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
Chapter61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是正確的。
八點，她走出醫院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停著的那輛黑色SUV，而她心心念念想見的人正靠著車門，指尖的一點猩紅在夜色中格外的明顯。
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她從他的身上看出了幾分落寞。
顧流漪漸漸走近，許是聽到腳步聲，肖祁墨猛然抬起頭，滅了手中的煙，給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上車。」
這是見面後他說的第一句話。
顧流漪上了車，車門被關上，她坐在車裡看著肖祁墨繞過車頭，走到駕駛位，拉開車門，動作乾脆利落的坐了上來。
他瞥了她一眼，只一眼，顧流漪便自覺的拉過身後的安全帶系好。
車開動了，但顧流漪其實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車廂內有些沉悶的難受，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顧流漪更加確信自己心中的不安與猜測。
這個沉悶的氛圍一直到車停下來，才被迫消散。顧流漪隨著肖祁墨下車，才發現是——
南港大學。
她有些疑惑，看著肖祁墨毅然往校園的大門走，她也趕緊跟了上去。
南港大學，自她出國留學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這會能猝不及防的看到它，顧流漪還是很開心的。
她小跑進了校園，耳熟能詳的走過每一條道路，對周邊的一切都感覺到熟悉，像家一樣的溫暖感覺包圍了她。夜晚，還有不少情侶在學校的道路上逛著，而他們兩個也好像一對情侶一樣，一切好似回到了五年前。
顧流漪也是這般歡騰的走在校園內，而她身後的肖祁墨滿是寵溺的看著她，跟著她的步伐走著。
感恩湖離校門口最近，顧流漪駐足在感恩湖的外圍，沒有走進去。
她躊躇著，臉上的表情看的出來並不是很好，她只是站在門口，都能想像到當初肖祁墨站在感恩橋上對她說出那句話的場景，每一次回憶她都會從夢中驚醒。
這一次，肖祁墨看了她一眼，直接往裡面走了進去，顧流漪也只好跟了進去。
「沈心的案子謝謝你了。」
這是見面之後他說的第二句話。
顧流漪淡淡的笑了一下，「不客氣，歪打正著。」
明明曾經是最親密的兩個人，可是現在卻尷尬的沒有任何話可以說。她以為他會走到感恩橋上，可是肖祁墨卻停在了許願池前。
顧流漪不解，只見他掏出了一枚硬幣，毫不猶豫的扔向了許願池，穩穩的落在了中心的蓮花上。
肖祁墨勾唇一笑，看向顧流漪的時候頗有幾分痞帥痞帥的模樣，他道。
「想知道我許了什麼願望嗎？」
明明是一句話，偏偏是用這種語氣說出來，顧流漪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沒有答話。
氣氛有些壓抑，夜晚的感恩湖已經沒有多少人，安靜的仿佛樹葉吹動的聲音都能覺得毛骨悚然。
顧流漪不喜歡這樣拖沓的起承轉合，她看向身後的人，紅唇張了張。
「肖祁墨，我們能不能……」
「案子已經結束了。」
他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顧流漪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這麼說，但是她幾乎是在下一秒反問。
「你什麼意思？」
肖祁墨倒顯得很平靜，看著許願池平靜的水面，眼眸里看不出什麼。
「意思就是，我們沒有必要在見面了。」
末了，他側頭看向她，語氣有說不出的輕鬆。
「這就是我的願望。」
說完，他垂眸直接朝感恩橋走了過去。顧流漪從來沒有想過肖祁墨會說這些話，她反應過來，追了上去。
黑暗中，月色下，女生伸手扣住了男生的手腕，難得拔高了聲音吼他。
「肖祁墨！」
顧流漪緊緊抓著他，咬著唇，臉上有描繪不清的倔強，
「五年前，你毫無徵兆的跟我說分手，連理由也不給我一個！五年後，你突然和我說沒有必要在見面，你當我是什麼？」
她頓了一下，再開口時卻有些哽咽。
「我以為，五年過去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可是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我知道你有事情瞞著我，可是我不想去猜，我想等你自己告訴我。可是我等了五年，五年……」
她垂下眼瞼，盯著地面，抓著他的手卻時刻不松，聲音卻低柔到脆弱。
「我……我已經，沒有勇氣了。」
沒有勇氣聽你的冷言冷語，沒有勇氣看你冷漠的目光，沒有勇氣在靠近你，沒有勇氣——
承受第二次失去。
肖祁墨一怔，他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轉過身抱住她，想要不管不顧的告訴她一切，可是當華沉的話在耳邊響起的，「只要她不和你有深入接觸……」
只要不和他……
肖祁墨一咬牙，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狠心冷冷的吐出了兩個字——
「很煩。」
顧流漪愣在了原地，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終的舉動和努力在他眼裡卻是一文不值般被唾棄，被厭惡。想到這個，她的心裡一片寒意和酸澀。
以前，她總聽別人提過，肖祁墨有多冷漠，可是她卻不覺得，因為這個男人把他所有的寵溺和溫和都給了她。
可是現在——
她抬頭看著眼前的人。
男人一米八幾的身高，膚色白皙，一襲黑色的風衣將完美的身材勾勒無遺。清冷的月光下，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分明的冷俊，低垂著的睫毛下，沒有任何溫度的深邃雙眸，漠然的看著她。
明明是同樣的一張臉，顧流漪卻覺得自己再也抓不住一絲回憶中的溫暖。
男人的聲線依舊好聽泛著沙啞，說的卻不是那些動人的情話和無聲的寵溺。
顧流漪的心裡陡然落入了萬丈深淵，寒意仿佛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猶如數年前，冰涼的湖水下，沒有任何希望的掙扎。
而這一次，曾經抓著她的手親手把她推向了更深處。
……
「你不是他。」
良久，女生的聲音才突然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格外的柔軟。儘管只有四個字，肖祁墨卻聽懂了。
你不是他，你不是我的肖祁墨。
肖祁墨沉下心中的洶湧，沒什麼情緒波動，睨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漠然道。
「既然不是，可以放手了嗎？」
顧流漪的心一陣絞痛，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撇頭，抬起另外一隻手強行抹掉自己即將沁出的眼淚，淺茶色的眼眸里霧氣蒙蒙。只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愚蠢至極狼狽不堪。
太可笑了！
許是她良久的沉默讓肖祁墨覺得有些奇怪，他剛想說話，卻發現女生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在細微的顫抖，力道也在不斷的加大，像是溺水之際頑強的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
肖祁墨的腦海里忽然划過數年前冰冷的湖面里，自己伸手抓住那脆弱的手臂的那一刻。而現在那天保健室里自己做的夢在一點點的強化。
偌大的感恩湖裡，他沒有找到她，沒有抓住她，而她則向幽暗的湖底越沉越深。失去生命的她臉色蒼白，嘴唇泛紫，沒有一絲活力，那漂亮的眼睛再也沒有亮光。
那時候的心慌和後怕飛快的蔓延全身。
他幾乎想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可是在同一時刻，手上的力道驀地鬆了，他的手毫無徵兆的垂了下去。
「我已經放手了，這樣行了嗎？」
顧流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聲線的顫抖。而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似乎從這一刻起，那些被他挖掘的真實的顧流漪又再次封閉了起來。
再次跌回了深淵之中。
肖祁墨看著她，看著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月光反射下，他終於看清了那一抹亮眼的東西，是一個玫瑰金的圓片，上面雕刻著一串英文——STAR。
顧流漪毫不猶豫的扯下項鍊，冷笑了一下，漂亮的項鍊在她的手上晃了晃，最終猝不及防的從她的手中落下，狠狠的摔在了地面上。
「肖祁墨。」
她沒有任何溫度的念出他的名字。
「我們兩清了。」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終於不矜持的流了下來，無聲的低落在冰涼的地面上。
她離去時單薄而決絕的背影讓肖祁墨的眼眸動了動，深沉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項鍊上，借著月光，圓片泛著微弱的反光刺痛著他的眼睛。
肖祁墨俯下身，撿起那根項鍊，緊緊的握在手心，越握越緊，連圓片嵌入掌心都不覺得疼痛。
他的那一顆星星終究還是被他弄丟了……
.
似乎是說到做到，顧流漪在那之後真的再也沒有聯繫過肖祁墨，也不再提起這個名字，仿佛像是一段已經被拋棄的過去，糜爛在她心底的最深處。
自知情緒的不佳不利於工作，顧流漪直接答應了林主任周末的學術討論會議後，請假至周末前。
休假的最後一天，她去了景行山。
景行山和九年前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門上的紅漆已經有了剝落的跡象。她沒有抽籤也沒有算簽，而是站在庭院的樹下，看著那光禿禿的枝丫上依舊掛滿的紅繩。
最頂處，已經不止一根紅繩了。
她向寺廟工作的僧人問過那位老者，但是大家都不知曉，顧流漪尋思，可能此行並不能見到他了。
就這麼想著，一道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姑娘。」
顧流漪回頭，發現大樹下的石桌前不知何時坐著那位老者，老人臉上的褶皺比起九年前溝壑更加的明顯，但是他溫和的笑容還是和印象里的一樣。
她走過去，不等老者示意，便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不說一句話。
老者盯著她看了會，才悠悠道。
「怎樣？是想從我這把簽取走嗎？」
九年前，顧流漪臨走之前還是把手中未解的紙簽交給了老者，就和他口中的另一位姑娘一樣。
顧流漪愣了一下，猶豫之後不明顯的搖了一下頭。
「我此次前來只是想拜託您，扔了那紙簽。」
老先生拎著袖子看著那垂眸的女生眯了眯眼。
良久，他才慢慢的開口。
「兩年前，那個姑娘回來了。」
顧流漪一顫，大腦飛速的跟上他的思緒，只聽他接著道。
「帶著她的心上人，也是她的丈夫。」
「那位姑娘從我這要回了那支簽綁在了這顆樹上。小姑娘，你知道這棵樹名為什麼嗎？」
顧流漪搖了搖頭。
「它有一個很美的名字——還願樹。」
顧流漪順著老者的目光望了過去，那些紅繩交界處白色的繩結格外的明顯，就算不曾相見，也可以想像到那個女生是含著多麼幸福的笑容站在樹下親手將紙簽綁在樹上的。
想到這，她仿佛感同身受般低頭笑了笑，只不過這份笑容裡面充滿了羨慕和落寞。
那位姑娘取回簽，代表她已經實現了她的願望；而她扔了簽，則是代表她要放棄自己的執著。
「星星，自始至終，都是屬於墨空的。」
老者的話在身後響起，仿佛與九年前重合在一起。顧流漪轉過頭，帶著幾分詫異的盯著老者。
對方只是淺淺一笑——
「這句話的意思，你當真不知曉嗎？」
顧流漪垂眸，眼瞼微顫。
知曉。
那又如何？
不等她反駁，老者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倒放的煙火，是一切虛無重新歸於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