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秋- 08
08.
最初的時候,林見秋並沒有後來那麼冷靜。
那也是當然，那時候他才十七歲，稍微寬容一點就仍可將他稱作「孩子」。
而且他是雙商都在線的「正常人」,天然對生死心懷敬畏,無法體會到殺人的樂趣,也不能對死亡的威脅無動於衷。
將正常人投入到野獸群中會怎麼樣？
要麼被吃掉，要麼被同化，拿起所有能利用的武器反抗,甚至主動進攻。
原則性和道德感不夠強的人或許會漸漸習慣,乃至享受。
只要時間足夠長，生存的欲|望足夠強烈，其他所有對生存無益的東西都會被逐漸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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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最早也是這樣一代代進化過來的。
但現在是進化了幾千年之後的文明社會,林見秋自小受過的那些教育已經深入骨髓,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磨滅掉的。
現實和本能與理智的對沖，留下來的只有痛苦。
林見秋覺得自己沒在第一年就失去理智徹底瘋掉,簡直就是個奇蹟。
最初的那一年,他滿心都是無處發泄的怒火與焦躁，一邊忍耐著傷痛逃命,一邊抑制不住心頭種種負面的情緒。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他要經歷這種事？
……
情緒崩潰只在一線之間。
有那麼一兩次,閃著寒光的刀刃就抵在他頸動脈上，往前那麼幾毫米就能撞上去，林見秋就是運動神經再好,也撐不住連著跑上一天一夜，喉嚨干疼得像是有刀子在刮。
那一瞬間眼角酸澀,他自暴自棄地躺下來，想著死了倒是解脫。
然而或許是他那樣痛苦又絕望的眼神取悅了對方，追殺的人沒有對他下刀,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許久，收刀轉身走人。
沒過多久，林見秋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巷子裡發現了年輕男人的屍體，死因是脖子上的刀傷。
「他是頂替了我而死的。」
這句話瞬間就出現在了林見秋的腦海里，將他腳步生生釘在原地，遊魂似的盯著屍體張望。
兇手就站在不遠處，一手拿著槍，一手拋著刀，看著林見秋笑。
好像他臉上痛苦的神情很有趣似的。
林見秋再一次被放過了。
或許正因此，他才能在一開始活下來。
對方樂此不疲地折磨他的精神，到後來開始驚訝於他為什麼從不動手反殺，有幾次甚至把槍或者刀強行塞進他手裡，最後也沒能如願看到他殺人。
最嚴重的一次只不過是擰斷了對方的胳膊。
如果腿斷了，對方留在這種環境之下，必然會被其他人殺死。
他只能選擇逃。
這樣優柔寡斷又天真的應對方式本該讓他早死，但也許是運氣好，也許是有人惡意地玩弄，他最終還是活了下來。
對他起了興趣的參與者換了目標。
他不想讓林見秋那麼快死了，他想看林見秋殺人。
.
遊戲裡是有安全區的。
差不多隔半年的時間會有新的「獵物」補充進來，剛進來的人還是「正常人」，防備心不足，毫無所覺地情況下幾乎會被立刻殺死。
為了遊戲的樂趣，某一段時間內遊戲會被暫停，留下休息養傷，以及跟新人交往的時間。
林見秋對此毫無興趣。
他僅有兩件一直在堅持的事情，一是逃跑，二是阻止自己自殺。
那段時間他不敢碰任何利器，盯著牆超過五分鐘就要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怕自己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撞上去。
以那時候的情況來看，死了的似乎輕鬆一些，每隔一段時間就能看到不少自殺的人。
林見秋也不知道自己在倔強什麼。
明明他已經撐不下去了，除了絕望也只剩絕望，看不到未來也看不到希望，他沒辦法下手去奪人性命，卻也沒有辦法救下任何一個人。
就像是在貓爪子下面被玩弄的老鼠一樣，只剩無用的掙扎。
可能是潛意識裡覺得自殺就是認輸了。
即便他精神早已被壓迫得麻木，可他心頭還積著一團惡意的火。
那些關注他的人就是想要看到他徹底崩潰的模樣。
可他不想讓他們如願。
差不多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他碰到了那個小女孩。
應該說他是被纏上了。
.
小女孩自稱葉子，某一天午後突然從拐角里衝出來，一頭撞進林見秋的懷裡。
她身後跟著一個凶神惡煞的壯漢。
壯漢腿腳受了傷，走路很慢，追不上腳步靈巧的小孩兒，但他手裡抓著的榔頭顯然很有分量。
林見秋掃了一眼，拎著小女孩兒翻進了最近的空屋子。
壯漢來回走了好幾圈，也沒有發現藏在二樓陽台里的小女孩，最終狠狠地咒罵了一聲，轉身走了。
那個時期其實還算安全，因為禁止殺人，否則要受到懲罰，反而更多人願意躲起來屯糧養傷，甚至還有人試圖從地下挖地道。
難得安穩些的時候，只要不主動招惹是非，一般不會有什麼衝突爭鬥。
也有不少人選擇在這段時間試探結盟。
扭頭看到女孩兒裙子口袋裡牢牢兜著一大捧吃的，林見秋就反應過來她為什麼會被人舉著榔頭追殺了。
林見秋其實不太想讓小女孩兒留在身邊，一來跟著他只會更危險，二來……
這個小女孩實在是太過聒噪了。
林見秋把小女孩放下來就叫她回去。
這個地方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小孩子，只是小孩子太過脆弱，用那些變態的話來說缺乏「遊戲體驗」，所以一般都會帶著他們的監護人。
大多都是些流浪的父母子女，為了孩子，父母能做出的反應時常都很出人意料。
但葉子是個例外。
葉子只有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趨利避害的本能，自從被林見秋救了一次，她就緊緊跟在了他的屁股後面，甩也甩不掉。
其實林見秋翻幾個牆就能叫她找不到，但最後到底還是心軟。
葉子沒有大名，偶爾對著墜落的樹葉長吁短嘆，說她就是天上的落葉。
轉頭扒拉著林見秋的衣角，總是直呼大名，又笑嘻嘻地說「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林見秋納悶，她指指林見秋，又指指自己，說，只有秋天才會有落葉。
奇怪的歪理。
林見秋懶得去糾正她，小女孩年紀不大，心態倒是很好，一人就能頂五百隻鴨子。
他沒問過對方是怎麼一個人到了這裡，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很華貴的小裙子，但葉子自己停不下嘴，嘰里呱啦連看到地上的螞蟻都要興奮地叫上一通，沒多久就連自己的家底都掏光了。
葉子是私生女，也可能是被拋棄的原配的孩子——才十歲上下的孩子搞不懂這些東西，說得也顛三倒四。
她母親早亡，在孤兒院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她就被有錢的父親撿了回去。
旁人開始叫她大小姐，葉子跟林見秋說起來的時候便也昂著頭，仿佛很氣派很驕傲的模樣。
林見秋本來就不太喜歡小孩子，那期間又正是脾氣最糟糕的時候，沒有哄小孩子的閒心，聞言最激烈的反應也就是翻個白眼。
他倒是沒戳穿小女孩兒虛榮的心思，聽到後面的故事縱然鐵石心腸也忍不住覺得她可憐。
女孩兒的父親撿回女兒，給她買好看的衣服，卻不是為了補償女兒，而是將她當做了禮物，送給了想要討好的某個大公司的老闆。
葉子壓根沒上戶口，孤兒院離得很遠，聽說是親生父親也就沒有回訪，父親也從不讓女兒出門。
這樣的孩子即便徹底消失，也無人知曉。
葉子到了老闆的家被上上下下欺負得很慘，野貓似的亮著爪子反抗得很兇，大老闆被撓了一通徹底惱怒，乾脆把她丟了過來。
當然小女孩兒說得不全是原樣的話，小孩子哪懂那麼多？都是林見秋拼拼湊湊，還原出了真相。
很難說是不是因為那點憐憫，才讓他心軟，默許這個嘰嘰喳喳煩得不行的小女孩留在身邊。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