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一抹替身白月光
五月份，空氣已經算不上純徹,有光線的地方到處浮游著夏的氣息,摻雜在呼吸里,氣流循環間染上幾分燥熱。
偶爾抬起頭,也能看見淡藍色背景下幾絲纖弱的雲。
顏枳這個時候，就站在離學校最近的停車點等下一班公交車。
周六下午的四、五點鐘，是放學的高峰時期。
一個周末的自由時間就從這裡開始，大群走讀、住校生趕著要回家享受久違的親情關懷，偏偏公交車在今天搖搖晃晃慢的要死，弄得學校附近各大公交車站都是人滿為患。
別說悠閒地坐在遮陽的長椅上了，連站不站得下都是個問題。
顏枳艱難地從挎包里摸出手機來看時間,不過這一個動作,就被擠得髮絲紊亂。
汗臭味夾雜著餅乾的香味充斥在鼻間,實在令人反胃。
她把視線從屏幕上顯示的三個未接來電中移開，微微偏頭，瞥見旁邊的女生正在吃著蘇打餅乾，滿嘴蔥味地和同伴聊天,說話間餅乾屑星星點點地灑在前面一個男生的連帽衫上。
黑色帽子染上斑斑點點。
好可憐。她在心底替那個男生輕輕嘆息,只不過對方似乎毫無所覺。
「是顧止安，肯定是。我都看見他們兩個一起逛街好幾回了！」
女生的聲音略顯尖刻，很有幾分媒婆的味道，而且說著八卦沒有半分遮掩，被濕熱的風全部帶進她耳朵里。
「......什麼樣的人，居然......」
「是文科重點班的學姐,長得倒是漂亮，就是成績不太好吧，不過她好像還有個姐姐，據說也喜歡霍星朝，追了好久呢......」
女生叨叨絮絮的，正說到興頭上，突然耳邊傳來「哧——」一聲，硬生生打斷她的話。
公交車永遠在關鍵時刻踩著敏感點出現，不過正好，顏枳順著人群踩上龐大的車身，反正肯定不是她想聽的內容。
而且因為人數問題，一部分人被截留下來，頓時停車點一片怨聲載道。
顏枳從窗口探出頭去，認真地看了眼那個又開始聊起來的女生，直到對方似有所覺地轉過頭來，表情有些愕然。
顏枳沒再理她，公交車又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
從上高中起，顏枳最不想面對的人就是顧止安。
她們住在同一個家裡，擁有相同的父母，甚至喜歡同一本書同一個電視節目，是姐妹。
卻又不是親姐妹。
換句話說，她們是父母二婚後被迫融合在一個家庭里的「矛盾與衝突」。
但顏枳對顧止安感到彆扭，絕對不是因為這個。
顏枳的母親是家庭和事業上的女強人，顏枳的後爹也足夠溫和足夠寬容，她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幾乎沒在顧家受過任何打罵。
與此相反，她活的如魚得水，讓人羨慕。
長到十七歲，在她和顧止安兩個人裡面，顏枳總是扮演那個「被父母帶到親朋好友面前接受羨慕嫉妒恨」的好女兒，受盡風頭。
但她就是不想面對顧止安。
不是因為對方單純可愛襯的自己思慮過重心機太深，也不是因為她活潑開朗人緣更好更受歡迎。
而是因為一個秘密。
顯示著她低劣的人品，貪心的**，還有陰暗的自私。
就像天空中陡然沉沉垂下來的烏雲，大概再過幾秒，就是一場迅疾的太陽雨。
而後嘩啦啦濺起一地泥水，帶著一顆顆細小污濁的泥沙，濺在她惴惴不安的心底。
......
顏枳在擁擠的車廂里擠了好幾站，直到車上的人漸漸變少，她找了最後排的一個座位，坐下來，怔怔然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任誰都不會高興，自己的男朋友永遠被不明真相的八卦群眾和另一個女生扯在一起，而且在這之間，自己還是一個反面第三者的角色。
可是心底隱秘的不安與理虧，又讓她無法做到理直氣壯地反駁回去。
手機在掌間微微震動了一下。
顏枳垂下眼眸，點開微信，就看見屏幕上方接二連三跳出來的幾條消息：
「明天補課上不上？」
「一起吃午飯？」
「要不然就周記那家吧。」
.....
一句接著一句，根本不需要顏枳回答，對方就自顧自地直接走完了一路的流程。
顏枳垂眸看了好一會兒，指尖在鍵盤上頓了頓，打回去一個「嗯」。
她剛打完字，上方又冒出來一條新消息，是顧止安發的，問她明天上午要不要去補課，中午回不回家吃飯。
顏枳沉默了一下，
「不了。」
她退開聊天窗口，看著微信的消息界面。
最上面兩個聯繫人：顧止安。霍星朝。
兩個名字連在一起，莫名的和諧，甚至連問的問題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她收了手機，悵悵然望著窗外不斷滴落的雨滴和尚存的陽光，突然覺得很失落。
顧止安和顏枳，不同姓，異父異母，相處十多年，親近不夠，卻也一直相安無事。
她前十七年的人生，順風順水，陽光璀璨。
可是她突然覺得，人生永遠是不可料的。
就像這場太陽雨，來的迅疾又猛烈，生生隔斷漫長的天晴。
霍星朝這會正在家裡接受補課。
家教老師是父母特地請的名牌大學生，z省高考狀元，拿著根筆在草稿紙上列出一大堆方程式，叨叨絮絮念個不停。
霍星朝百無聊賴地倚著椅子，眼皮懶洋洋抬著，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搭在膝蓋上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微信界面，上面就一個簡簡單單的「嗯」字，讓他情不自禁有些不滿，皺皺眉，徑直站起身。
「不補了。」
家教老師一愣，
「可是你這章的習題還沒講完，這已經是上節課落下來的進度了，今天必須趕完。」
「不趕，沒空。」
「霍星朝......」
「煩不煩啊。」
少年扭過頭，眉毛擰著，露出一點煩躁和不高興，「反正錢照付給你就是了，老子今天沒心情學習。」
說完，他拉開門就走了出去，連被門風吹起的黑T恤衫都透著幾分無法無天的囂張和叛逆。
「嘭」的一聲，門被乾脆利落地扣上。
家教老師無語地看著他的背影，最後嘆口氣，認命地收拾書本離開。
所以說好好一個男生，臉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這副無法無天的紈絝模樣，長大以後最多也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
二世祖霍星朝現在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這個世界和之前的幾個世界不太一樣。
之前幾個世界，小星星的悲劇命運或許會有他的一部分責任，但主要都不是因為他。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作為故事的配角，去拯救小星星。
可這個世界，顏枳星光值的黯淡，幾乎都是霍星朝這個男主角一手促成的。
故事其實很簡單，也很狗血，情節倒是有點像以前的台灣偶像劇。
顏枳和顧止安是兩個家庭重新組合之後的姐妹，顏枳性格溫柔大方，學習成績優異，有點像父母口中別人家的那種「乖乖女」。
顧止安活潑開朗，人緣廣泛，思維天馬行空，美術藝術生，浪漫又愛幻想。
很小的時候，大概還是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兩所學校聯合組織春遊活動，而在吃飯的過程中，霍星朝和顧止安因為意外進了森林深處，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兩個小朋友那裡有了一番良好的互動，結成了美好的友誼。
霍星朝有黑暗恐懼症，在老師大人找到他們之前，一直是顧止安牽著他抱著他安慰他。
於是在霍星朝幼小的心靈中，顧止安就像是黑暗中的那一絲溫暖。總之，就是有了一段緣分。
後來分開的時候，他們約定以後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不巧的是，慌亂之中，兩個人都忘了問對方的名字。
但是沒過多久，霍星朝父母因為工作調動，需要他轉學。霍星朝在臨走之前，偷偷跑到顧止安學校想要和她道別，結果陰差陽錯，被她不小心丟在地上的本子誤解，以為她的名字是顏枳。
過了好多年，上高中之後，霍星朝終於轉回了淮城的學校。
他找到了顏枳，主動和她做朋友，後來相處著相處著，又升級成為男女朋友。
然後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他以為的「顏枳」並不是他心裡曾經那個「顏枳」，顧止安才是。
其實顏枳也是談戀愛談到一半才知道這件事情的，但是出於某種私心，她猶豫著失落著，好幾次想要開口，一直沒有能說出來。
所以霍星朝頓時就有種被欺騙的憤怒，一時衝動之下，就和顏枳決裂了。
那段時間，霍星朝和顧止安倒是走的很近，可是他每次在學校里看見顏枳沉默低落的神情，總是很難受。
可就在他的心慢慢動搖的時候，顧止安死了。
那是一場群架鬥毆，顧止安替霍星朝擋了一刀。
她說，霍星朝，你要永遠記得我。
那天晚上月光淺淺，女生躺在地上，笑著閉眼的一幕，成為了霍星朝心底永遠的白月光。
然後，就是接踵而來的各種傷痛和愧疚。
顏枳想安慰他，想幫助他走出心裡的陰影，霍星朝卻把她當成了顧止安的替身。
在之後的好多好多年，顏枳一直在壓抑自己，她是真的愛霍星朝。可是霍星朝卻永遠記住了那個因為他而死的女孩。
他的萬般情，千斤意，通通都在反覆回憶中被自己加載在顧止安身上。
顧止安活潑開朗，喜歡畫畫，顏枳就必須要假裝活潑開朗，學習畫畫。顧止安喜歡藍色，她就必須喜歡藍色。顧止安最愛穿牛仔裙，她滿柜子都是各式各樣的牛仔裙。
霍星朝的一言一句，每一個動作眼神，都在強迫她變得和顧止安一模一樣。
以這樣的方式，讓心底那抹白月光活下來。
顧止安死去的那個夜晚，其實顏枳也死了。
可是這樣長年累月，顏枳到底還是累了。
她看著鏡子裡面目全非的自己，看著好像從來不在乎自己心裡感受的男人，終於笑笑，徹底放手。
她乘上飛機，飛過大洋。
從此東西兩岸，再不聯繫。
.....
至於霍星朝嘛。
哭死也活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