及和離這個詞的時候,她足足愣了一個下午,最後說,再等等。

  又過了五六日,他仍是夜不歸宿,派去報信的人回來了,他卻始終不見蹤影。

  她等得病好了,傷好了,不再無助彷徨了,他還是沒有來。

  直到今日,她還想著,或許能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直到老太太裝暈也要保下張氏,顧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眼帘里,她終於在心底,無限遺憾地輕喃了聲,而後坐上了回將軍府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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