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雲從搶救室轉入重症監護室的第二天,唐明奚就親自挑選了一批親信保鏢,二十四小時守在重症監護室門口。

  自己則是陪在唐雲身邊,一刻不肯錯眼的守著唐雲的情況。

  這麼做的後果就是第三天,唐明奚就因為體力不支暈倒在監護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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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再一次醒來,看到的是葉珩微微有些慍怒的表情。

  唐明奚這幾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被葉珩養出來的一點肉都沒了。

  他坐在病床上,葉珩端來了一碗剛煮好的粥。

  似乎要說什麼,但最後想說的都沒說,只是舀了一勺粥,遞到唐明奚唇邊。

  下一秒,唐明奚就毫無預兆的哭了起來。

  葉珩嘆了口氣,唐明奚抓著他的手臂,然後把頭埋在他懷裡。

  葉珩抱住他,聽到唐明奚悶悶地聲音:「對不起……我真的很擔心我哥。」

  他知道這幾天自己的心思全都在他哥身上。

  葉珩陪著他也沒輕鬆到哪裡去。

  唐明奚注意到他臉色有些疲憊。

  白天要忙京宇集團的事務,晚上還要抽空過來陪他。

  明明過一段時間他們就要結婚了。

  可是因為他,結婚的日期又推後,至今為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上一次也是。

  唐明奚在結婚前夕自導自演了一場跳海。

  兩回下來。

  葉小珩不會對結婚都有心理陰影了吧?!

  唐明奚在他懷裡哭夠了,才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

  葉珩替他擦了眼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我知道你很擔心他。」

  唐明奚自己端著粥喝,實際上他什麼也喝不進去。

  葉珩見他茶不思飯不想的模樣,開口道:「有時候我在想,要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就好了。」

  唐明奚頓了下,瞪著他:「你怎麼一天好的不想,想壞的?!」

  「想你對我也這麼好。」葉珩回答的十分直接。

  唐明奚無語。

  過了會兒,他低聲道:「你就算不受傷,我也會對你很好的。」

  -

  唐雲在重症監護室躺了四天,生命體徵終於漸漸平穩。

  第五天的時候,他睜開眼,勉強可以說一兩句話,但睡得時間總比醒的時間長。

  唐明奚這段時間累的不輕,除了照看唐雲,還要盯著君柏不出亂子。

  他雖然很願意當一個甩手掌柜大少爺,但唐雲躺在床上的一周,唐氏高層已經吵得天翻地覆。

  不為別的,唐雲出事的第二天,唐明奚就召開了董事大會,下達了一個滿堂譁然的決策。

  即日起暫停唐諾集團副總的職務,並且進入無限期的觀察,沒有唐明奚的允許,任何人不能讓唐諾進入君柏大樓。

  暫停唐諾副總職務還算是正常的決策,最多是唐氏內訌。

  但後者連人都不讓進君柏大樓,就很值得人深思。

  董事會的老狐狸都成了精,馬上就猜得出來,唐氏要有大變動了。

  唐諾私生子的身份在唐氏高層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只是曾經唐雲身體康健,又正值壯年。

  而唐明奚是出了名的大少爺,對集團事務完全不感興趣。

  如今唐雲住院,唐明奚入住董事會。

  唐諾副總職務被解除,等待著唐氏的,將是一場看不見的權力更迭的暴風雨。

  -

  唐諾再一次踏進醫院時,已經是第六天。

  唐明奚的動作快的他來不及反應,解除副總職務在他意料之中,但是他沒想到唐明奚連讓他看一眼唐雲的機會都不給。

  寧城私人醫院住院部三十二層。

  電梯口,就有唐家保鏢把守。

  唐諾一出現,保鏢就盡職盡責,微微側身,攔住唐諾。

  「小少爺,二公子說了,唐總目前需要靜養,任何人都不能探視。」

  唐諾眉頭微蹙:「任何人?我來看大哥都不行了嗎?」

  「抱歉,小少爺。這是二公子的命令。」

  唐諾冷道:「是嗎。君柏集團也不讓我進,如今大哥也不讓我看,這到底是二公子的命令,還是你們這群狗眼看人低的保鏢,見風使舵的下作我的主意?!」

  兩名保鏢臉色一變:「小少爺,這……」

  「讓開!」

  「小少爺,二公子說過,沒有他的命令……」

  「什麼動靜鬧得這麼大?」

  負責為唐雲檢查身體的護士推開門。

  看到唐諾,微微一愣。

  唐雲躺在病床上,見狀詢問:「怎麼了?」

  護士道:「唐總,是小少爺來了。」

  病房裡沉默了一瞬。

  唐雲道:「怎麼不讓他進來?」

  門口的保鏢連忙回覆:「唐總,為了您的身體好,二公子說了除了他誰也不能探視您。」

  「難怪這幾天只有小奚來看過我。」

  「大哥!」

  唐諾連忙喊了一聲。

  事已至此,再不讓人進來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唐雲開口:「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保鏢猶豫了一瞬。

  唐雲道:「看你們一個個這麼緊張,難道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嗎?」

  這下,保鏢不敢應聲,只好放唐諾進來。

  與此同時,他低聲對著另一個保鏢開口:「去通知二公子,就說小少爺正在醫院看望唐總。」

  唐諾坐在唐雲身邊,臉上關切的神情倒不是作假。

  他小心地檢查了一下唐雲身上的傷口,心臟抽疼。

  但下一刻,他就強壓下這種感覺,小聲道:「大哥,你身體好點沒,這幾天都沒能來看你,是我不好。」

  「沒事。」唐雲頓了下:「保鏢說小奚不讓你進來,是什麼情況,你們吵架了嗎。」

  唐諾大約沉默了兩三秒。

  替唐雲往上拉了一下被子:「二哥認為是我找人害你出事的。」

  沒等唐雲回復,唐諾便開口:「我知道二哥一直不喜歡我,但是我沒想到這種事情他都能懷疑我。」

  「小奚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唐云:「你們之間缺少溝通,他對你有所誤會很正常。」

  唐諾嘴角僵硬。

  他知道,不管在唐雲面前如何挑撥離間,他大哥永遠都是向著唐明奚。

  唐明奚做什麼都是對的。

  就算唐明奚是錯的,那唐明奚也有他的苦衷。

  唐諾在心裡自嘲的笑了一聲,艱澀開口:「大哥說的是,我會找機會好好跟二哥聊一聊的。」

  唐雲點頭,看向窗外,這個年才過了一個月,寧城還會偶爾飄雪,像是永遠都過不去這個冬天了一般。

  唐諾順著唐雲的視線看向窗外,輕聲道:「我第一次來唐家的時候,也下了這麼大的雪。」

  記憶像是回到了那一天,唐諾的聲音越來越輕:「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就好了。」

  他一定會告訴自己。

  千萬不要走進這片溫和的雪夜。

  唐雲似是沒有聽清唐諾說得什麼。

  他微微抬起上半身,結果剛剛坐起,唐諾忽然就湊了上來。

  唐雲的後頸被他輕輕托住。

  「呲——」的一聲。

  一瓶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噴霧瓶在唐雲的面前散開。

  唐雲眼中還帶著一絲詫異,下一秒就閉上眼失去了意識。

  唐諾將他輕柔的放下,調整了一個舒適的角度,替他蓋上被子。

  俯下身,他聲音顫抖:「對不起,哥。」

  -

  做完這一切,唐諾走到門口。

  正巧這時候遇到了醫院打掃衛生的護工。

  兩人在門口.交換了一下視線。

  唐諾淡淡地開口:「我大哥睡著了,你打掃衛生的時候動靜輕一些,別吵醒他,明白嗎。」

  護工微微低頭。

  「好的。」

  唐諾走後,護工將醫療清潔車停在唐雲的床邊。

  他摘下口罩,赫然是一張凌厲的眉眼,正是宋譽。

  男人勾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好久不見啊,唐總。」

  -

  寧城這一場暴風雪在下午的時候刮的愈發厲害。

  天空灰濛濛一片,這場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雪似乎在掩埋一場遲來的血腥。

  唐明奚收到消息說唐諾探視唐雲之後,心中不好的預感就愈發強烈。

  在他驅車第一時間趕到醫院時,唐雲的病房已經空蕩蕩,床鋪乾癟,人去樓空。

  唐明奚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驟然紅了一片。

  聲音幾乎是從牙齒里擠出來:「查監控,我要知道人去哪裡了!」

  保鏢被他兇狠的語氣嚇了一跳,馬不停蹄地調監控。

  等葉珩來的時候,唐明奚已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寧城的航線與水運已經全都被封死,唐諾想帶這麼一個大活人出城幾乎不可能。

  半小時不到,唐諾旗下所有的房產位置都被送到了唐明奚手中。

  保鏢帶人全都搜尋了一遍,唐諾都不在。

  唐明奚六神無主,葉珩按著他的肩膀:「冷靜一點,唐明奚。」

  「仔細想想,唐諾為什麼要帶走你哥。」

  是了。

  唐諾對自己的恨意有跡可循,但是他從未對唐雲表現出什麼敵意。

  為什麼短時間之內忽然連下兩次殺手,是什麼事情在逼他,要做的這麼絕?

  唐明奚思來想去,腦海中忽然串起了一根線。

  「結婚?!」

  他抓住葉珩的手臂:「是結婚。按照我哥的性格,我如果結婚,他必然要擬定一份資產轉移協議,我估計這份資產的價值一定大的可怕,超出了唐諾的心裡預設……」

  「我哥可能,準備把唐家大半資產轉移到我名下。」

  只有這樣,唐諾才會忍不住出手!

  他早該想到的!

  唐明奚心跳驟然一頓:「在老宅,我哥一定把協議書放在了老宅的書房,唐諾一定是帶著我哥去老宅了,他可能要我哥修改協議……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我哥修改協議,唐諾可以直接殺了我,豈不是更好,除非……」

  「除非你哥另立了遺囑,他死後,你將成為唐家唯一的指定繼承人。」

  「轟隆」一聲。

  葉珩補充的後半句話,如同一道炸雷在唐明奚耳邊炸開。

  「只有這樣,唐諾才會逼你哥修改協議。」

  葉珩分析道:「或許一開始,他是為了殺了你,但是沒想到唐雲跟你乘坐了同一輛車,這樣就導致唐雲生命垂危。而唐雲一死,他的遺囑就會立刻成立,到時候任憑唐諾有滔天的本事,也無力回天。」

  唐明奚的臉色蒼白的可怕。

  葉珩擁住他,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唐明奚,沒事的,往好處想,至少唐諾現在不會要了你哥的命。我們現在就去唐家老宅把你哥救出來。」

  -

  寧城郊區,唐家老宅。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血腥味兒,風雪攜裹著殺意,將老宅團團圍住。

  燈光昏暗的書房內,只有印表機在嗡嗡地工作。

  五十多張A4紙上,白紙黑字的寫著唐家這些年來所有的資產,包括基金會、股票以及各個國家的地產。

  與之前的遺囑不同的是,這一份修改過後的遺囑,所有資產的指定繼承人是唐諾。

  唐雲吸入迷霧之後到現在還沒醒,安靜的睡在唐諾為他準備的書房內臥中。

  宋譽將列印出來還微微發熱的白紙用手籠了一下,豎起來將紙張整齊。

  做完這一切,他開口:「趕緊把唐雲弄醒簽好遺囑,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等唐明奚反應過來就跑不了了。」

  唐諾的神情從剛才開始就有些恍惚。

  他被宋譽的聲音驚醒,臉色蒼白的像個披了人皮的鬼。

  宋譽覺得他狀態很不對,皺眉:「你還好吧?」

  唐諾頓了下,搖搖頭:「我沒事。」

  他只是,害怕唐雲醒過來看向自己失望的眼神。

  宋譽估計看出他的想法,惡狠狠道:「事到如今你想反悔的機會已經沒有了。我們已經徹底跟唐明奚撕破臉皮,如果你得不到唐家,你的下場是什麼你很清楚。」

  「唐老闆,你是二十多年的金貴人生過慣了,沒見過真正的底層是怎麼掙扎著活下去的吧?唐明奚就算了,葉珩什麼手段你不了解嗎?敢得罪唐明奚,他絕對讓你生不如死。」

  唐諾:「我只是——」

  「別只是了。」宋譽道:「你把唐雲當親哥,他把你當過親弟弟嗎?在他心裡你永遠都比不過唐明奚,哪怕唐明奚是個廢物,也遠遠比你重要!」

  唐諾的身體微微發抖。

  宋譽蠱惑道:「唐老闆,揚名立萬的人生就在眼前,難道你不想看到曾經瞧不起你的人對你俯首稱臣嗎?」

  唐雲醒來時,被一把白朗寧指著太陽穴。

  唐諾站在他面前,擠出了一個微笑:「哥,你醒了。」

  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解釋,唐雲就明白了所有。

  他的沉默代表了自己的失望。

  唐諾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維持最後的體面。

  宋譽將重新擬定的遺囑放在唐雲面前:「唐總,今天請你來只是辦一件很小的事情,你只要在這份遺囑上面簽字就行。我呢也不是那種專門為難人的,沒讓你把遺囑指定給我,你看你有兩個弟弟,你總不能偏心是不是?唐明奚既然都已經嫁到葉家去了,未來榮華富貴還能少了他的?那廢物也管不好公司,不如把唐家交給唐諾,這樣也皆大歡喜是不是?」

  書房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唐雲開口:「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唐諾的嘴唇微微顫抖。

  唐雲閉上眼:「唐諾,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像是什麼東西重重的砸在他的頭上,唐諾連站都站不穩。

  唐家老宅的花園中在唐雲話音落地的同時,打響了第一槍,儘管經過消音,但那熟悉的聲音還是讓宋譽跟唐諾瞬間回過神,戒備起來。

  宋譽的槍指著唐雲,逼迫道:「趕緊簽,不然一槍弄死你。」

  唐雲沒動,看著唐諾,後者顫聲道:「哥,只要你簽了,我保證你一定不會有事。我將來一定會好好管理唐家,唐明奚他什麼都不會,你交給他就是把唐家往葉珩手裡送,我真的,我會好好做,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媽的。」宋譽已經等不及,眼見唐雲不肯簽字,索性直接拿著他的大拇指往遺囑上面按手印。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的燈「啪」的一下熄滅。

  宋譽心中暗道不好,估計是唐明奚的人把總閘給拉了。

  「人呢!」

  保鏢瞬間將宋譽跟唐諾包圍起來。

  槍聲在書房中響起,唐諾被擁簇著往後退了幾步。

  黑暗中,不知道子彈打到了誰的身上。

  唐諾摸黑將唐雲從床上抱起,挪到了輪椅上,他長這麼大沒見過這種子彈橫飛的場景。

  對於死過一次的人來說,對死亡的恐懼讓他渾身戰慄。

  他不想死,一點也不想死。

  槍聲不知道響了多久,黑暗中漸漸地沒有人開槍。

  書房的燈再一次亮起,地上一片狼藉,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具屍體,鮮血飛濺的到處都是。

  索性還有幾個保鏢活著,宋譽剛開口罵了一句,帶著唐雲就往門口沖。

  遺囑被他緊緊地捏在手上,剛一出門,唐明奚的人就在門外等著他。

  宋譽在保鏢的掩護下從二樓乘電梯到了一樓,大廳內空蕩蕩的,經過剛才的一場槍戰。

  木質前面上都是彈痕,地面上有碎裂的花瓶,椅子,甚至還有兩具屍體。

  不知道是唐明奚的人還是他們的人。

  宋譽吼了聲:「快撤!外面有人接應我們!」

  話音剛落,「噗噗」兩聲,宋譽左邊的保鏢眉心中了一槍,悄無聲息的倒下。

  大廳中,只剩下宋譽、唐諾、唐雲以及五六個還活著的保鏢。

  「不許開槍!」宋譽嘶吼了一句,用槍指著唐雲的太陽穴:「不然我就一槍打死他!出來!」

  唐諾猛地回頭:「你敢!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他的!」

  唐雲閉上眼,沒有說話。

  老宅門口,唐明奚的身影慢慢出現,和他一起的還有葉珩。

  風雪幾乎同事卷進了大廳。

  肅殺一片。

  宋譽的槍瞬間就指向他。

  與此同時,大廳內不知道何時出現了十幾號保鏢,抬起手,黑壓壓的槍洞指著宋譽。

  場面瞬間僵持了。

  唐明奚聲音顫抖:「唐諾,他也是你哥。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情,跟我哥無關,你如果還有點良心,就放開他。」

  「我不能。」唐諾的聲音沙啞,走到這一步了,他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我真的不能。」

  是的。

  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唐諾心裡清楚,從他打算除掉唐明奚開始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唐雲會恨他一輩子,這個事實幾乎讓他的情感被摧毀。

  誰也不知道這一幕是怎麼發生的。

  宋譽趁亂朝著唐明奚和狠狠地扣下扳機,「砰」的一聲子彈飛快的彈射出。

  談判徹底破裂。

  葉珩幾乎一瞬間就把唐明奚拽著塞給了何文方:「帶他到安全的地方去。」

  接著,槍聲「砰砰砰」在大廳中迴響。

  唐明奚提高聲音,驚慌失措:「我哥還在大廳里!!!」

  混亂中,宋譽一邊往外躲一邊從口袋裡抓住唐雲的右手。

  遺囑被放在他手下,宋譽將他的大拇指狠狠地按在簽名處,完成整個遺囑的更改。

  宋譽終於鬆了一口氣。

  唐明奚從何文方背後竄出來,大廳中混亂一片,宋譽得到遺囑之後順勢就朝唐雲開槍。

  遺囑已經變更。

  只要唐雲一死,即可生效,唐家所有資產的唯一指定繼承人就會變成唐諾。

  於是,這一切都像是慢放了一樣。

  唐明奚近乎絕望的看著宋譽開槍,唐諾離他很近,大腦似乎空白了一瞬。

  他終於回過神。

  身體先於自己的意識動了起來。

  下一秒,槍聲響起。

  「砰!」

  「砰!」

  兩槍同時炸開。

  一槍是葉珩扣動的扳機,正中宋譽的眉心。

  一槍是宋譽扣動的扳機,從唐諾的左胸貫穿進去,子彈帶來的巨大衝力,攪得他心臟血肉模糊。

  唐雲詫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唐諾溫熱的血液濺他臉上時,他還沒回過神。

  對方雙手撐著輪椅,混亂中擋下了宋譽來勢突然的一槍。

  唐雲急促地喘了口氣,才反應過來現場發生了什麼。

  腦海中嗡嗡的聲音震動著,讓他失去一切的思考能力。唐雲雙手顫抖的捂住了唐諾不斷流血的傷口,那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來,越流越多,直到地上積起了一灘小血窪。

  生死之前,似乎一切愛恨都變得無比渺小。

  只可惜唐雲的動作無濟於事,血還是在流。

  唐諾卻已經沒有力氣在支撐自己的身體,他把唐雲的手掰開,聲音碎成了一片,顫抖著講述一個事實:「我活不成了,哥。」

  我真的很怕死。

  我也真的不想死。

  但是宋譽開槍的時候,我發現我更怕你死。

  唐諾好像把自己所有的勇氣都用乾淨了。

  他想了很久,想起二十年前的雪夜,想起被壓得扁扁的蛋糕,他還是無法忍受唐雲恨他。

  他想他應該知道這是錯的。

  這一槍好像卸下了他所有的不甘和痛苦。

  輕飄飄的,讓唐諾從來沒有覺得這麼輕鬆過。

  他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也不用忍受母親詛咒般的期望。

  算計來算計去的兩輩子,算的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對不起……」

  唐諾用力地喘了一口氣,眼淚砸在唐雲的手背上。

  「真的對不起……」

  「拜託別恨我……」

  唐雲神色空白。

  然後聽到唐諾微弱的聲音:「這一次,不要來找我了。」

  「哥。」

  宋譽一死,剩下的保鏢都放下手.槍,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唐明奚也沒想到唐諾會為唐雲擋這一槍,一時愣在原地。

  誰都沒想到的是,唐諾竟然吃力地從地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唐家大門口走。

  所有人都抬起手.槍,警惕的指著唐諾。

  但他只是站起來,扶著牆一點一點往前走。

  往門外走,往花園走,往唐家老宅的鐵門出走。

  胸口的血順著指尖落在雪地上,綿延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痕跡。

  走到最後,失血和寒冷讓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二十年前,好像也下了這麼一場大雪。

  一切都像是被渡了一層模糊的水光,唐諾側過頭,看見了年幼的自己從身邊擦肩而過,一步一步,頭也不回的走進唐家。

  他腳步頓了一下,血淚毫無預兆的砸在雪上,滾燙一片。

  唐家老宅的鐵門近在咫尺,他卻再也沒有力氣邁出最後一步。

  我要離開唐家,這個念頭從來沒有那麼強烈過。

  活了兩輩子,他身上都壓著母親詛咒一般的出人頭地,兩輩子都為了唐家沒活明白。

  活得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唐諾的眼淚越砸越多,直到唐明奚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轉過頭,唐明奚沉默著一言不發,只是託了他一把。

  唐諾借著力氣,跨出了最後一步,背靠著鐵門,緩緩地坐下。

  他腳下暈染開可怕的血跡,倒在血泊中,在白色的雪地中顯得有幾分觸目驚心。

  風中傳來他微弱的氣息,似是說給唐明奚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這次死了,真的希望別有來生了。」

  他努力地睜開眼,雪已經停了。

  看得出來,接下來是個清朗的好天氣,冬天過了,春天也要來了。

  燕子南回。

  在天空撲騰著翅膀飛向遠處。

  他就這麼睜著眼,直到一動不動。

  等待著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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