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雲歡聽清了。

  不僅聽清了葉珈藍的那句話,還聽清了唐遇的那聲「嗯」。

  她滿心歡喜地躺在地上,閉著的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牙,就等著她的白馬王子紳士優雅地抱她起來。

  結果等了好一會兒,王子毫無動靜。

  睜眼一看,正前方葉醫生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

  葉珈藍生了一雙標緻的柳葉眉,細而長,弧度溫柔,秀眉下方眼眸似水。

  她同樣毫無動靜。

  

  雲歡心下一急,使眼色不管用,她乾脆就用力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小,有那麼一瞬,甚至把周圍車輛駛過的聲音蓋過去了半分。

  然後唐遇微微皺眉,垂眸瞥了過來。

  雲歡終於有機會認認真真和她的王子對視了一眼。

  王子眼尾微微上揚,眼皮垂下來的時候弧度越發的柔和勾人,鼻樑也生得高挺漂亮,

  再往下看,唇紅齒白。

  連頭髮絲都是她心儀的長度。

  妄想症發作,連唐遇看她一眼,雲歡都覺得他是在暗送秋波。

  也不枉在地上躺了這麼久。

  雲歡咽了口口水。

  她心裡有小鹿橫衝直撞,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也變成小鹿,然後一頭撞到王子的懷裡。

  結果剛要爬起來,就又一屁股栽了下去——

  她兩腿光裸,和冰涼的地面接觸時間太長,剛才又用力過猛。

  抽筋了。

  雲歡疼得面部扭曲,小腿繃直動都不敢動一下。她長得小家碧玉,但是叫喊起來堪比殺豬,嚎叫聲直直劃破夜空:「葉……葉醫生!」

  葉珈藍猛地回神。

  她也顧不得想唐遇剛才那聲「嗯」是什麼意思,連忙蹲下身,抬了一隻手輕按住雲歡的腳踝,另一隻手按住她抽筋的那隻腳掌,然後往裡一推。

  她動作乾脆利落,半分猶疑停頓都沒有。

  下一秒,筋骨活動的聲音響了一下。

  像是殺豬殺到了**。

  雲歡的眼妝很快又暈成了熊貓。

  旁邊已經有護士搭了擔架過來,七手八腳抬起雲歡放上去,然後再快步抬回醫院。

  葉珈藍抬腿快步跟上,幾步之後,她又轉頭。

  身後剛才那人站過的地方已經空蕩蕩。

  唐遇上了車。

  鬧市區車笛聲綿延不斷,葉珈藍捏緊了口袋的手漸漸鬆開。

  猝不及防地重逢,然後再猝不及防地又久別。

  葉珈藍輕輕呼了口氣。

  旁邊許戀輕撞了下她的肩膀:「看傻了?」

  不等她回答,許戀又道:「我也看傻了。」

  怪不得她剛才這麼安靜。

  葉珈藍視線收回來,不回她,邁開步子重新往醫院裡面走。

  身後許戀話音壓根就沒斷過:「我宣布,你今天的相親對象排不上前三了。」

  頓了頓,像是覺得不太好,許戀又加了一句:「不過你的相親對象也挺好的。」

  葉珈藍按了按眉心,沒接話。

  許戀回到正經問題上:「這次真不打算試一下?」

  「暫時沒打算。」

  「為什麼啊?」

  「不喜歡。」

  每答一個問題,葉珈藍腳步就慢下來一分。

  許戀不自覺又走到了她前面,她問:「有你喜歡過的嗎?」

  葉珈藍完全停住。

  她又轉頭看了眼。

  路邊停的那輛黑色卡宴像是在等綠燈,車窗降下,那人坐在副駕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打火機。

  冷色調的藍光亮了又滅,閃爍幾次之後,他偏了下頭,隔了不遠,葉珈藍看見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似有若無笑了一下。

  她把視線收回來,幾不可聞地回了句:「有啊。」

  那人就在幾米開外的車上,不知道對著誰笑得顛倒眾生呢。

  小公主生了幾天的悶氣。

  藥照常吃,但是不愛跟人說話,也不愛下床走動。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四天是周六,輪到葉珈藍值班。

  下午的時候,她特地帶了雲歡平時愛吃的奶糖去和她聊天,結果那丫頭根本不理她,側躺在床上翻童話書看。

  葉珈藍捏了糖紙在她眼前晃:「歡歡……」

  「不要叫我歡歡。」

  總算有反應了,葉珈藍呼了口氣。

  「像狗的名字。」

  「……」

  雲歡根本不屑於看她的糖,她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像是看童話書上了癮,一頁一頁翻得認真。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命都給他……」

  葉珈藍沒聽明白,拿了紙巾給她擦眼淚,「給誰?」

  雲歡繼續翻書,眼淚也繼續流:「我的王子。」

  「……」

  一個下午,葉珈藍用了一整盒抽紙。

  六點多,有同事來接她的班。

  葉珈藍收拾好東西下班,剛出醫院門口,許戀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彎彎,你記得我們科今天晚上和隔壁科室聚餐吧?」

  「記得。」

  醫生們工作壓力太大,年輕人難免想隔三差五地放鬆一下。

  這還是從兩周前,三個科室的醫生們一個個對著值班表商量出來的。

  葉珈藍記得是記得,但她不太想去。

  她伸手按了按後頸,低頭的時候長發順著脖子垂到胸前,她拖長了調子回她:「戀戀,我今天有點累。」

  「你不過來的話,咱們科就我一個女的了。」

  「……」

  「你忍心看我被隔壁的一群野狼包圍嗎?」

  精神科的隔壁是神經內外科,內科還好,外科出了名的女人少。

  整個神經外科,只有一個女醫生,年齡在四十歲以上。

  「對了彎彎,」許戀那頭有高跟鞋的聲音響起,「隔壁來了一個新同事,大牛千辛萬苦才把他也給叫來了。」

  「哪個隔壁。」

  「外科啊!」頓了頓,許戀又問:「你不過來認識認識嗎?」

  「不了。」

  葉珈藍覺得沒必要,反正遲早都會認識。

  「你能不能對男人上點心?」

  許戀語氣里的恨鐵不成鋼已經從聽筒里溢了出來,「知不知道內科有兩個小護士為了看新同事,特地調了班過來?」

  「……」

  也就葉珈藍像一尊大佛,話里話外都是沒興趣。

  「我把地址發你,現在立刻馬上過來。」

  剛說完,許戀掛斷電話,強勢地根本由不得她拒絕。

  地址隨之發過來。

  吃飯喝酒K歌一條龍的場所,就在醫院附近。

  葉珈藍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拯救許戀那隻狼群里的羔羊。

  她走路過去,到地方的時候不到七點。

  菜點好了,還沒上全。

  包廂里稀稀拉拉坐了**個人,一張張全是熟悉的面孔。

  新同事沒到。

  兩個特地為了新同事而來的小護士一臉鬱悶,一直到吃完飯,都沒等到目標人物出現。

  一頓飯吃到八點多,一行人去KTV定了個包間。

  葉珈藍不是唱歌的料,剛才她又喝了幾杯酒,進去不到半個小時,她在那兩個泄憤一樣的小護士的鬼哭狼嚎聲中,靠著許戀肩膀上睡著了。

  這覺睡得不踏實。

  葉珈藍被包間裡的空調冷風凍醒,她抱了抱胳膊,眯了眼睛問許戀:「幾點了?」

  她聲音不大,又溫又軟,許戀沒聽見,「什麼?」

  葉珈藍於是又趴到她耳邊重複一遍。

  「九點半,」許戀看了眼表,「也就你在科里工作了幾年,聲音還是這麼溫柔。」

  葉珈藍輕哼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還不到五分鐘,整個包廂的鬼哭狼嚎聲驟然停下,下一秒,葉珈藍的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掐住。

  「……臥槽。」

  許戀聲音就響在她耳邊,很低,但是壓抑不住地激動。

  葉珈藍擰了眉,把她的手抽回來,然後睜眼,抬頭。

  包廂門打開又合上,有人姍姍來遲。

  愛情買賣的歌曲伴奏還放著,那兩個小護士卻沒人再唱,放了半分多鐘,其中一個不耐煩地按了暫停。

  包廂里回音盪了半秒,然後安靜下來。

  隔壁科的牛醫生咳了一聲,「給大家介紹一下新同事,這個就是我們主任騙了三年才騙回國的唐醫生。」

  那人在沙發一端坐下,聲音不大,語調漫不經心:「唐遇。」

  算是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旁邊有人給他倒了杯酒。

  他不拒絕,但是也沒喝。

  氣氛明顯變了。

  那兩個鬼哭狼嚎型選手,突然開始點起柔情曲目了。

  許戀坐在旁邊,把葉珈藍的襯衣袖子攥出了一把褶皺,「他上次去醫院,好像是入職體檢的。」

  葉珈藍「嗯」了一聲,把自己的袖子從她手裡往外抽。

  那邊有男同事為了活躍氣氛,熱鬧又狂躁地晃了晃骰子:「問大家一個有點**的問題。」

  有人把伴奏按了暫停。

  「尤其女孩子,」男同事神秘兮兮,臉上表情略顯詭異:「你們的初吻是什麼時候?」

  都是成年人,也沒人藏著掖著。

  一圈人的答案五花八門,很快輪到了這一頭。

  許戀:「大一。」

  「葉醫生呢?」

  葉珈藍手指在袖口上的雕花扣子上磨,磨了幾下之後,她答:「忘了。」

  一群人起鬨,有人的視線似乎在她身上停了幾秒。

  葉珈藍沒抬頭,倒了杯水慢慢喝乾淨。

  五分鐘後,一通電話讓她從嘈雜中解脫出來。

  電話是寧致打來的,約她去看電影。

  葉珈藍隨便找了個理由拒絕,她是醫生,拒絕起來人總有數不清的藉口。

  掛斷電話以後,她沿著走廊逛了一圈,直到心跳完全平復下來,才又往包廂門口走。

  然後走的越近,她步子邁的越小。

  包間門口站了個人,輕靠在門邊的牆上接電話。

  也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頭一偏,視線掠過跟前的葉珈藍,然後瞥向門上的門牌標誌。

  唐遇呼吸聲極輕,微微眯了眼,盯著那個門牌號不出聲。

  他近視來著。

  葉珈藍抿了抿唇,本著和新同事友好相處的想法輕聲提醒他:「D50。」

  KTV的包廂號。

  唐遇視線一轉,垂眸睨她。

  葉珈藍剛平復下來的心跳又開始慢慢加快,她深呼吸一口,收回視線,伸出手去開門。

  右手剛碰上門把手,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就被人攥住。

  葉珈藍握著門把的手一點點收緊,視線一低,看見男人那隻手。

  腕骨精緻,手指乾淨漂亮。

  唐遇指尖有些涼,就貼在她纖細的腕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葉珈藍手腕發癢,控制不住地想往回收,結果剛縮了一下,那人手一用力,突然將她轉了個身,然後低頭吻了下來。

  淡淡的酒香撲面而至。

  下一秒,包間門突然被人拉開,裡頭的音樂聲和人聲一起涌過來,葉珈藍呼吸一停,還沒反應過來,那人手伸過來,越過她身側一把拉過門把手。

  「砰」的一聲,門重新合上。

  葉珈藍似乎聽見還裡頭有人說了句「見鬼了」,她眨了眨眼,不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男人的唇從她唇上輾轉而過,然後輕輕落在她的耳邊,他開口,聲音同樣輕輕:「想起來了嗎?」

  他問的是初吻時間。

  就這么小半分鐘的時間,葉珈藍費盡心思壓在心底的記憶抽絲剝繭地往外涌,她不僅想起來了時間,還想起了前因經過和後果。

  她上學時那麼乖的一個人,在唐遇第一次吻了她之後,給高中好友發的唯一一句話,和雲歡今天的差不多。

  被勾了魂一樣。

  想把命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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