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誅心才是正經
蘇羽在原地沉默地站了數秒。思兔閱讀看著蘇母難過的、失望的面容,他不是不觸動,然而心裡另有一個冷冷的聲音說:就該這樣,當所有的手段都被識破的時候,唯一能傷害他們的,只剩下情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扭曲,其實從小蘇父蘇母就告訴過他,公司是他和蘇喬的,所有的東西都有他一份。
可是心裡還是不安,還是恐懼,害怕自己有一天會惹人厭,然後失去一切。在這種情緒的啃噬下,他逐漸變得貪婪,產生一個想法:要是沒有蘇喬……要是只有他一個?
蘇羽神情冷硬起來,他心想:反正一切都揭開了,再沒有什麼可顧慮的,以後不用再擔心自己露出馬腳,不會再做這一家人厭惡地看著他的夢。
他又看了沙發上的蘇母一眼,轉身朝門外走去。
跨出去的那一刻,蘇羽恍惚想起蘇母溫柔的眼神,在無數個晨間夜晚,像天上明亮的星星,仿佛可以永久地注視著自己。
如果他一開始沒有嫉妒蘇喬是親生的,那麼是不是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個想法只存在一瞬,蘇羽清楚地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只要蘇喬存在,他永遠會嫉妒,沒有第二種可能。事情都已經做下了,難道還能後悔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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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是寒冬臘月陰沉的天空,他凝視著前方,頭也不回地扎進寒風裡。
……
客廳里,蘇母臉色蒼白,緊緊握著蘇喬的手。
蘇羽走了,她的臉色反倒愈加蒼白起來,閉了閉眼,竟是要昏厥過去的模樣。
蘇國安一見,什麼都顧不上了,趕緊去廚房沖了杯蜂蜜水。蘇喬一手撫著母親的背,擔憂道:「很難受嗎?」
蘇母搖了搖頭,精神上的疲憊讓她不願言語,只怔怔地掉眼淚。
話說得再狠,還是傷心透了。讓蘇羽滾的時候,她何嘗不希望大兒子能解釋、能認錯,可心裡又確實明白,前面他說了那些話,本就打算與這個家決裂了。
她能強行挽回做錯事的大兒子嗎?都已經鬧得這麼難堪了,其實遠遠離開,反倒更好。
蘇母忽然覺得消沉又倦怠,她在小兒子憂心的目光下喝了幾口蜂蜜水,勉強笑了笑。
-
回去公寓的路上,蘇喬皺著眉,一言不發。
駱雲深在紅綠燈的間隙往旁邊看了看,辨清他臉上的神色,握著方向盤的手略微收緊。
他從未在蘇喬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眼神里透著沉鬱,以及更多的恨意。
駱雲深不知道原因,他放緩車速,問:「怎麼了?」
蘇喬轉頭看他:「嗯?」
「在想什麼?」駱雲深道。
蘇喬抿了抿嘴唇,有些猶豫要不要說。靜了幾秒,他小聲道:「……我不想就這麼放過蘇羽。」
駱雲深一時沒說話。
他察覺到,這裡面必定還有其他的隱情。蘇喬不是睚眥必報、趕盡殺絕的人,蘇羽雖然背地裡做了很多事情,但卻沒能真正傷害到蘇家和蘇氏,如果只是這樣,按照蘇喬的性格,根本不會說出這種話。
而且,他剛才在蘇家就注意到,蘇喬的情緒很不對。
二十年來一起長大的哥哥,今天終於袒露心聲,說根本不希望蘇喬這個弟弟存在,這種傷人的話,蘇父蘇母聽了都氣憤又悲哀,可是蘇喬卻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他忙著照顧母親,一點異樣的神情都沒有,更不要提流淚哭泣。
加上那段音頻……
駱雲深沉思,卻沒再追問。他知道蘇喬現在不想說,假如願意開口的話,剛才就一股腦抱怨出聲了。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駱雲深熄了火,卻沒下車。
蘇喬解開安全帶,側頭道:「駱先生?」
地庫的燈有些暗,他看不太清駱雲深的表情,但總覺得對方在考慮什麼不太好的事。
「嗯。」駱雲深應了,沉默兩秒,緩緩道:「蘇羽的事情,我來幫你處理。」
「……?」
蘇喬安靜地看著身旁的人。不知是不是剛才略過腦海的思緒作祟,他有點瑟縮,隨即緊張道:「你不會做什麼違法的事情吧?」
駱雲深:「……」
「不會。」他道。
蘇喬手裡捏著安全帶系扣上的金屬,小聲說:「可是你現在好像那種大反派啊。」
駱雲深哭笑不得,伸手解放被捏出溫度的安全帶系扣,低聲道:「回去跟你解釋。」
兩人進了電梯,蘇喬看著駱雲深,臉上寫滿催促。
因為個子比駱雲深矮,他看人的時候要麼抬頭,要麼睜大眼向上。電梯裡沒有暖氣,抬頭露出脖子是絕對不肯的,他就只好抬眼。
就像小貓因為視角,不得不瞪著圓眼睛看兩腳獸一樣,雖然本身沒有賣萌的意思,但看起來卻差不遠了。
落在駱雲深眼裡,平添幾分可愛。
蘇喬就這麼看著他,催促道:「駱先生,你說啊。」
駱雲深沒說話,反倒拿出手機解鎖,打開微信,點進置頂聯繫人。雖然嘴裡一個字都沒吐露,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足夠明顯。
這些天聯繫減少,得到的回覆往往也只有幾個字,所以不滿了。
蘇喬驟然心虛,移開目光,喃喃道:「最近很忙嘛。」
對於這個解釋,駱雲深顯然不是很滿意,但他畢竟不打算真的為難指責蘇喬,只想逗一逗人,於是放過這茬,繼續道:「你打算用什麼來換我說話?」
……這還能用什麼來換,唯一指定答案不就是夜間活動麼。
實不相瞞,身為二十歲的大男生,蘇喬也想過夜晚豐富的生活,只是被可惡的期末考阻攔了。
因此,這時候他快樂地點點頭:「駱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
當然在夜間活動開始之前,蘇喬還是先問了駱雲深打算把蘇羽怎麼辦。
「不會是找人打他一頓,或者綁架、恐嚇他吧?」蘇喬緊張猜測,隨即擔憂地皺起了臉。「風險太大了,萬一被供出去怎麼辦,你會受牽連的。要不還是算了?」
他雖然不想放過蘇羽,但如果因為這個目的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實在是得不償失。
駱雲深揉了揉他的頭,不知該說什麼好:「……你在想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蘇喬無辜地看著他,滿臉「我就只能想到這些」。
確實,他沒有什麼害人的經驗,就剛剛提的這幾條,還是從記憶里某些電視劇的模糊片段中找出來的。
「法治社會,這幾個辦法不可取。」駱雲深道。
不僅有風險,也太簡單粗暴。
蘇喬:「那要怎麼辦?」
「推他一把。」駱雲深說。「讓他自食惡果。」
蘇喬:「……?」
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駱雲深向蘇喬道:「宋聞星跟蘇羽私下有聯繫,且抱著同樣的目的,認真算起來,他們兩個誰都不無辜。既然這樣,讓他們兩個互相猜忌,不是比自己下場要好得多?」
蘇喬「哦」一聲,有點明白了。這大概就叫借刀殺人吧,聽起來貌似更像反派了……
「那要怎麼做呢?」蘇喬問。
「讓人跟宋聞星透露點風聲,說蘇羽已經拿到了秘方,所以才離開蘇家。」駱雲深道。「接下來的事情,就看他們自己怎麼做了。」
蘇喬默默思考了一下,心想:這是不是有點……陰險。
宋聞星但凡聽到消息,說秘方有可能已經被蘇羽拿到了,那不產生懷疑基本是不可能的。他無法從蘇家這邊得到證實,就只能去問蘇羽。
蘇羽能怎麼回答呢?他本身就沒有秘方,只能否認。
可是宋聞星會信嗎?
這兩個人之間本來就不存在多少信任,蘇羽越是否認,宋聞星就越覺得他在隱瞞。而為了得到秘方,宋聞星又能做出什麼事請來?
往下想想都覺得可怕。
最關鍵的是,這個辦法沒有涉及到其他人,只讓這兩個罪魁禍首互相撕咬,直到精疲力盡、兩敗俱傷。
蘇喬忍不住呱唧呱唧鼓起掌來,並且誇獎道:「駱先生,你也太聰明了。」
駱雲深毫不臉紅,順著說道:「我希望宋聞星也能聰明點。」
蘇喬還維持著海豹鼓掌的姿勢,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反目成仇不算什麼,誅心才是正經。」駱雲深平淡道。「宋聞星就是誅心的這把刀。」
有什麼比一夕之間走到窮途末路更絕望呢?
當然是以為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結果卻發現全都是假象之後了。
蘇喬:「……」聽起來很厲害,就是真的不像什么正經人。
-
蘇家父子鬧翻的消息,在晉城圈子裡漸漸傳開了。
本來蘇國安沒有往外吐露實情,但蘇羽陡然不去公司上班了,所有經手的合作全部更換負責人……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覺到不對勁。
加之蘇氏的老員工,因為蘇羽近來動作頻繁,多少是猜到了一些的,知道結果後也沒有太詫異,只感嘆一兩句也就算了。
總之,圈子裡的二代們都把這件事當做近來最新鮮的談資,傳著傳著,就到了宋聞星耳朵里。
宋聞星近來事業不順,時常被堂弟奚落,正煩著。一群朋友就組了個局,讓他散散心,幾個人喝著酒,說到了這件事。
「蘇家那個大兒子,先前還一起吃過飯,當時哪能看得出來是這麼狠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一幅笑模樣,都不知道心裡轉什麼歪主意。」
「二十多年的養父母……我也不說自己多有良心,爭家產歸爭家產,各憑本事。偷秘方可真的下作了,泄露出去整個蘇家都得完蛋,蘇羽這人真就一點不為養父母考慮的麼?」
「我聽說秘方真被他弄到手了,蘇家那邊藏著掖著沒敢說出來,估計私底下還在談條件?反正都鬧翻了,蘇羽是不是想撈一筆然後走人啊。」
……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宋聞星捏著酒杯的手驟然收緊。
這幾天他打蘇羽的電話一直關機,所以並未得到隻字片語,也找不到人。原本以為蘇羽是因為跟蘇家鬧翻了,才暫時避風頭,現在看來……
秘方真的已經被他拿到手了嗎?他想跟蘇家談什麼條件?
怎麼做,才能讓蘇羽把秘方交給自己?
宋聞星臉色沉重,抿了一口酒,忽然把杯子頓在桌上。
「走了。」他說。「下次再聚。」
宋聞星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裡頭的幾個人互相看一眼,各自將酒杯前傾,幾隻玻璃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是禽鳥落網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