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摺子 ……
皇帝頗為體貼,中秋宴上讓蘇葉偷偷跟兒媳婦見一面,也就不引人注目了。
蘇葉為此還把大阿哥叫過來,看著已經比她還高的永璜,她一時感慨孩子一不留神就長得太快。
轉眼兒子就長大,也要準備娶媳婦了。
永璜聽說自己要娶妻,臉頰有點紅,難得有些不好意思:「額娘不必擔心,阿瑪選的自然是好的。」
蘇葉點頭道:「我這不是不放心嗎?你從小就跟小老頭一樣,要媳婦也跟你一樣,你們成親後怎麼辦,相顧無言嗎?」
永璜的臉頰更紅了:「額娘放心,伊拉里氏是個好的。」
蘇葉看著他眨眨眼:「你知道她?見過了嗎?」
永璜趕緊搖頭:「沒正經見過,只是聽都尉提起過她家女兒從小喜歡舞刀弄槍,是個颯爽女子。」
他就不喜歡扭扭捏捏的,而是大方爽利的女子。
皇帝估計也看出來了,於是給長子挑了這麼個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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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葉笑笑,皇帝還挺用心的,都照顧到兒子的喜好,而不是隨手指個媳婦給永璜:「既然你喜歡就好,我到底還是不放心,幫著你提前偷偷看兩眼。」
為了讓她能偷偷看兒媳婦,都尉夫人的座位往前挪了挪,不遠不近的,也能叫蘇葉看個清楚,卻也不至於太近被人發現。
都尉夫人看著就是爽朗的性子,跟周圍的夫人們笑語盈盈的,身邊的伊拉里氏約莫剛及笄的年紀,也是禮數周到,沒什麼扭扭捏捏的樣子,待人十分大方從容。
她的容貌不算特別美艷,眉眼卻是秀麗明朗,目光清明,看著就是外向好相處的。
蘇葉看著還算滿意,又想到養大的兒子要成親的話,還得準備出宮建府了,未免有點高興卻也有幾分惆悵,一不留神就喝醉了。
回去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她還是被秋夕和春寧小心翼翼扶著上軟轎回到承乾宮的。
蘇葉頭暈目眩的,感覺自己的酒量大不如以前,難不成是老了嗎?
不過兒子都長大了,她能不老嗎?
不知不覺蘇葉在這裡也生活很多年了,可能過得太舒服,時間流逝得特別快,她躺在軟榻上昏昏沉沉地感慨著,險些要睡過去。
秋夕讓宮女打了水來,擰了帕子和春寧一起給蘇葉擦手擦臉,又準備給她換一身,免得被酒氣熏著不舒服。
見蘇葉快睡過去了,秋夕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就聽說皇帝來了。
皇帝進來後看蘇葉躺在軟榻上迷迷糊糊要起身,生怕她摔著了,趕緊過去扶著她道:「怎的喝這麼多酒,把自己灌醉了?」
蘇葉結結巴巴道:「臣妾沒醉,就是喝多了一點點。」
她伸手比劃自己的一點點,卻因為眼前模糊看不清,一頭栽倒在皇帝懷裡。
皇帝抱著人無奈嘆氣:「行了,你們趕緊伺候,給她換一身舒服點兒,解酒湯呢?」
春寧去御膳房提了解酒湯過來,給蘇葉餵了。
蘇葉恍惚了一會終於酒醒,連忙對皇上歉意一笑:「臣妾貪杯了一點,叫皇上笑話了。」
她去屏風後換了一身,感覺舒服了一點,這才重新回到皇帝身邊。
皇帝就問道:「怎麼忽然喝醉了,不滿意見到的兒媳婦?」
他大有一副蘇葉實在不喜歡,就立刻換人的樣子。
蘇葉連忙擺手道:「臣妾就是看著這兒媳婦挺好的,感慨永璜以前還小小一個,說話奶聲奶氣的,轉眼就長得高高大大,也到了能娶媳婦的年紀了。」
她輕聲感慨著,叫皇帝也無奈道:「永璜成親該高興才是,你怎麼還傷感上了?」
他也難得見蘇葉傷感的樣子,摟著她的肩膀道:「你實在捨不得也要捨得,總不能把永璜留在宮裡一直不娶媳婦了?其實也沒那麼急,畢竟王府也得一兩年才能弄好,到時候永璜才出宮去。」
蘇葉笑道:「臣妾就感慨一番,皇上可不能把永璜的媳婦給弄沒了。」
見她確實滿意伊拉里氏,不像作偽的樣子,皇帝這才放下心來。
大阿哥既然準備成親,那麼就該出宮建府了。
國庫如今充盈,皇帝的私庫也是,更別提是蘇葉的庫房滿滿當當的,鋪面的分成幾乎沒什麼用的地方,一股腦都想給了永璜。
永璜知道蘇葉在京城有鋪面,只覺得會掙錢,卻沒想到會那麼掙錢。
他看著單子上的金銀數了一遍都嚇著了,趕緊來見蘇葉道:「額娘,兒子建府有內務府給的二十萬銀很足夠了,皇阿瑪另外還賞了不少珍貴器皿擺件。」
蘇葉居然又給了十萬銀,實在太多了一點,不如留著自己用的。
她聽後大手一揮道:「沒事,你額娘別的不多,就是銀錢多。這庫房都要放不下了,你也給我分擔一些。內務府給了,我這是另外的,你也把府邸弄得更好一些。實在沒能用上,你當作私房錢回頭給你媳婦買點珠寶首飾什麼的也行。」
大阿哥又臉紅了,到底沒再推回去,就收下了自家額娘的好意。
皇帝封大阿哥為定王,內務府又有翁果圖這個外公盯著,建府自然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是選址,目前有兩個地方。
有靠近皇宮的,也有離皇宮遠一點的。
皇帝自然不捨得大阿哥進宮還得大老遠跑過來那麼辛苦,也就點了靠近皇宮的位置。
工部很快把圖紙送過來,皇帝看過後還把蘇葉叫來御書房。
蘇葉看著書案上徐徐展開的圖紙,就知道必定是大阿哥的定王府。
她仔細一看,定王府格局方正,有三進大院,兩邊有翼樓,前殿七間,後殿足有九間。
府里梁棟貼金,繪畫五色雲龍,正樓門柱均紅青油飾,實在華美至極。
後花園更是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一派奇花異草爭相鬥艷。
蘇葉光是想想就感覺這王府差不了,永璜還能住得寬敞舒服,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皇帝在後邊還用硃筆畫了幾下:「不如後邊再種上幾棵石榴樹,多子多孫,再添幾株葡萄如何?」
蘇葉自然都說好,看著這麼大的宅子,她都想住進去了。
聽聞當初康熙帝駕崩,後宮的定太妃就被雍正帝恩准跟著十二皇子出宮,在王府里頤養天年。
在自家當然比宮裡住得要舒服,又是王府里的老大,不必謹小慎微過日子,規矩也是自個定了。
心裡痛快了,身體自然就好,也難怪定太妃能如此長壽。
蘇葉這個歷史上最短壽的妃子別提多羨慕那些超級長壽的了,還能跟著兒子出去過快活日子,誰不想呢?
不過看樣子她暫時是沒機會了,皇帝正當壯年,看著面色紅潤壯得跟頭牛一樣,自己想出宮榮養估計還得努力等好幾十年,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見蘇葉看著滿意,皇帝就笑了:「你喜歡的話,永璜應該也會喜歡,回頭就把圖紙送過去阿哥所給他看看。」
他吩咐李玉把定王府的圖紙送過去,瞥了眼桌案旁邊的摺子又微微皺眉。
大阿哥既然封王出府,就有大臣上摺子讓皇帝立太子。
皇帝正當壯年的時候,雖然已經寫好了詔書放在正大光明的牌匾後面,暫時卻不想那麼快就立太子。
皇爺爺當年就是太早定下太子,才會弄出後來的九龍奪嫡。
雖說皇爺爺那時候可能想要幾個兒子私下爭鬥,也不會影響太子的地位。
誰能想到太子會被廢,幾個兒子之間的廝殺又那麼激烈?
皇帝如今就兩個兒子,並不想他們互相廝殺然後兩敗俱傷。
於是皇帝壓下此事,摺子留中不發,然而送上的摺子一天比一天多,都是叫他立太子的。
說皇帝不立太子,會讓社稷根基不穩。
怎麼,皇帝還沒死呢,社稷怎麼就不穩了?
朝臣們越是積極想要立太子,皇帝就越是反著來,並不想那麼快立下。
御書房也沒別人在,皇帝就對蘇葉道:「這些摺子全是讓朕立太子的,說是太子不立,對社稷不利。朕瞧著他們還左右搖擺,一會兒說要立二阿哥,因為是皇后嫡子,一會兒又說要立長,得立大阿哥。」
蘇葉聽得心裡咯噔一跳,這些人坑爹吧,坑誰不好怎麼還坑上大阿哥了?
她真怕皇帝聽多了對大阿哥有意見,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勸起。
說永璜不堪大用,無法勝任嗎?
這說的好像大阿哥不屑當太子一樣,估計皇帝聽了還火上澆油更生氣了。
蘇葉憋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問道:「皇上,這些大臣家中都有兒子嗎?」
皇帝一愣,可能沒想到她沉默了好一會居然是問這個:「是,大多數都有。」
「那他們都有兩個兒子的話,是更寵愛長子還是么子?是打算讓長子繼承家業,還是更想么子來繼承?」
蘇葉這話叫皇帝好好想了想,他的記性不錯,哪些大臣家裡有兒子,是一個還是兩個都記得清清楚楚:「你這個問題實在把朕也難住了,回頭讓人去查一查。」
他不必吩咐,粘杆處自是有人去打探此事,而是好奇問道:「怎麼突然問這個,跟大臣們的摺子有什麼關係嗎?」
蘇葉只好道:「臣妾就是奇怪他們一會支持大阿哥,一會支持二阿哥,就跟牆頭草一樣。是不是在家裡也是這樣,一會想長子繼承家業,一會又寵愛么子想他來繼承?要這樣的話,那麼修身平家,光是第二點就沒能做到,怎麼還厚臉皮來給皇上指手畫腳如何選繼承人了?」
皇帝聽得一怔,倒是笑了:「你這話有理,朕是得好好查一查,他們要是在家也這樣,確實該先想明白自家要怎麼辦,再來給朕建議。」
他原本覺得留中不發,這些朝臣就會消停的,誰知道沒完沒了。
皇帝要直接拒絕,他們可能還來勁了,自己也不能真把人都斬了,畢竟眾人這個建議也沒什麼大毛病,就是他自己不痛快罷了。
如今蘇葉這個提議就極好,真查出他們治家都沒治好的話,還上什麼摺子,先把家裡的兒子收拾清楚再說吧!
皇帝摟著蘇葉的肩膀,陰沉了一天的臉終於開懷,露出一點笑意來:「好在有你,不然朕還得煩惱幾天。」
蘇葉不敢居功道:「皇上也是不忍心責罰這些老臣,畢竟他們沒功勞也有苦勞。」
皇帝附和著點頭:「是啊,朕體恤他們,這些大臣卻不知道體恤朕,一個個的越發過分了。」
他面露不悅,覺得這些大臣借著立儲的事,根本就是跟自己打擂台。
怎麼,皇帝不立太子,他們還要反了天了不成,威脅自己從了嗎?
皇帝最厭惡的就是被人逼著做事,要是他不答應,這些大臣就沒完了是吧?
他低頭在蘇葉的肩窩裡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叫人逐漸平靜下來:「怎的換了檀香,以前不是更喜歡薔薇花香嗎?」
蘇葉被皇帝摁在懷裡坐著,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扭頭笑著回答道:「大阿哥都要成親了,臣妾感覺自己得更穩重一些才是,於是就換了檀香,皇上不喜歡嗎?」
皇帝好笑道:「永璜成親跟你穩重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不夠穩重,他還不能成親了?」
蘇葉哪好意思覺得孩子都要成親了,她過兩年可能都要當婆婆了,身上再是年輕姑娘喜歡的薔薇花香仿佛有點不像長輩的樣子。
要是永璜以後帶著媳婦來拜見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兩人要是用的一樣,那就有點尷尬了。
索性蘇葉換一個穩重素雅的檀香,一般年輕姑娘不會喜歡,也就絕不會撞上的。
皇帝看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隱約猜出蘇葉的想法來,不由笑道:「胡思亂想什麼,你這容顏跟剛入宮的時候就沒什麼不同,跟那些年輕姑娘比起來絲毫不差,薔薇花香用著合適,就不必換了。」
他一手撫著蘇葉的後背,一邊吩咐人去開了私庫,把裡面的一盒珠寶取了出來,裡面全是鮮艷的紅寶石和藍寶石,就是蘇葉嘴裡說的年輕姑娘戴著玩的東西,皇帝一股腦都送給她了:「回頭有成色好的,朕再給你送去。」
就沒有女人不愛珠寶,尤其這些都是拇指大小的寶石,價值連城,蘇葉連忙笑著謝恩。
皇帝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
可惜兩人在御書房沒黏糊多久,高玉就送來新的摺子。
蘇葉就要起來挪開,免得打擾皇帝批閱奏摺,卻被他摁著不讓動:「陪著朕看一會,等會一起用膳。」
他想著快午時了,等會跟蘇葉一起用午飯就是。
高玉連忙去御膳房吩咐了,剛回來的李玉就險些被皇帝扔的摺子砸中:「豈有此理!」
蘇葉只瞄見好像是張廷玉張大人上的摺子,沒敢多看,就見皇帝的表情又陰轉晴,氣得扔了摺子差點砸中門口的李玉。
她連忙伸手給皇帝順氣:「皇上可彆氣著了。」
李玉趕緊泡了茶過來,蘇葉接過摸了摸,感覺有點熱就拿在手裡。
皇帝準備伸手,見蘇葉避開還納悶,就聽她道:「這茶有些熱,皇上先等一等。」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皇帝摸了摸感覺有點燙手,就握著蘇葉的手看了一眼,掌心有點紅,皺眉瞪了李玉一眼。
蘇葉反過來握住皇帝的手道:「不妨事,就是臣妾這手嫩了一點,稍微有點熱就紅了。」
李玉急忙跪下告罪,有蘇葉求情,皇帝只瞪了兩眼,就讓他去換茶了,對蘇葉抱怨道:「張廷玉是病糊塗了,皇阿瑪曾許諾他死後配享太廟,生怕朕不答應,這就心急火燎上摺子來求。」
皇帝給是一回事,張廷玉主動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此事是雍正帝答應的,又不是他答應的。
皇帝就算遵照先帝的意思,張廷玉也得快死的時候才求吧,這會兒只是病了就心急火燎,好像就認定皇帝必然不會遵從一樣就趕緊提醒一番,還要自己給憑證,什麼意思啊?
他心裡不痛快極了,更加不想答應,把李玉重新撿起來的摺子放旁邊,連多看一眼都不樂意。
李玉送來新茶,蘇葉摸著這次不燙了,皇帝喝後面色也和緩了一點。
誰想到張廷玉每天都上摺子來,好像皇帝不回復他就不放棄一樣。
蘇葉這幾天都去御書房磨墨,皇帝除了第一天暴怒之外,後來幾天就要平靜得多。
但是他越是平靜,就像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一樣,分分鐘就是在憋個大的。
等皇帝忍不了,估計就會徹底爆發了。
張廷玉要的憑證是不可能給的,讓皇帝白紙黑字寫保證書,蘇葉也覺得這位老臣可能真是病傻了。
好在軍機處有汪由敦在,還有南書房行走也是張廷玉的兒子張若澄,兩人也發現皇帝的不悅,回去後好好勸阻了張廷玉。
張廷玉的病漸漸好了,也就沒再上摺子來了。
皇帝看他終於識趣,就讓人去送了幾件瓷器給張廷玉,代為探望。
第二天蘇葉過來御書房發現皇帝又生氣了,他簡直跟河豚一樣,每天都氣鼓鼓的,頓時有些無奈。
皇帝今天又生氣什麼啊?
她看了李玉一眼,李玉低頭看了眼自己腰上的玉佩。
蘇葉就明白,又是張廷玉的事叫皇帝不高興了。
她低聲吩咐李玉幾句,讓小太監去承乾宮取來茶葉。
蘇葉親自泡了一壺,斟了一杯到皇帝手邊。
皇帝看也不看就喝了一口,險些咽不下去:「什麼玩意兒,這麼苦?」
蘇葉連忙笑道:「皇上,這是苦茶,最是下火。」
皇帝如今火冒三丈,不就需要下火嗎?
聞言,皇帝沒好氣看了她一眼:「頑皮,沒見朕這會不痛快嗎?」
蘇葉走到皇帝身邊給他順氣道:「臣妾最近每天來看皇上都在生氣,這麼氣下去可不好,不如請院首過來給皇上把把脈?」
皇帝擺擺手道:「院首三五天就會來請平安脈,朕沒什麼事。」
只是生氣傷肝,他到底還是收斂了一點,免得真把自己氣病了:「還是這個張廷玉,朕給了賞賜,他不親自來謝恩,只讓兒子張若澄過來磕頭,是幾個意思?」
張廷玉這是不把皇帝放在眼內了嗎?
蘇葉想著張廷玉不會是病剛好,腿腳不方便進宮來?
只是看皇帝的樣子,估摸著還派人去查過,張廷玉應該是能走,才會這般生氣的。
蘇葉就無語了,張廷玉最近究竟怎麼回事?
以前鄂爾泰大人還在的時候,兩人爭鋒相對一段時間後,張廷玉就學聰明了,開始韜光隱晦。
後來鄂爾泰一死,張廷玉也就趕緊辭官保命,走得是瀟灑果斷。
要不是皇帝另外留下了張若澄,估計張家以後就更低調了,跟朝堂的關係不大。
怎麼如今張廷玉辭官幾年,又開始鬧著這配享太廟之事?
蘇葉有些想不明白,也可能這是張廷玉最後的執著。
他風光多年,又協助三朝帝王,看重身後名,為此不惜得罪皇帝也想得到一個保證。
蘇葉以為皇帝生氣過後就算了,這事就這麼過了。
畢竟張廷玉作為輔政大臣最後一個全身而退的,要是連他都沒能有個好下場,必定叫朝臣們心寒,皇帝的名聲也就不太好聽了。
誰想到皇帝在御書房生氣發作的事,不知道怎的傳到軍機處那邊,叫汪由敦知道了。
汪由敦曾是張廷玉的學生,他能進軍機處還是得了張廷玉的舉薦,自然對這位老師十分恭敬體恤。
一聽皇帝因為張廷玉沒親自去謝恩而發火,他就在下值後偷偷跑去張府告知。
張廷玉一聽就有些慌了,以為鬧得皇帝不悅,以後要大發雷霆,很可能要發作張家。
自己的兒子張若澄還在皇帝手底下辦差呢,要出什麼事他第一個逃不過,於是張廷玉就換上官服,心急火燎進宮來拜見皇帝謝恩了。
蘇葉還是後來才知道的,高貴妃也唏噓道:「張大人是真的老糊塗了。」
這話蘇葉是贊同的,張廷玉之前不進宮謝恩已經是糊塗了,後來接到消息又突然進宮去謝恩,皇帝當然納悶,然後就懷疑有人給張廷玉透露消息。
宮裡的消息不到一天就傳到張廷玉耳邊,那麼皇帝身邊是不是有張廷玉的釘子,事事盯著皇帝的言行,皇帝能不氣瘋嗎?
蘇葉在心裡默默給張廷玉點了個蠟,這位老臣別說死後配享太廟,皇帝不把他和張家弄死都算仁慈了。
想來張廷玉這個遺願終究要徹底泡湯的,還連累了軍機處的學生。
果然皇帝訓斥了汪由敦,把人踢出軍機處還不夠,直接送去刑部審問。
他隨意把皇帝的消息告知宮外的張廷玉,就是犯了大忌。
皇帝不能處置張廷玉,還不能處置他的學生嗎?
好在張若澄沒參與進來,皇帝就輕輕放過了他。
出乎蘇葉意料之外,皇帝居然跟張廷玉承諾會遵照先帝的意思讓他配享太廟。
張廷玉感激涕零,離開皇宮的時候還在宮門顫顫巍巍叩頭後才離開。
蘇葉原本還有些想不明白,轉頭躺著午睡的時候忽然一個激靈坐起身,把春寧嚇了一跳。
「沒事,我想起了什麼,這會兒又想不起來了。」
她重新躺下,翻過身卻睡不著,想到皇帝這一手真夠損的。
嚴懲了汪由敦,卻沒動張家,甚至讓張廷玉如願了。
張廷玉作為老臣桃李滿天下,不止汪由敦一個學生。
汪由敦這個學生為了讓張廷玉如願,丟了軍機處的職務,沒了烏紗帽,很可能小命不保,連家裡人都要受到牽連。
偏偏張廷玉能心想事成,學生卻賠了進去。
作為老師也沒為了汪由敦就放棄配享太廟,把人撈出來,而是高高興興回家了。
張廷玉沒被皇帝責罰,張家一點事都沒,叫其他學生看著會不會心寒?
以後張家有什麼事,這些學生還願意跟汪由敦一樣為了張廷玉挺身而出嗎?
皇帝最怕張廷玉因為這些學生,叫張家以後會結-黨營私,如今就不必擔心了。
天下人都看著汪由敦是什麼下場,還有誰會為張家奮不顧身?
蘇葉讓小應子有心去留意,果然汪由敦判得挺重,摘掉了烏紗帽,擼掉了官職,三年內不得重用,卻又留在宮裡當小吏來辦事贖罪。
沒要汪由敦的小命,卻也沒給他留下顏面。
想想宮裡多少以前是汪由敦的同僚,甚至是他的下屬,如今自己的身份比他們還低,又得聽命行事,這身份落差那得多難受啊。
這懲罰沒要命,卻要了比命還重要的面子,汪由敦估計三年內都無法抬頭做人了,也是怪慘的。
蘇葉等了好一陣子,發現張家真的什麼都沒做,尤其是張廷玉。
最後也就張廷玉的兒子張若澄可能同情汪由敦,還去安慰了幾句,也就這樣了。
畢竟張若澄的官職不高,也不敢再去惹怒皇帝,除了安慰汪由敦幾句還能怎麼辦?
他又不可能說動張廷玉去給汪由敦求情,這求了之後興許會讓汪由敦的懲罰更重了。
又讓皇帝想起張廷玉的騷操作來,不高興要降罪如何是好?
皇帝這一手離間擺得明明白白,偏偏張家根本無法挽回,跟汪由敦是越走越遠,就連其他學生也不如以前走動得多了。
張廷玉後知後覺發現這一點也是無可奈何,他如今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遠著點學生們,他們才可能安然無恙。
畢竟他也捨不得失去配享太廟的資格,只能暫時委屈汪由敦這個學生了,以後自己再想辦法去補償。
然而張廷玉這一動不動的,叫其他人看著就有些心寒,對這位曾經的文人之首也不如以前那般敬重了。
曾經一呼百應的張家,地位漸漸變得大不如前,也就叫皇帝放心下來的。
另一邊粘杆處把大臣家裡查探清楚,皇帝還特地把蘇葉叫過來看看。
蘇葉還挺好奇的,一看就明白,果然人心都是偏的,這些大臣也不例外。
看看這個,妻子是繼室,長子從小百病纏身好不容易長大,他寵愛么子,對長子是愛答不理的,還覺得長子沒什麼才能。
每天病怏怏的,根本沒精力看書寫字,能有什麼大才,又不是天生都知道!
而且長子以前身體好好的,就是繼室進府後幾年開始病了,然後一直病怏怏的,難道這大臣就沒察覺哪裡不對嗎?
不是沒察覺,而是他沒上心,或者明明知道卻沒打算阻攔罷了,估計等著長子病死了,就能讓么子順理成章成為繼承人,別人也挑不出錯來。
蘇葉只看了這一個就被噁心得不行,就這樣還敢上摺子坑大阿哥,不弄死他,自己就不姓蘇!
「皇上,這大臣也太過分了,長子常年生病一看就不對勁,他也不請大夫好好治病,放任長子在後院養病,越養越糟糕,也沒打算換個大夫,這真是親爹嗎?如此心硬之人,後院也沒理清楚的樣子,居然也有臉上摺子對皇上的家事指手畫腳?」
皇帝對這種事也不意外,見蘇葉生氣了還安撫道:「你也不必為了這麼個人生氣,朕已經派了御醫過去看看這個長子,若是真的被人動手腳了,這大臣確實連家裡都理不清楚,又如何能好好辦差?」
蘇葉深以為然地點頭,又看了其他。
有寵愛長子,卻把人寵成紈絝子弟,除了殺人放火幾乎什麼事都做了個遍。
也有好好培養長子,卻過分苛刻,叫長子變得唯唯諾諾的,然後就覺得長子不堪大用,於是又喜歡大方開朗的么子了。
這都什麼玩意兒,真是親爹嗎?一個個都在坑兒子!
蘇葉感覺看著辣眼睛,趕緊放下了:「皇上,這些人家裡亂糟糟的,就沒一個好的。」
不過看這些大臣的官職都不高,也不知道什麼給了他們自信來上摺子對皇帝的繼承人指手畫腳,還是背後有誰組織了的?
不說她,就連皇帝都這麼想:「這些人經常一起喝酒吟詩,說是詩會,誰知道他們在一塊都談論什麼?」
他們相當謹慎,詩會選的是湖中亭,要坐船才能過去,四周又開闊,外人無法輕易靠近偷聽。
而且每次就只有三四個人,最多三五個,也不會引人注目。
這麼謹慎,反倒讓皇帝覺得他們心裡更有鬼了!
蘇葉點頭附和:「皇上不妨分開人各自問一問,指不定就能破開一個口子知道他們究竟都在談什麼了。」
要人都在一塊,誰都不敢出賣別人,免得以後被報復。
如果分開來問,他們就可以說自己沒開口,或者誣陷別人給自己脫罪。
要是中間有個膽小的,皇帝很容易就能讓他們說真話了。
皇帝點點頭,直接讓張明帶著侍衛夜裡偷偷去各個大臣家裡私下問話。
把下人都弄暈了,只在寢室里問幾句,大臣更不敢嚷嚷出去。
蘇葉聽著就覺得那些大臣半夜睡得正好被人弄醒,發現周圍站了一圈人,中間還是傳說中慎刑司里最可怕的張明,估計都要嚇出心臟病來,怪驚悚的。
這樣還不能破除心防讓對方說實話,張明就白在慎刑司這麼多年了。
張明好久沒問得那麼痛快了,對方嚇得痛哭流涕的,問什麼就回什麼,去了幾家,他都有點麻木了。
這些大臣平日高高在上看不起太監的樣子,如今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一樣,實在無趣至極。
好在話都問好了,張明回宮復命:「幾人指認是傅恆傅大人指使他們上摺子,希望皇上能儘快立二阿哥為太子。」
蘇葉就在屏風後看著書,聽見這話手裡的書險些脫手掉地上。
什麼玩意兒,怎麼就牽扯到傅恆身上了?
皇帝聽著也皺眉,第一時間覺得不可能:「傅恆何必如此,他們異口同聲指認的嗎?」
張明點頭道:「是,奴才聽著他們該是事先就對過口供,一口咬定就是傅大人指使的。然而奴才查探過,他們之中只有一人曾跟傅大人見過面,卻不超過一刻鐘。」
不到一刻鐘就交代那麼多事,是傅恆太厲害,還是這些大臣太懂得意會了,聽一句就能腦補幾千字來?
蘇葉心裡偷偷鬆口氣,看來傅恆是無辜的了,被當做這些大臣的替罪羊。
他們還真會找替罪羊,不過傅恆如今功勞大,官職升得跟火箭一樣快,也難免有人心裡嫉妒,怎麼都想給傅恆潑點污水,能把人拉下來那就更好了!
只要傅恆下來,就會空出官職來。
蘇葉眨眨眼,他們真敢想,就不看自己配嗎?
就他們連家裡都擺不平而亂糟糟的,還真以為沒了傅恆,自己就能被提拔?
大白天做什麼夢啊!
蘇葉隔著屏風看不清楚皇帝的表情,然而按照她對皇帝的了解,即便傅恆是無辜的,皇帝估計心裡還是有點芥蒂。
畢竟在皇帝看來,如今能用的年輕大臣就只有傅恆一個,他有些功高過主,又沒有別的對手在,讓皇帝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些大臣把傅恆推出來做替罪羊,何嘗不也是看出皇帝的一點心思來?
大臣們不愧是人精,連替罪羊都選得那麼合適!
傅恆作為皇后的親弟弟,又是二阿哥的親舅舅,哪怕大臣們是污衊的,但是他心裡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如果二阿哥能夠成為太子,以後再登基成為新帝,那麼傅恆的身份就比如今更尊貴了,誰能抵得住這個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