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24


  薛徹沉默了。

  高警官也沉默了。

  不過兩個人沉默的理由不一樣,?薛徹在想能不能把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咽回去,高警官則注意到了另一點。

  「我看過你所有發表出來的作品。」高警官說道,「裡面好像沒有類似的內容。」

  「是。」林見秋點了點頭,?「因為手稿被我燒掉了。」

  高警官注意到林見秋看了眼葉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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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手稿理論上只有葉老師看到過,?能接觸到的人範圍就很有限了。不過,?」林見秋頓了頓,?「問題就在這裡。」

  「除了你們和策劃者以外,沒有人能證實這個故事真實存在過。」高警官接道。

  「對。」林見秋點點頭,長嘆了一口氣,?又倒回到椅背上。

  所以他才需要找出更多的「證據」去佐證他的猜測。

  將近十人的失蹤大案加上一起謀殺案,?不是光靠他幾句空口無憑的猜想就能獲得信任的。

  高警官問:「你是不是已經有辦法了?」

  林見秋用指尖點了點桌上的信件:「這是一,?還有二就看梁隊了。」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咚咚」兩聲敲門聲。

  說曹操曹操到,梁隊提著證物袋和一個電腦包站在門口,臉上全是疲憊的滄桑。

  「東西給你拿來了,速度點。」

  林見秋肉眼可見的精神了一些,?起身拍了下薛徹的肩,?示意他去拿電腦:「一個小時,?就拜託你了。」

  薛徹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臉上卻還是一片茫然:「幹什麼?」

  林見秋將那疊信紙攤開,?指了指信紙最下方花紋一樣的字母和數字:「試試這個網址,?能扒多少扒多少。」

  「真的假的……」薛徹小聲嘀咕著,?半信半疑地接過電腦坐下來,?「我試試看,?查不出來你可別怪我……」

  林見秋敷衍地「嗯」了兩聲,將另一邊的明信片遞給梁隊看。

  梁隊一邊看明信片一邊說道:「都被你猜準的,不過……未免也太准了。」

  准得叫人都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林見秋並不慌張:「如果按照遊戲規則來推,?很容易就能一一對應上。」

  高警官在旁邊問:「那是誰的電腦?」

  「譚浩遠,懷霜實驗室里的實習生,就昨天還是前天報了失蹤的那個。」

  梁隊說著又想起來什麼,將證物袋塞給林見秋。

  「據他室友說這是他離家出走的留言書,不知道寫的什麼東西,你自己看看吧。」

  「哦對了,他室友還說譚浩遠早上好像回來過,不過他晚上通宵,回來睡得太沉了懷疑自己在做夢。」

  「哪天早上?」林見秋問。

  「就今天。」

  很明顯,這人身上有點問題。

  梁隊摸了摸口袋,沒摸到煙,乾脆拖了把凳子坐下來:「不如先說說動機,他跟你什麼仇什麼怨?」

  林見秋挑了下眉:「我說了您敢信嗎?」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就兩條路。」梁隊伸手比劃了一下,「一是把你當嫌疑犯當場逮捕,你家葉老師還是從犯。」

  「二是信你和目前這些證據,認可你是知情的潛在受害人——你說我還有的選嗎?」

  梁隊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從口袋裡摸出顆硬糖丟進嘴裡,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所以你怎麼得罪人家了?」

  林見秋果斷地搖頭:「不知道。」

  梁隊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你還有不知道的?」

  林見秋補充道:「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得罪了哪一個。」

  梁隊接道:「這意思是不止一個同夥?」

  林見秋:「僅憑兩個人不可能讓那麼多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憑空消失。」

  梁隊問:「你覺得有幾個?」林見秋:「至少四個人。」

  梁隊開始覺得頭疼了:「那你覺得他們恰好聚在同一個地方等著咱們一網打盡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見秋:「百分之九十九。」

  這個答案出乎梁隊的預料,他下意識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肯定?」

  林見秋答道:「表演欲這麼旺盛的人不會乖乖待在無人窺伺的角落,更何況……用這麼大的陣仗來挑釁,說明他們確實膽大包天,而且很期待被我們找到。」

  他伸手指了下明信片,確實到處都是明目張胆的「暗示」。

  梁隊陷入了沉默,他在思考林見秋的話里有幾分可以作為依據。

  秒針在牆上滴滴答答地走著,夾雜著薛徹敲鍵盤的聲音,沒人開口,直到梁隊的手機響了兩聲。

  梁隊拿出手機看了兩眼,掐掉之後似乎下定了決心。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失蹤的人,我沒有辦法把所有的籌碼壓在你們身上,大部隊還是會按照原本的節奏調查,但是你們這邊我們可以暫時不干涉。」

  梁隊伸手指了一圈屋裡的人,將高警官也包含在內。

  「內部調查進度共享,調內部資料找望宇,有什麼其他需求,在不打擾到其他人調查進度的情況下,可以來找我。」

  「但是那邊有需要的話,你們也必須要配合調查。」

  梁隊最後看向林見秋:「還有你那個所謂的手稿,今晚能複製出來一份嗎?」

  林見秋點了點頭,說道:「可以,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梁隊:「什麼?」

  林見秋答道:「結案之後,那份稿子不能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方再度公開。」

  結案之後的事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梁隊沒有問為什麼:「可以。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林見秋頭搖了兩下就頓住,他抬頭盯著牆上的時鐘看了看,又看了眼坐在鐘下面的薛徹,神情有些變化。

  然後他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梁隊你最多能拿到多少權限?」

  梁隊心頭一動,問道:「什麼意思?」

  林見秋看著他的眼睛說:「給我二十四個小時,我能找到他們。」

  剩下的話不言而喻。

  ——但是他需要支援和配合。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葉臨雲就醒了。

  他靠在廚房的牆邊,裹緊了外套,卻無濟於事,過了九月,晝夜溫差就漸漸變大了,他是被凍醒的。

  廚房裡門窗都開著,透風,唯一的床則被讓給了傷患小譚。

  其他的屋子裡倒也還有床,但是一來髒,二來遠,總共三個大人一個小孩兒,分散太開不安全,於是剩下三人就擠在廚房裡將就了一晚。

  葉臨雲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就只剩下小魚了。

  小孩兒覺沉,身上蓋著老人的外套,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倒到了葉臨雲的身上。

  葉臨雲僵硬了身子,他第一反應是髒,隨即回過神來,這時候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

  更何況這對爺孫也可以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葉臨雲僵坐在原地,任由小孩兒將他當做人肉靠墊。

  不知道小譚怎麼樣了。

  葉臨雲不自覺地發散著思緒。

  小譚算是他唯一認識的人,哪怕過去看不上眼,這時候他也不自覺地將他劃做自己人的範疇,少不得多想一些。

  荒郊野外的,天氣反覆無常,夜裡冷,白天悶熱,傷口很容易感染化膿,這裡又沒有醫生……

  葉臨雲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只知道,時間拖得越久,情況對他們就越不利。

  窗口傳來的輕微敲擊聲拉回了葉臨雲的注意力,他一抬頭,就見穿著單衣的老人正站在窗外朝他傻笑,手裡好像捧著什麼東西。

  見葉臨雲醒了,老人朝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匆匆跑進了廚房裡。

  等他走近了,葉臨雲才發現他用衣擺兜著,裝了一堆野果子回來。

  「您、您吃。」老人壓低了聲音將果子往他跟前湊,「我剛去林子那邊摘的,洗過了,新鮮的。」

  葉臨雲還在狀況外,老人以為他是懷疑這東西能不能吃,便用指尖挑出一個小的放進嘴裡。

  「這東西我們小時候在鄉下到處都是,可以吃的,沒毒,村子裡的孩子都搶著摘呢……不過口感肯定不如你們大少爺平時吃的名貴品種,但是不也是要那什麼、營養均衡麼,光吃大米和野菜也不是事兒,難熬……」

  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孫子躺在葉臨雲身上,他又哎喲一聲,連忙把孫子摟過來靠在自己身上,連聲對葉臨雲說「對不住」。

  「小孩子不懂事,您別計較。」

  「我像是那麼不講理的人嗎?」葉臨雲皺了下眉,倒是真沒生氣。

  在這兒待了這麼長時間,他脾氣早就被磨下去大半了,更何況老人的態度友善得也太過頭了。

  老人摟過了孫子,甚至沒想著先給孫子留一些,也沒想著外面的傷患,直愣愣地就把東西往葉臨雲跟前送。

  「嘿嘿嘿我知道您是個好人。」老人傻笑了一下,又催促著提醒,「您快拿過去吃吧,一會兒被看到就不好了,等會兒我去煮點早飯,再去叫另一個小少爺起床。」

  他是只對葉臨雲好。

  葉臨雲就是再遲鈍也聽出來了,他又想到剛醒時老人跟他說幫忙埋了賀銜華的事。

  那時候他還懷疑對方有什麼陰謀,現在想想,或許老人是真心想幫他隱瞞「罪證」,反倒辦了件糊塗事。

  葉臨雲又覺得噁心,又有微妙的觸動,他遲疑地拿了個果子,就見老人高興地對他笑。

  最終還是壓不住好奇,葉臨雲低聲問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難不成是看中了他的身份,想要等出去之後賣個人情?

  可看老人精打細算的模樣,似乎已經做好了長期被困在這裡的準備,要不是昨天正好碰到了小譚,他甚至已經要開始做魚竿去釣魚了。

  葉臨雲沒忍得住後面的話:「我們沒親沒故的,就算你把我丟那兒不管也沒人會怪你,多了我反而還浪費一份口糧,之後還多了小譚,也是我非要把他帶回來,你何必做到這個份上?」

  老人微微張著嘴巴,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之後不由失笑。

  「您果然不記得我了。」老人說道。

  葉臨雲投來茫然的目光:「我們之前見過嗎?」

  老人點了點頭:「對,您還給了我三百塊錢。」

  葉臨雲還是沒想起來:「有嗎?」

  老人接著說道:「就上個月的事,在那個商場門口,我就是個要飯的,您好像有急事,或許是太忙就忘記了……想不起來就算了,我們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也確實沒什麼值得記的。」

  葉臨雲對這件事印象稀薄得很,隱約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好像又沒有。

  但他的關注點輕易跑到了別處:「就三百塊錢,至於嗎?」

  葉二少爺是不能理解老人的殷勤的。

  他知道三百塊錢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對他而言連零花錢都算不上,進個稍微高檔一點的店,連零頭都不夠。

  換位思考,他是肯定不會因為區區三百塊錢就把別人當親爹一樣伺候的。

  老人似乎可以理解葉臨雲的驚詫,聞言不由笑起來,乾脆坐到地上,將孫子往自己懷裡摟了摟。

  「您可能不知道三百塊能吃多少頓好的,我原先在人家後廚幫忙,平時只能帶點殘羹剩飯回去,後來摔了一跤把人家嚇怕了,連工作也沒了,治病花了不少,孩子馬上還要上學,只能什麼都摳一點。」

  老人說著嘆了口氣:「但是小孩兒正長身體,哪有不饞的,虧得鄰居好心,偶爾能勻一口肉菜,上個月他過生日,可憐巴巴地跟我提了句想吃那什麼店裡的漢堡,我一心軟就答應他了,但是到店裡一看價格,哪吃得起啊。」

  「小魚懂事,抱著我的腿說不吃了,但我這心裡總惦記著,難得孩子開口說想要什麼,咬咬牙也不是真的買不起,可想想又怕天氣不好出不去,吃了上頓沒下頓……」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聽老人提起,葉臨雲很難想像雲城裡還會有過得這麼苦的人。

  不同於那些職業乞丐,老人是今年不小心摔傷了,沒錢又找不到新工作,才迫不得已去做了乞丐。

  他一沒才藝,二沒缺胳膊少腿兒,加上多少有些抹不開面子,要到的錢也勉強夠吃飯。

  老人做了一輩子老光棍,沒親沒故,沒上過學也認不得幾個字,早年出過事故也沒留下什麼積蓄,年老了還落了一身毛病。

  小魚也不是他親生的,而是路邊的溝里撿回來的。

  多了個孩子,老人的日子過得就更加辛苦,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但也一直相依為命到了今天。

  「以前也不是沒想過把他送人,總比跟著我受苦好,但是送出去兩次,一次哭鬧不停人家嫌煩又給送回來了,後來一次他年紀大點,自己偷偷摸摸跑回來找我,幾十公里的路,硬生生走回來的,差點被拐了,那時候我就想,就算窮死,也不能再把他送走了。」

  老人眼眶微微泛紅,緩了緩神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哎呀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是這麼多廢話,說跑了說跑了。」

  老人又笑了一下,終於把話題拉回去:「說到哪兒了,哦對,那時候我正煩呢,結果正好碰上你,三百塊,夠小魚吃好幾頓了,回去的時候我還給他買了個炸雞腿,他高興得一整晚都沒睡好,一大早就爬起來眼巴巴地盯著碗櫥看。」

  半夢半醒間的小魚無意識地舔了下嘴巴,好像是又夢見了香噴噴的大雞腿似的。

  老人說得眉飛色舞,像是在談什麼趣事,葉臨雲卻沒辦法感同身受。

  他如鯁在喉。

  性格里高傲的那一面讓他看不起這樣的小家子氣,覺得可憐又可悲,但同時他又覺得心裡堵得慌,若是能開口,他確定自己說出來的絕不會是鄙夷嘲諷的話。

  要是還在外面就好了,他甚至可以當場打電話叫人帶這對爺孫倆去吃遍整個雲城的餐廳。

  老人誤會了葉臨雲的表情變化,興致勃勃地說到一半,又訕訕地閉上了嘴。

  「這些都給你。」老人將懷裡的果子塞到葉臨雲手裡,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手心,拍醒了還睡著的孫子,「我先去弄早飯,你乖乖待在這裡別亂動。」

  小魚茫然地睜開眼,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點頭。

  老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真的就起身去撿柴火燒水煮粥了。

  小魚呆呆地靠著牆,盯著外面看。

  沒一會兒他就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轉頭去看的時候,他就見葉臨雲遞了兩個果子到他面前。

  是裡面最大的兩個。

  葉臨雲琢磨了一晚上怎麼自救。

  等小譚醒了出門來的時候,他已經和老人一起將柴火堆在空地上了。

  但是廚房裡的木柴本來就不多,葉臨雲沒什麼野外生存的經驗,看堆起來的一小摞只覺得遠遠不夠。

  無意間抬頭的時候,他看到門口的小譚:「你怎麼起來了?傷沒事了?」

  小譚點點頭:「只是有點點痛,不過本來就扎歪了,沒那麼嚴重。」

  葉臨雲便沒有再多問。

  小譚卻忍不住好奇:「二少爺你這是準備做什麼?」

  葉臨雲答道:「發送求救信號啊。」

  「這都幾個人了,真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特別遠的地方也不可能,肯定還在周邊,我失蹤這麼久了,我家裡人和警察肯定都在找我,當然要搞出點動靜來叫他們看見了。」

  小譚卻有些遲疑:「可是山里還有其他人,萬一暴露了行蹤,他們先跑過來找我們的麻煩怎麼辦?」

  葉臨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小譚感覺到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但具體原因為何,他卻說不出來。

  葉臨雲很快收回視線:「總比被困在山裡餓死強,就算真有人打上門,我們這兒好歹有四個人呢,唬個人還不夠嗎,最差受點傷,我們早點被發現還能及時送到醫院。」

  小譚無法反駁這些理由。

  葉臨雲剛好做出了判斷:「這麼點柴肯定不夠,我們要做好長期奮鬥的打算,趕緊去再撿一點回來。」

  老人和小魚都點了點頭,準備幫忙。

  小譚也上前一步:「我跟你們一起去吧,多個人多點力。」

  葉臨雲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強求:「你自己有數,要是受不了就坐到旁邊休息,免得救援的人還沒到,你的人先沒了。」

  小譚靦腆地笑了一下,說「好」。

  「你們先走吧,我跟在後面,反正也不遠,不耽誤你們做事。」

  老人遲疑了片刻,猶豫要不要等他一起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還是跟上了葉臨雲的腳步。

  走到林邊的時候,他無意識地回了下頭,卻看不到小譚的身影了。

  難道是坐在哪兒休息了

  老人俯身去撿樹枝,林間蟲鳴鳥語不絕於耳,還有溪流的聲響夾雜在其中,偶爾一陣清風吹過,枝葉相撞簌簌作響,就更聽不清遠處細微的動靜。

  沒人看到小譚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從某塊石頭下面掏出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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