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卓向銘到的時候,童宴已經沒在哭了,跟童楊相隔一個火鍋面對面坐,鍋里湯已經半幹了,也早就涼了,裡頭泡了很多肉類,紅油冷凝後,結成一些很小的塊漂在上面。
童宴懷裡抱著書包低著頭,童楊手裡拿了個手機在看,但屏幕是暗的。
兩個人都極度垂頭喪氣,卓向銘被服務生領過去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他叫了一聲:「童童。」
童宴立刻抬起頭,童楊也是這個動作,卓向銘走到桌邊,手放在童宴肩膀上,對童楊說:「那我先帶他回去?」
童楊移開眼神,整理了幾下衣服,邊說:「嗯,你們回吧。」
「走吧。」卓向銘在童宴肩上輕輕按了下,「書包給我。」
童宴小聲說:「我自己拿。」
他說話還帶著鼻音,薄薄的眼皮也紅。
卓向銘從他手裡接過書包,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外走了一段,卓向銘突然說:「你沒跟你哥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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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宴跟著站住了,把背挺得筆直,什麼都沒說,也誰都不看。
他們距離童楊已經有點距離了,卓向銘看著童宴板得厲害的小臉,想笑,又心疼他,低頭湊近點說:「說了再見才能走啊。」
童宴眼睛裡又聚起點水汽,瞪著他:「我不。」
少年身量瘦長,校服裡面穿了件白襯衫,唇紅齒白,眼睛濕亮圓潤,烏髮軟軟蓬蓬蓋在頭頂,氣憤的樣子也顯得可愛,像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花。
卓向銘把書包掛在臂彎,攬著童宴的背施點力氣,就把他松松抱在了懷裡,在童宴耳邊說:「聽話,嗯?」
童宴深呼吸幾下:「我討厭他。」
「亂講。」卓向銘又靜靜地抱了會兒他,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去說了再見咱們回家。」
童宴兩條胳膊垂在身側,整個人直挺挺地前傾,眼睛貼在卓向銘肩窩,過了好一會兒,說:「是你讓我去的。」
卓向銘道:「是我讓你去的。」
童楊還在那個卡座坐著,童宴一轉身就看見他了,面前一個冷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和他們倆剛才離開時一個姿勢。
「哥。」童宴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我走了。」
童楊沒想到他去而復返,臉上的喪氣一展無遺,慌亂地擺出個很醜的笑:「好,好,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童宴覺得自己又想流淚,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好好地跟童楊說了聲「再見」。
卓向銘先去把帳結好了,這回童楊跟著他們下樓,看著童宴上了卓向銘的車,卓向銘遲遲不走,過了會兒,他在副駕外彎下腰說:「等哥忙完這陣來接你,好好上學,天冷了,多穿衣服。」
天完全黑了,說著這些,童楊臉上無論如何都擺不出高興的表情,身後連成一片的霓虹燈把他襯得有些狼狽。
童宴沖他點了點頭,卓向銘點著了火卻沒走,說:「他們這周末有運動會,童宴報了4x100接力賽。」
「啊,哦。」童楊愣了愣,「加油。」
童宴說:「好。」
兄弟兩個尬聊,卓向銘卻像是耗在這兒了,還是不走,又說:「上周五的小測,他考了班裡第一、年級第二,跟第一名差一分。」
童楊看了看卓向銘,又看童宴,抓了兩把後腦勺:「考這麼好,怎麼不跟我說?」
童宴沒說話,童楊也挺無措的樣子。
最後他從兜里掏了錢包出來,抽出一沓現金塞到童宴懷裡:「想要什麼去買。」完了又抽了張卡放在童宴手上,添了一句,「前兩天給你那張卡上也打錢了,看著花,別省,不夠就跟我說。」
童宴想起來,前兩天是收過一條轉帳消息,好像是半夜兩三點時候發的。
「你怎麼那個時間打錢?」
童楊自己不記得了:「什麼時間?」
童宴看了下手機:「兩點四十八。」
「那可能是加班兒。」童楊說。
「最近老加班兒。」他試探著對童宴笑了下,低頭拿鞋尖輕磕了磕卓向銘的前車胎:「白天黑夜都過反了,總想什麼時候給你打個電話,但過會兒又忘了,不是時間不對,就是我自個兒睡著了……哥做錯了,對不起。」
他沒怎麼跟童宴說過對不起,連稍微直白點的道歉也好像沒有過,這時候說出來了,最不自在的是童宴。
「沒有……不是,其實我也做錯了……」童宴抓住了童楊搭在車窗上的那隻手,淚眼汪汪的,「哥……」
童楊捏了把他的臉:「第二回了,還是沒吃成火鍋,下次來。」
說著他又看看表,猶豫道:「這會兒七點,要不……」
像是沒聽見他咕噥,卓向銘突然三兩下掛了檔,說:「不早了,我們先走,童楊你路上慢點兒。」
童楊吶吶應了聲,剛把手拿開,卓向銘車就倒出去拐彎走了,一下都不帶停的。
——
童宴手裡攥了一把錢,跟卡一起收到了錢包里,卓向銘順手拿了個香蕉奶給他,童宴說:「謝謝。」
卓向銘嗯了聲,過了會兒,童宴又說:「謝謝哥哥。」
這回卓向銘明白了他謝的是什麼,笑道:「不用謝。」
童宴苦惱道:「我太壞了。」
卓向銘道:「為什麼這麼說?」
童宴道:「我在想,為什麼我不能像你一樣去體諒童楊呢?如果我肯像你那樣主動告訴他我的事,今晚就不會吵架了。他好不容易空出時間來的,我卻跟他吵架。」
卓向銘想了想,說:「你可能想錯了。你以為我剛才那樣,是因為知曉並且認同童楊的理由嗎?」
童宴轉頭看他:「不是嗎?當時我沒給他機會說這些,直接發了脾氣。我問他為什麼不關心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後來就說要回去了。」
握著喝了幾口的香蕉奶,童宴看上去非常後悔,也很自責,又一次地說:「如果我能像你那樣,就不會吵架了。」
「因為你當時看上去很難過。」卓向銘道,「是因為我知道,如果讓你那個狀態直接跟我回去的話,可能今晚都沒法好睡,可能接下來見不到童楊的幾天裡,你都會一直、反反覆覆地去想這件事,而這個問題不去面對解決的話,可能你還會偷偷地哭,不止一次。」
「首先你會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明顯你沒辦法不把它當成一回事,接著你會開始懷疑自己,當時是否太過分?是不是對童楊太咄咄逼人?然後你開始自責,但這時候對方不在眼前,你也沒法道歉。」
遇上一個紅燈,卓向銘側身幫童宴系好剛才忘了的安全帶,邊說:「從認定對方過分到懷疑自己過分,這是個非常複雜難受的過程。」他看著童宴的眼睛:「我不想讓你那麼難受。」
童宴也看著卓向銘——他們挨得那麼近,他沒法不看著他,卓向銘的眼神很溫柔,讓童宴覺得自己是個什麼非常值得被人珍惜的寶貝一樣:「我讓你去跟他說再見、給他遞話,都不是因為我認同他——我不能理解他,想聽實話嗎?你哭著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他在那邊凶你,我腦子裡只想著揍他一頓。可我「幫著你」一起聲討童楊,我們「贏了」這場爭吵,都並不會真的讓你高興。你們的問題總要解決,我不想讓你難受。」
聽到「揍他一頓」,童宴愣了愣,他看看卓向銘,發現他臉上表情還是那樣,正直且嚴肅——童宴不願意讓誰揍一下童楊,但卓向銘說出這種話來,確實非常反常,讓人想笑。
紅燈過了,卓向銘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敲了下童宴的手腕,示意他繼續喝那個奶:「吃飯還要好一會兒。」
「等你越長越大,你會發現,無論什麼矛盾都總會消失的,不管你是選擇在當下面對,還是任由時間磨平,它都總會消失的。但世上沒有捷徑可走,如果你把這個活兒交給時間,它在替你解決的同時,同樣會回饋痛苦給你。」
童宴問:「所以,不管什麼問題,我都要立刻面對嗎?」
卓向銘說:「當你覺得痛苦的時候。童童,別讓這些事情太折磨自己。」
想了想,童宴說:「但還是我不對,我確實沒給他解釋的時間。」
卓向銘道:「為什麼是你不對?剛才是我告訴童楊了,但是你自己也可以告訴,你為什麼沒有?因為你想讓他問你,對不對?」
頓了頓,卓向銘說:「很多事情明明自己可以開口,但就是覺得,如果對方先問了,意義就不一樣了,對嗎?」
童宴紅著眼眶點頭:「有時候我覺得困惑,認為自己沒錯,可是又好像是錯了……因為我沒有哥哥想得那麼清楚,我不會講這些道理。」
卓向銘輕道:「因為你是第一次長大,你沒有經驗。這就是長輩的責任,讓小孩在長大的過程中少受折磨。」
第一次長大,童宴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卓向銘真的很厲害,他能講出許多道理,什麼時候都能讓童宴站在有理的一邊。
他不光能讓童宴有理,他還能讓童宴在免受折磨的同時有理。
現在童楊跟他道了歉,而他也不再難受了。童宴又想:卓向銘真的很厲害。他是一個這麼好的人,為什麼他是獨身主義?
這問題突如其來,簡直算是亂入,但童宴就是反覆地開始思考:為什麼他是獨身主義?
車停了,並不是卓向銘家。
他靠過來幫童宴解開安全帶,笑眯眯道:「吃火鍋。」
作者有話要說:卓向銘:童楊你只有一次帶童童吃火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