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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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晚風被兩人一唱一和嚇得毛骨悚然。
聽說只是個高中生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周末還要上學,八成是高三學生,也許是壓力大,站在那兒發呆放鬆。
細問起來,陸晚風也確實不認識什麼高中生。
陸晚風帶著兩人回去,上了就看到牆上釘著的一排郵箱。
沒有什麼暴力破開的痕跡,應該全都是從縫隙里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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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去門口的保安室問過了,他們幫忙調了監控,基本上都是出門上班的,還有送奶送報的,沒看到什麼鬼鬼祟祟的陌生人。」
小區住戶不少,就算真有別有用心的陌生人,保安也未必能認出來,也就給點安慰叫人心安而已。
陸晚風跟在林見秋旁邊,滿眼期待地看著他打量周邊環境,不由追問:「你有什麼發現嗎?」
林見秋嘆了口氣:「我又不是神棍,掐指一算就能告訴你是誰幹的。」
陸晚風還真有點這種錯覺,聞言頗為失望:「那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把兇手抓出來嗎?」
「未必是『兇手』。」林見秋糾正了一句,「不過你要是想知道是什麼人,也很簡單。」
陸晚風連忙問:「要怎麼做?」
林見秋指了指頭頂上某個隱蔽的角落:「裝監控。」
陸晚風:「……」
「那、那要是對方不來了呢?」陸晚風問。
「那不是好事嗎。」林見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省得你們再提心弔膽。」
「……」陸晚風閉上了嘴。
老小區的樓道里都沒有監控,住戶普遍都沒有裝監控的意識,這一帶小偷小摸也少,當然也想不到那麼多。
林見秋有點開玩笑的意思,但建議倒是真心的。
雖然對方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惡意,但凡事就怕萬一,而且楠楠被盯上好幾次,要是再有什麼意外,還有監控可以隨時回顧,免得兩人一方不在家時總是提心弔膽心神不寧。
「而且明信片基本上都是三張一套,還是分批次送,景區照三個地方六張,八成會再來。」
林見秋把那些信紙和明信片還給了陸晚風。
陸晚風開門請他們進去,然後立刻先掏出手機挑選家用監控。
「楠楠呢?」林見秋環視了一圈,發現他家裡空蕩蕩的。
「送到她媽媽那兒去了。」陸晚風盯著手機答道,「新月姐一個老朋友來看她,下午拍完戲一起帶楠楠出去玩了。」
「留下你看家?」
「我這不是等你來……」
「你不敢去啊。」
「……」
陸晚風痛苦地捂住了臉,頹廢地嘆了口氣,神情萎靡:「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一針見血。」
還拼命扎心。
擔心歸擔心,但其實他也知道找送信人也是急不來的。
鍾新月倒是問過他要不要一起去,但陸晚風自己糾結了許久,還是拒絕了,選擇留下看家。
「畢竟我以前那什麼……」陸晚風有些羞於啟齒,「我怕到時候說漏嘴了給她丟臉。」
林見秋問他:「那你一輩子不見人?」
陸晚風一時語塞,半晌才撓了撓下巴:「等、等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
林見秋和葉懷霜在陸晚風那兒坐了一會兒,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陸晚風挽留他們吃晚飯,被一句「有約會」堵了回去。
他拿著鍋鏟送兩人出門。
菜還在鍋里,林見秋讓他趕緊回去,陸晚風發了會兒呆,最後又叫住他。
「見秋,我想帶新月姐回去,你說……她會不高興嗎?」他有些茫然地問。
「你覺得呢?」林見秋反問他。
陸晚風沉默不語,他倒也並不是真心向林見秋提問,畢竟鍾新月是他女朋友,又不是林見秋的,只不過心裡糾結,覺得林見秋可靠,下意識便問了。
林見秋揮揮手跟他道別,下樓的時候扭頭看一眼,陸晚風呆站了一會兒已經回去了。
小區里路燈已經相繼亮起來,實際上並沒有約會計劃的兩個人一起慢悠悠地往外走。
這時候是初秋,夏天尾巴的暑氣還沒有徹底散去,老人們拿著蒲扇端著板凳坐在門口乘涼,三三兩兩聚成一團就開始笑鬧出聲,也有夫妻帶著孩子或者情侶牽著手出來散步,小區旁邊就是新修的小公園,一眼看過去更加熱鬧。
林見秋學著前面剛走過去的小孩兒,踩在綠化叢邊沿,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一邊跟葉懷霜說著閒話。
「小時候我有一陣我也挺羨慕其他小孩兒的,晚上出去散步就喜歡往刁鑽的地方踩,有些家長一本正經地教育說不要踩小花小草,說小花小草也會疼,把小孩兒弄得哭啼啼的,還有的就縱容,看到要摔了還要扶著,或者一起上去踩。」
葉懷霜沒跟著上台階,這種小遊戲對於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成年人來說確實有點幼稚。
他只是伸了手,叫林見秋牽著。
林見秋問他:「葉老師有過嗎?」
葉懷霜懂他的意思,點了點頭:「熱熱鬧鬧的,像一家人的樣子。偶爾有過,不過是很小的時候了。」
林見秋抬頭看著遠方暗沉的夜空。
人總是會羨慕自己沒有的東西。
不只是林見秋自己,原主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因為父母工作太忙,被忽視了。
只不過林見秋除了父母工作忙以外,也有點小孩子的自傲,覺得黏著父母的同齡人實在太幼稚了。
或許多少都有點寂寞,但一個覺得痛苦,一個覺得懷念。
並不是誰比誰更成熟,只是他們感受到的東西本就是不一樣的。
「有些父母再忙碌再辛苦,也要把孩子帶在身邊,反覆地用語言和行動告訴他『我愛你』,有些父母卻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這麼辛苦地工作養你,你應該聽話』,最好還要他們感恩戴德,將『恩情』兩個字刻在腦門上。還有一些……」
林見秋頓了頓,無奈地笑了一下,沒再繼續往下說,只是說道:「在這一點上,我們都算挺幸運的。」
葉懷霜也說「是」。
在這之前,他們剛剛聊到陸晚風。
-
陸晚風曾經跟他們說過自己的事情。
大概是在跟鍾新月在一起之後的某一天,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感慨,他拿著老闆剛發的工資豪氣地包下了某個餐廳的包間,就請林見秋一個人吃飯。
菜還沒上齊,他自己抱著酒瓶喝了個半醉,對林見秋傻笑了一陣,伸手指了指自己,嘰里咕嚕地也只有一句話說清楚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他伸手比了個一,大著舌頭說,「其實我家挺有錢的。」
其實這也不算秘密。
看他平時的言行舉止就知道,這人只是一時生活窘迫,但並沒有真正的窮人一些固有的習慣。
起碼不會這麼大手筆地叫一桌根本吃不完的菜,還懂得分辨紅酒的種類。
林見秋估摸著他是受了什麼刺激,也不跟醉鬼計較,一邊吃菜,一邊「嗯嗯嗯」的敷衍著。
沒過一會兒,陸晚風又垮下臉,苦兮兮地抱著酒瓶趴到桌上,說:「可那是我爸媽的錢,又不是我的。」
然後他就開始哭了:「這麼多年我一事無成,不能逗他們開心,也沒辦法給他們長臉,可我沒辦法……」
顯然他喝得很醉了。
沒頭沒尾的話拋出來,林見秋也不知詳情,只能一邊聽他說話,一邊叫服務員送點蜂蜜水過來解酒。
陸晚風以為他要走,一把撲過去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抹上去,悽慘得仿佛在演什麼苦情大劇的場面讓服務生都忍不住駐足,用異樣的眼光看著這兩人。
幸好後來順路來接林見秋的葉懷霜並沒有誤會。
全靠兩個人押著才叫陸晚風喝了點溫水,讓他安分一點,菜還沒上完,請客的那個就昏睡過去。
兩人商量了一下,覺得陸晚風這樣子不太適合回去,林見秋便給鍾新月發了消息說了一聲,就把他帶了回去。
到家的時候,鍾新月給林見秋打了個電話,簡單交代了一下白天發生的事。
陸晚風下午去片場看望拍戲的鐘新月,結果被來劇組裡串門的小演員認出來,陰陽怪氣地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不止針對陸晚風說他沒用,話里話外都在說鍾新月不乾淨。
陸晚風氣不過,當場衝上去跟他打了一架。
好在劇組那邊的導演本來也看不順眼那個小演員,沒等小演員發作,倒是把他出口成髒的錄音和視頻展示了一下。
小演員臉色一白,不敢再說什麼,轉頭就走了。
導演還安慰了一下鍾新月,這件事算是過去了,陸晚風說不打擾她工作,打了聲招呼也走了。
畢竟之前流浪的時候什麼場面都見過了,鍾新月看他雲淡風輕的樣子,還以為他是真不在意,沒成想他是把那些話聽到了心裡去,還正戳到了痛點。
大晚上的總不能再跑出去揍那個小演員一頓,陸晚風只能借酒消愁。
鍾新月連聲給林見秋道歉,說給他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林見秋倒不是很在意,陸晚風跟他關係還不錯,這也就是順手的小事,並不算麻煩,只不過那個醉鬼自己醒了之後如果還記得,大概會恨不得從樓上跳下去。
可惜跟醉鬼不能講理。
不過就是順著他的話安慰了兩句,陸晚風就把自己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個徹底。
大概是憋在心裡憋得太久了。
林見秋早就猜到他以前也是個名人,很體貼地沒去戳過他的傷口,這會兒聽他自己提起來也不算太意外。
葉懷霜倒是有點意外。
陸晚風小時候是個童星演員,葉懷霜還看過他演的電視劇,不過算起來也有十幾年沒再出現過了,長大了模樣又有變化,自然認不出來。
如今就算再提起名字,也未必有多少人能記得他。
不過這也不是他失意到自暴自棄出來流浪的根源。
陸晚風當流浪歌手不是想當流浪漢,而是想要當「歌手」,說是體驗生活也不要緊。
事實上他父母俱全,要從生死離別的角度來看,他的身世也並不悲慘,父母並不苛刻他,給他自由,就算不帶分文出門流浪,他們也沒有橫加干涉。
而且他家境不錯,父母只有他一個繼承人,光是以後的遺產就夠他一輩子吃喝不愁。
但這個各自恪守著自己責任的家庭缺乏了一些溫情,連這個世界的「林見秋」都不如。
他父母門當戶對,通過熟人介紹,相親結婚,跳過了戀愛那一步,直接生子,時間流程卡位精準得如同既定的程序。
兒子生病,他們必定會空出一個請假帶他去醫院,學校家長會一場不落,在外住宿時一個月兩次電話,定時定點,問候過了打點錢,算是任務完成。
幾乎沒有爭吵,沒有出軌沒有小三,環境寬鬆,如果讓他的同齡人來評論,一半以上都要報以羨慕的眼神。
但要陸晚風自己來說,卻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小時候當演員出道只是個意外,陸晚風去拍學校要求的證件照的時候被導演看上了,父母問了他自己的意見,見他沒有異議便答應下來。
突然銷聲匿跡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發現演戲不是自己的真愛,唱歌才是,於是回去好好讀了幾年書,考上了國外的音樂學院,父母二話不說便出錢送他出國。
結果學還沒上完,陸晚風先是遇到車禍,後來又被查出有遺傳病。
父母第一時間趕到國外陪床。
都不算太嚴重,只是需要住院的時間長了一些,父母確認他沒有大礙之後相繼回國,說等他出院了再來接他。
在他們離開之前,陸晚風避開醫生護士偷偷出去買吃的,半路偷聽到父母在外面無人的角落裡吵架。
一個指責另一個把病症遺傳給了兒子,一個抱怨另一個不夠嚴厲,讓兒子變得散漫,如今高不成低不就,未來會叫人笑話。
沒有激烈的言辭,只有冷言冷語地擺事實,陸晚風聽得心都涼了半截。
他早就知道父母之間感情寡淡,乃至對自己也沒有真的那麼上心,卻沒想到他們在背後原來還有這麼多的不滿。
當初當演員他們覺得是不走正道,但聽旁人誇獎,把他們一家當做名人,他們便勉強接受並引以為豪,後來好不容易才闖出了名聲,兒子卻又要放棄,去當什麼虛無縹緲的歌手,他們其實並不高興。
沒有拒絕他的原因是旁人都誇他們開明,而且他們也不願意跟兒子吵架,讓家庭變得不和睦,叫外人看了笑話。
於是只能強迫自己不去關注,假裝不在意。
實際上他們有太多的不滿意、太多的不甘心、太多的耿耿於懷,也太在乎別人的眼光,每一天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生怕出了什麼紕漏叫旁人嘲笑。
明明是一家人,卻仿佛戴著面具在演一出和睦的戲碼。
陸晚風剛從眾心捧月的中心位置上走下來,走在異國他鄉無人注意,後來放假回國也漸漸無人問津,他正在適應這樣的落差,嘴上說著追求夢想,心裡還是會控制不住有些失落悵然。
原本他以為家人會是後盾,卻沒想到他們的支持也不是真心。
最在意的人在意的其實是他身上亮眼的光環。
即便他們從未當著他的面說出過口,但陸晚風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另一個打擊是他面試了國外好幾家唱片公司都被退回,幾乎看不到什麼希望。
完成學業之後回國沒多久,陸晚風便說要獨自出去闖蕩。
當著一眾親朋好友的面,他看到父母的臉色微微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成得體的笑容。
旁人都說小伙子趁年輕出去闖闖是好事,他父母便也跟著應和了幾聲,叮囑幾句之後便答應了下來。
陸晚風甚至沒跟他們告別,除了一個以前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和從國外背回來的吉他,什麼都沒帶。
他一開始並不是漫無目的地流浪,而是去最基層到處打工,做些體力活,看過了人生百態,某一日突然想去更遠的地方,就走了。
捫心自問,他身上確實有跟父母較勁的那點叛逆作祟,後來卻是迷茫。
他寧願強行把自己逼近絕境讓自己跌進谷底,好不去想過去的榮光和理想,也隱隱期待著把自己徹底敲碎重組,能讓他變回個正常的人樣來。
俗稱破罐子破摔。
只是時間久了,他對漫無歸處的流浪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直到遇到了鍾新月。
有些不懷好意的人在背後說話說得很難聽,說鍾新月未婚先孕生了個野種,說她下賤,說陸晚風吃軟飯,說他撿破鞋……不乏故意在其中挑撥離間的,陸晚風時常會被激怒,有人又說他是心虛,惱羞成怒。
當然也有些狐朋狗友存了幾分真心,問過陸晚風或鍾新月怎麼看孩子的事。
那個女孩兒畢竟不是陸晚風親生的,他們倆難道就真的都一點不在意嗎?
鍾新月當然有過隱憂,陸晚風卻早就跟她剖白內心。
坦誠來說,鍾新月並不是陸晚風見過的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有才華最有能力的,但她卻是堅韌的,野草一樣在岩縫裡向上生長,還要將腳邊的幼芽護在身下。
這是一個並不完整的單親家庭,卻並不缺乏溫情,比很多健全的三口之家更像一個「家」。
陸晚風羨慕、嚮往,不自覺地靠近,投諸過多的目光,漸漸就看到那個人的好來,於是心生愛慕。
他開始想要留下來。
但當他停下腳步的時候,過去那些未解決的陰影依然如影隨形。
不過這就是需要他自己去面對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陸晚風說了很多,林見秋聽到最後險些熬不過倦意,本來還有些擔心,然而隔天一早起來,陸晚風依然活蹦亂跳,不見絲毫的尷尬窘迫。
林見秋以為他不在意,送他出門的時候卻聽到他說了一聲「謝謝」。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他最後是這麼說的。
聽起來是敷衍人的話術格式,但語氣倒是很堅定。
林見秋「嗯」了一聲,說:「祝你好運。」
有些事情旁人不大好插手,就算是林見秋也只能給一聲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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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三天以後,陸晚風那邊又有了動靜。
晚上林見秋跟葉懷霜吃完飯正在河邊散步,陸晚風突然給他打來電話,語氣嚴肅,語速飛快,聽起來神秘兮兮的。
一通監控到了安裝完了之類的鋪墊之後,他才切入正題,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我好像看到那個往我們家信封里塞信的人了,你什麼時候有空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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