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慶王府府兵有三千人,兵營營房足夠三千人居住。

  如今城防和鹽場都由府兵管控,被抽調出一部分兵力,營中便空出許多營房,恰好供給被俘的駐軍。

  駐軍被安排在最差的營房,樓喻過去的時候,一股股難聞的味道撲鼻而來。

  他之前沒來過府兵營,完全不清楚府兵營的住宿環境竟這麼差。

  其實差的不是環境,而是不講衛生的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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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一群不喜歡洗澡和洗腳的糙老爺們,那味兒簡直了。

  而且走道上殘留不少垃圾,甚至還能看見排泄物,實在叫人無法忍受。

  樓喻緩緩吐出一口氣,問李樹:「營中穢物無人清理?」

  李樹在這待習慣了,沒什麼感覺,沒能察覺到樓喻的意思,回道:「穢物都是兵卒們自己清理的。」

  樓喻掀起眼皮看他,「你多久洗一次澡?」

  被問這種問題,李樹赧然地撓頭,「一旬一次。」

  樓喻:「……」

  每天訓練出汗,竟然十天才洗一次澡?

  想到自己方才還伸手拍他肩,樓喻覺得整個手掌都不好了。

  他微蹙眉心,強忍回去洗手的衝動,「去見何大舟吧。」

  並悄悄離李樹遠了點。

  何大舟畢竟曾是駐軍統領,獨自住在一個營房裡。

  兩人尚未進入營房,便聽到營房裡傳來呼喝肉搏的聲音。

  樓喻面露疑惑。

  李樹解釋道:「何大舟武藝不俗,屬下擔心他私自逃出營,便讓周滿兄和其他幾位兄弟一同看守,何大舟同周滿兄每天都要較量一番。」

  樓喻暗嘆武將的交流方式實在獨特。

  守衛見到兩人,一邊行禮一邊入營通知。

  營房內打鬥聲頓歇。

  下一刻,周滿渾身大汗地跑出來,見到樓喻恭敬行了一禮。

  樓喻微笑道:「聽李樹說,這次對陣駐軍,你功勞不小。」

  何大舟就是被周滿一舉擒下的。

  周滿嗓門洪亮:「是殿下部署周密,屬下不過使了些蠻力,當不得什麼。」

  他這人真性情,凡事不喜歡講虛的,他是真心認為自己並沒有多大功勞。

  樓喻欣賞他的性子,沒有繼續廢話,徑直入了營房。

  在見何大舟之前,樓喻一直以為駐軍統領和周滿、李樹一般,是個高大威猛的漢子,然親眼見到何大舟,他有些幻滅。

  刻板印象要不得!

  何大舟身材中等,同周滿一比可以說是矮小。

  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小麥色皮膚,眉毛稀疏無形,單眼皮小眼睛,鼻子不夠挺,嘴唇很厚,還留著一小撮鬍子,只能用其貌不揚來形容。

  他還穿著駐軍統領的衣服,大喇喇坐在那兒,上下打量著樓喻。

  這眼神很不禮貌。

  李樹立即喝道:「此乃慶王世子!還不快見禮!」

  誰料何大舟並沒被嚇到,口氣輕蔑道:「周滿,你倒是越來越墮落了,竟奉一個奶娃娃為主。」

  周滿眉毛倒豎,「嘴巴放乾淨點!」

  兩人曾經一個是駐軍統領,一個是府兵統領,一個為朝廷賣命,一個給藩王賣命,立場天然敵對,自然互相看不順眼。

  以前何大舟罵慶王是孬種,周滿沒有底氣回罵,也懶得為慶王申辯。

  可這次何大舟當著他的面侮辱樓喻,他忍不了。

  與周滿相識多年,何大舟知曉他的脾性。

  能讓周滿如此真心實意擁護的,鐵定不是個草包。

  更何況,能從郭濂手裡一舉拿下慶州府的控制權,就足以證明這位慶王世子的能耐。

  他心裡不敢輕視樓喻,面上依舊冷嗤:「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樓喻神色淡淡,「何統領在營中待了幾天,還沒參觀過咱們府兵營吧?」

  他轉向李樹和周滿:「咱們是主,何統領是客,總得儘儘地主之誼。」

  李樹有些茫然:「殿下請吩咐。」

  「帶上何統領,一起參觀參觀咱們府兵營。」

  樓喻頓了頓,又道:「怎麼不見何統領的幾名親衛?」

  李樹:「他們住在另一間營房。」

  樓喻微微一笑,「都帶上吧。」

  三人都有些發愣。

  何大舟總覺得樓喻在憋什麼壞點子,李樹和周滿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府兵營經過改建後,分為住宿區、訓練區、學習區和飲食區。

  其中改動最大的是訓練場地和學習制度,住宿區和飲食區基本維持原樣。

  不過在樓喻頒布新規章後,營區兵卒的飲食水平明顯上升,一個個訓練的時候更有力量和底氣。

  樓喻領著何大舟等人,一同前往訓練場地。

  此時正值未時初(下午一點),太陽懸在半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何大舟迎著陽光,眯眼瞅向忙碌的訓練場。

  今日恰好碰上營中評比,各個組的教頭們正不斷激勵手底下的兵,所有兵卒都竭盡全力爭奪好成績。

  這種奮力拼搏的精神和悍勇無匹的力量,何大舟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感受過了。

  玄衣朱帶的士卒,一個接著一個跨過壕溝,飛躍高牆,爬過泥地,身手靈活矯健,目光堅定沉穩,所有人都洋溢著一種意氣,那種意氣足以撼動人心。

  何大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駐軍會如此不堪一擊。

  他斂目沉思,身邊的親衛則目露熱切。

  都是入伍的兵,誰不想大展身手?誰不想建功立業?

  如今看來,王府府兵的前途比他們好上太多。

  比試進入尾聲,當教頭們喊出三個名字的時候,訓練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一個親衛忍不住問:「這是在做什麼?」

  李樹的親衛一臉尋常解釋道:「他們三個是這次評比的前三名,營中會發獎勵。」

  「還有獎勵?什麼獎勵?」

  「每人都有獎狀,獎狀上會寫上名次,就是獎金不一樣。」

  「獎金?」

  「第一名能得一兩銀子,第二名五百文,第三名二百文。」

  「多久一次評比?」

  「一個月一次。」

  何大舟親衛震驚:「那如果次次都拿第一,豈不是每月都能得一兩銀子?」

  李樹親衛呲牙一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可誰又能保證自己可以次次拿第一呢?營中這麼多人,第一名都是輪流拿的。

  每個人都有可能,每個人都有為之拼搏的動力。

  何大舟親衛羨慕極了,他們堂堂朝廷駐軍,還時不時被拖欠軍餉,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這些府兵日子也太好過了吧!

  不過是跑一跑,竟然就能拿到錢!

  除何大舟外,其餘親衛全都目光熾熱。

  何大舟之所以這麼冷靜,是因為他猜出了樓喻的意圖。

  然即便猜出意圖,他也無能為力。事實擺在眼前,就算是他,方才都有一瞬間的心動。

  看完訓練場,一行人又來參觀學習區。

  這是樓喻特別設立的,可以說是掃盲及思想教育的合體。

  掃盲是為了提升士兵的整體素質,思想教育是為了凝聚士氣,是為了做到紀律嚴明、令行禁止。

  有時候,一個很微小的舉動,往往會對事情的結果產生巨大的影響。

  先不論這樣的影響是好是壞,至少樓喻是希望每個士兵都能發揮出自己的力量。

  讓人驚訝的是,給府兵講課的竟然是楊繼安!

  不僅樓喻驚訝,何大舟等人也相當詫異。

  他們站在屋外,楊繼安在裡頭小嘴叭叭,講得慷慨激昂。

  說到慶王世子的仁德時,那簡直滔滔不絕口若懸河,連樓喻這個臉皮厚的都招架不住了。

  關鍵是,楊繼安說得真情實感,底下士兵也聽得熱淚盈眶。

  楊繼安握緊拳頭:「咱們如今吃得香穿得好,都是因為殿下的仁德!殿下每日殫精竭慮,就是為了讓咱們過上好日子!你們說,這樣的殿下值不值得跟隨!」

  「值得!」

  「所以,你們要牢牢記住這個『慶』字!」

  「是!」

  樓喻:「……」

  他轉頭看向李樹。

  李樹無奈道:「殿下,此事並非屬下安排,您當時提出當教員需要通過考核。楊繼安入營後主動要求參加考核,成績比以往的教員都高。」

  更何況,他教得還挺好的。

  樓喻:「……」

  算了,楊繼安想做什麼就做吧,希望這份教員工作不會耽誤他成為大將軍。

  正在講課的楊繼安發現不對,扭頭看見屋外駐足的一群人,其中還有自己最崇敬的殿下,不由心花怒放,連忙跑出來見禮。

  「殿下,您來聽我講課?!」

  樓喻假裝沒聽見他的講課內容,點點頭道:「帶客人來轉轉。」

  作為世子殿下的狂熱粉,楊繼安幾乎知曉樓喻的所有事。

  他清楚何大舟的身份,卻假裝不認識,眉眼彎彎道:

  「殿下,我這段時間武藝又進步了,您要不要瞧瞧?」

  樓喻不由笑了,「行啊。」

  楊繼安眼珠子轉了轉,「李統領我肯定打不過,我隨便挑個人比試怎麼樣?」

  「當然可以。」樓喻笑眯眯同意。

  楊繼安很感動殿下如此信任他,胸中熱血沸騰,遂看向何大舟:「我要跟他切磋。」

  他從去年就跟著霍延學武,至今已有大半年時間。

  霍家武藝在大盛本就頂級,再加上他天賦異稟,於習武一道上頗有心得,如今已經小有所成。

  何大舟是什麼人?

  他不過普通百姓出身,學的還是野路子。

  能當上慶州府駐軍統領,一是因在普通士兵中確實有兩把刷子,二是因慶州府駐軍不受待見,有背景有能力的人不會來當。

  他和周滿能打上不少回合,不是周滿弱,而是周滿路數太正了,讓人一眼就能看透。

  何大舟招式刁鑽,單人對戰時,周滿那個大老粗玩不過他。

  此次被俘,不過是府兵強於駐軍罷了。

  何大舟是不服氣的。

  而眼下,他正被一個小孩子耍弄。

  不甘和怒意瞬間衝到頂點。

  他眉目輕蔑:「我不和小孩子比。」

  楊繼安認真問:「是因為你連小孩子都比不過嗎?」

  樓喻差點笑出來,這小子太會拱火了。

  至於比試結果,他並不擔心。

  從性格上說,楊繼安表面跳脫,實則心中有數,他一般不打無把握的仗。

  在書中,他和霍延的區別是,霍延通常會以強橫無比的武力將人打敗,很少用陰謀詭計,楊繼安則工於心計,喜歡迂迴。

  他既然說要同何大舟比試,就一定估算出了結果。

  退一萬步,就算楊繼安輸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才十歲出頭,打不贏很正常嘛,一點也不丟臉。

  總而言之,丟臉的只會是何大舟。

  何大舟會不知道嗎?

  他就是看出蹊蹺才拒絕楊繼安的挑釁。

  可是眼前這小子說話實在氣人,什麼叫「連小孩子都比不過」?

  這是在踐踏他的尊嚴!

  他黑著臉,小鬍子氣得一掀一掀的,粗嘎著嗓子道:「和你打,勝之不武。」

  楊繼安搖搖頭,篤定道:「你打不過我。」

  何大舟能忍,他的親衛忍不了了,誰比誰高貴啊!

  干他丫的!

  一名親衛性急衝出來,「跟統領比,你還不夠格!」

  言罷,揮拳而出。

  勁風襲向楊繼安面門,他雙目一眯,輕巧躲開親衛拳頭,滑不溜秋地轉到親衛背後,伸手一推,親衛不由自主往前踉蹌幾步。

  楊繼安用的是巧勁,他得霍延真傳,領悟過四兩撥千斤的奧妙,用起來得心應手。

  樓喻幾人已退後數丈遠,不少府兵全都圍過來湊熱鬧,之前上課的府兵甚至喊著「小楊夫子」給他助威。

  單論體型,親衛高大魁梧,楊繼安瘦削單薄,可論技巧和心黑,楊繼安遠勝親衛。

  他似乎天生適合戰鬥,他的腦子能夠快速分析出對方的招式和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的動作。

  如此,他便可以利用先機打敗對方。

  親衛輸了,輸得合情合理,毫不意外。

  他從地上爬起來,滿臉羞紅,懊惱道:「再比一次!」

  「夠了。」

  何大舟阻了他,小眼睛盯著楊繼安,臉上輕視不再。

  他的親衛已經輸了,他必須要贏一次。

  何大舟已經看穿了楊繼安的把戲,不過是靠著小聰明取勝而已。

  要論小聰明,何大舟完全不帶怕的!

  他走到場地中間,也不說廢話,直接開干。

  可剛一上手,他就發現不對勁。

  同他交手的小孩,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狡猾靈活的泥鰍,而是密不透風的高牆。

  何大舟的刁鑽在楊繼安面前,竟毫無施展的餘地!

  有種小巫見大巫的滑稽感。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這小孩有的不僅僅是小聰明,他的武學功底竟也不俗。

  大意了,他大意了!

  他竟被一個小孩子騙得團團轉!

  比武最忌分心,楊繼安迅速找出他的破綻,一個絞殺將他死死困在地上。

  何大舟已經羞愧得無地自容。

  周圍不斷的叫好魔音般鑽入他的耳朵,他所謂的自傲和自尊被一個小孩子打擊得潰不成軍。

  楊繼安放開他,眼巴巴跑到樓喻面前,眼中寫滿「求表揚」。

  「殿下,我是不是有進步?」

  樓喻由衷笑了,真心誇讚道:「進步很大,很棒。」

  楊繼安得了鼓勵,高興地蹦到何大舟面前,安慰道:「你不用覺得丟臉,你輸了不怪你,應該怪朝廷沒給你機會!」

  何大舟抹了把臉,「你什麼意思?」

  楊繼安給他分析。

  「遇到殿下時,我只是個小乞丐,可是殿下心善收留我們,不因我們的身份而看低我們。他讓我們吃飽穿暖,讓我們讀書習武,如果易地而處,你也可以變得很厲害!」

  他俯視何大舟怔忪的面容,繼續道:「可我聽說你們駐軍沒錢沒糧,飯都吃不飽,怎麼可能有力氣訓練?光是想一想就覺得你們好可憐。」

  何大舟:「……」

  他說得真情實感,其餘親衛差點被他說哭了。

  是啊,他們的確過得苦。

  朝廷連餉銀都不給他們發了,統領上奏了好多次,最後只得到一個「自生自滅」的結果。

  可是這些府兵呢?

  吃得好穿得好,一個個精神抖擻,評比成績好還有獎金拿,比他們幸福太多了!

  樓喻適時道:「晡時已至,諸位不如共進晚餐?」

  李樹立刻讓親衛先過去安排。

  事已至此,何大舟反抗也沒用,他甚至都生不出反抗的心思了。

  一行人來到營區食堂,府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一個接一個打飯,端端正正坐滿一排排長凳,極為颯爽幹練。

  何大舟心裡有些震撼,甚至隱隱生出嚮往。

  空氣中瀰漫著香味,尤其是肉味,簡直讓何大舟及其親衛們口水直流。

  他們有多久沒嘗過肉味了?

  慶王府兵每天都吃這麼好的嗎?

  李樹讓他們學著府兵排隊打飯。

  何大舟幾人融入隊伍中,竟恍惚生出幾分歸屬感。

  他們恍惚地打飯,恍惚地吃飯,再恍惚地回到營房。

  這次樓喻沒將他們單獨隔開,而是放在一起。

  幾人沉默相對。

  終於有個親衛忍不住哽咽道:「這是我這麼多年吃過的最好吃的飯。」

  一個人開口,其餘人也跟著附和。

  他們紅著眼眶瞅向何大舟。

  何大舟心裏面沉甸甸的,半晌才滄桑開口:「可他們是反賊。」

  慶王世子這些舉動背後的意圖,明眼人都能瞧出來。

  一親衛嘀咕:「都一個姓,有什麼不一樣?」

  其餘人眼睛一亮,對啊,都姓樓,他們效忠誰不是效忠?

  更何況,朝廷還會管他們嗎?

  「統領,我已經二十六了,我到今天還沒娶上婆娘。」一人苦哈哈道。

  因為他太窮了。

  何大舟很欣賞他,因為很努力,能吃苦,否則也不會提拔他當親衛。

  那人繼續道:「我想吃飽穿暖,我想參加評比拿獎金,我想攢錢娶媳婦兒。」

  大家都沉默了。

  誰他娘的不想呢?

  可是他們為朝廷賣了這麼多年的命,他們得到了什麼?

  他們每天只能啃冷硬的饅頭,一年到頭都換不了一件衣服,說是朝廷駐軍,可誰在乎過他們?

  要俸祿沒有,要名聲也沒有,他們這些年都在幹什麼啊!

  何大舟沉沉反問:「你們願意當反賊?」

  一人低下頭:「不當反賊也活不下去了。」

  另一人道:「統領,我娘生病了,您曉得的,我一直拿不出藥錢,我娘就只能拖啊拖啊,統領,我不想她老人家走哇!」

  說完竟痛哭出聲。

  何大舟眼眶一酸,默默背過身去。

  那人抽噎道:「聽說府兵可以預支月餉給親屬看病,只要核實,就能領到錢。」

  何大舟當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兄弟的親娘死去,可他自己也沒銀子可以借給對方。

  要他攔住兄弟的希望,他做不到。

  「統領,到底什麼是反賊?」一人憤憤道,「如今這世道,不僅咱們,老百姓也都活不下去了!世子殿下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可皇帝老兒能嗎?!」

  何大舟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說什麼!」

  「統領,」一人忽然跪地,痛哭道,「屬下對不住您!可我娘已經等不起了!」

  其餘人也紛紛跪下訴苦。

  何大舟沉默站著,良久後長嘆一聲,揮揮手道:「罷了罷了,隨你們便。」

  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反正都是姓樓,不論以後如何,大盛還是姓樓。

  與其在這等死,還不如另謀出路!

  幾人見他鬆動,不由欣喜至極,紛紛勸起他來。

  何大舟故意露出兇相,「都滾出去!」

  幾人哈哈笑著出了營房。

  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駐軍倒戈,畢竟連統領和親衛的日子都過得艱難,那些底層小兵的日子就更加豬狗不如了。

  被俘這些天,府兵們的日常都清晰刻在他們眼裡,他們無不羨慕嫉妒恨。

  但懾於何大舟威嚴,他們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思。

  眼下連統領親衛都主動加入府兵,他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越來越多的駐軍脫下破爛的戰服,去找管事的登記。

  李樹身為統領,忙得不可開交。

  他將一千新府兵打散,分到各個組,儘量讓他們更快融入到府兵隊伍中,增加歸屬感。

  何大舟彆扭了幾天,終究還是妥協了。

  他原先是個統領,李樹不打算虧待他,將他分到周滿所在的小組中。

  周滿以前是府兵統領,如今也是最底層,何大舟還能有什麼怨言呢?

  新府兵入營後,樓喻交給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公廁。

  營中士兵隨地大小便屢見不鮮,樓喻實在忍不了,便讓李樹督造公廁。

  新兵正好派上用場。

  李樹本來還擔心新兵不滿,但經過觀察,他發現這些新兵非常容易滿足,只要每天吃得飽睡得好,叫他們幹什麼都成。

  新兵們一邊建公廁,一邊接受思想洗禮,漸漸把府兵營當成了自己的家。

  解決完軍隊的問題,樓喻將重心挪回到生產建設上來。

  田莊那群流民已經閒置很久了,樓喻正要召人來問,陽烏山那群霍家舊部回來了。

  他們帶回大批的糧食,還帶來一個令人悚然的消息。

  「你說什麼?起義軍?!」

  李樹不敢置信,直直瞪著汪大勇。

  汪大勇神色嚴肅:「確實如此。我等運糧途中遇到一支隊伍,雖然看似流民,但從領頭幾人的行事可以看出,他們不是普通的流民。」

  「那也不一定是起義軍。」李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汪大勇搖首道:「他們對官府極為厭惡,將官員富紳當做仇人,且極為兇悍。遇上時以為咱們是富商,差點搶了咱們的糧。」

  「汪叔,你們可有受傷?」霍延劍眉蹙起。

  汪大勇憨厚笑道:「二公子不必擔心,咱什麼場面沒見過?」

  「不愧是霍將軍的部下,確實驍勇。」樓喻贊道。

  汪大勇拱拱手,「殿下謬讚了,我等幸不辱命。」

  「一路艱險,辛苦諸位了。」樓喻溫和道,「我已讓人備好熱湯和酒菜,為諸位接風洗塵。」

  這世道,在外頭護送糧食確實危險,要不然樓喻也不會將此事交給陽烏山舊部。

  他不由想,如果陸路不安全,那水路呢?

  這個念頭不過一閃而逝,回到眼下。

  其實,汪大勇提到的起義軍隊伍,在樓喻的意料之中。

  原書中起義軍首次亮相是在正乾三十年。

  如今是正乾二十九年,有小股起義軍隊伍冒出苗頭是很正常的。汪大勇他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支。

  起義軍一開始有很多分散的勢力,後來慢慢發展才合併壯大。

  正乾三十二年,起義軍差一點就攻破京城的城門。

  若非寧恩侯等忠臣良將嚴防死守,或許江山早就易主,後面也就沒有霍延的事兒。

  寧恩侯就是樓喻大姐的婆家,妥妥的忠皇派。

  「眼下流民四起,你們認為,招募流民入伍如何?」樓喻問道。

  李樹問:「殿下要招多少?」

  「在秋收前,慶州府兵力至少增至一萬。」樓喻看向霍延,「你認為行不行得通?」

  流民背井離鄉,四處乞討,要是能有一口飯吃,必定願意參軍入伍。與其便宜起義軍,不如壯大慶州府勢力。

  招這麼多人不難,難的是這些人的安置問題。

  霍延沉吟道:「倘若錢糧充足,此事可行。」

  樓喻笑問:「那你可願統領萬軍?」

  話音甫落,李樹就驚訝地看向樓喻。

  統領萬軍,這是多大的殊榮呀!

  早知殿下看重霍延,但親耳聽見,他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要知道,霍延才十五歲!

  讓十五歲的少年統帥萬軍,殿下是真的信任霍延!

  李樹有些羨慕,但更多的是服氣。

  畢竟除了霍延,無人可擔此任。

  未及霍延回答,樓喻又道:「霍將軍十六歲披掛上陣,勇闖西北,奪回落雲關;霍少將軍不失乃父之風,同樣十六歲隨父出征,戰功赫赫。」

  霍延目光顫動,雙拳緊握。

  「我相信你不會比他們遜色。」樓喻目光堅定。

  霍延沉默半晌,方鄭重頷首:「好。」

  他是霍家人,他的身體裡流淌著悍勇無畏的血脈和驍勇善戰的天賦。

  樓喻的話衝擊了他冰封已久的內心,激發了他深埋心底的凌雲壯志,曾經的宏願在他體內復甦。

  ——他也想披堅執銳,保家衛國。

  如今國將不國,生靈塗炭,他要保的不再是皇帝,衛的不再是朝廷,而是除舊布新,激濁揚清。

  他願意和樓喻一起,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中開闢出一條生路!

  適時,馮二筆來稟:「殿下,府外有人求見,說是想問您還要不要買馬。」

  樓喻一拍腦門,他忙得差點將烏帖木給忘了!

  「請他進來。」

  烏帖木穿著一身大盛衣裳,彆扭踏入屋內,目光掃過霍延和李樹,對樓喻行了一個見面禮,方道:

  「殿下還願不願意兌現承諾?」

  樓喻頷首,「烏掌柜坐下詳談。」

  又對霍延和李樹道:「你二人也坐下聽聽,暢所欲言。」

  馮二筆親自上茶,退到屋外等候。

  烏帖木不喜歡喝茶,便沒動,直截了當道:「殿下先前在南市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先前樓喻說要合作,烏帖木並非一開始就相信他。

  畢竟慶王府被郭濂壓一頭是事實,他並不願相信樓喻一個小毛孩能掰倒郭濂。

  但樓喻答應他,只要事畢,不僅會和他做長期買賣,還會先提供他適量的鹽糧帶回族中救急。

  烏帖木心動了,他選擇給樓喻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只是沒想到,不過一天時間,十四歲的慶王世子就掌控了全局。

  樓喻笑容和煦:「當然算數,我們現在就可以定契。」

  他吩咐馮二筆取來紙筆,道:「不過烏掌柜要保證馬匹品質上乘,若是有劣等馬,是要賠償的。」

  烏帖木毫不猶豫:「那是自然。」

  兩人就要定契,霍延忽道:「一千匹馬,如何從關外運至關內?」

  烏帖木橫眉冷對:「這就不用你費心了。」

  兩人從南市開始,似乎就有些不對味,大概是天生氣場不合。

  樓喻笑了笑,「烏掌柜神通廣大,樓某佩服。」

  走私也是個技術活兒,不是誰都能幹的。

  他看了一眼霍延,霍延會意,不再開口。

  契約已成,樓喻笑眯眯道:「三日內我會讓人備好鹽糧,你到南市新開的糧鋪去取便可。」

  烏帖木心滿意足地離開。

  樓喻示意霍延和李樹有話就說。

  「殿下買馬,是想訓練騎兵?」李樹心直口快問。

  樓喻瞅他期待急切的眼神,不由笑了:「感興趣?」

  「屬下確實早已嚮往,」李樹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若是有騎兵,咱們府兵戰力定能更進一步!」

  他滿臉喜色。

  樓喻頷首,望向霍延。

  霍延畢竟出身將門,單從眼界來說,就比李樹廣闊得多,對待事情的思考方向也不一樣。

  他皺眉道:「一千匹並非小數目,要麼他有通天本領避人耳目,要麼他有幫手,可以內外接應。」

  樓喻神色淡淡,「你是指他與大盛守關有勾結?」

  如今世道紛亂,若再有北蠻入侵,大盛危矣。

  霍延不願將邊軍往壞了想,只道:「或許烏帖木有其它方法。」

  「會不會他其實是個騙子?」李樹腦洞大開,「殿下你想啊,他是蠻人,您是世子,朝廷禁止互市,你們之間的契約根本不頂用,他如今騙了鹽糧,等回去後不再回來,不僅淨賺不賠,您還找不著他。」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豁然起身,「不行,得將他捉回來!」

  「行了,」樓喻好笑地攔住他,「他騙就讓他騙吧,騙回去填飽肚子,至少有一部分蠻族人短時間不會劫掠邊境百姓,這也是件好事。」

  李樹心中震撼,「殿下實在仁厚!」

  樓喻抽抽嘴角,他才不是仁厚。

  要不是因為烏帖木的真實身份,他才不會輕易與烏帖木合作。

  一開始郭棠提馬販的時候,樓喻還沒在意,直到馮三墨將馬販的信息呈上,看到「烏帖木」的時候,樓喻突然想起來了。

  原書中雖著墨不多,但確實提到過。

  男主霍延逃出慶州府後,曾遇到過一個叫「烏帖木」的蠻人。

  後來霍延忙著打天下,北蠻因大盛內亂,屢次侵擾邊境,霍延不得不抽空跟北蠻打了一場。

  烏帖木彼時是北蠻的新王,親自率部企圖入侵大盛。

  霍延和烏帖木是天生的敵人,故氣場極端不合。

  南市見面時,樓喻提的那句「現任蠻王殺害親侄子即位」,是故意說給烏帖木聽的。

  他是被害先王的兒子,也就是如今蠻王的侄孫。

  這樣的身份,樓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去利用。

  「李樹,你留在城中看好府衙那群人,」樓喻吩咐道,「霍延,你隨我去一趟田莊。」

  慶王府田莊,除了山上多出一座墳頭,沒有其他變化。

  樓喻到的時候,田莊眾人仿佛見到主心骨,心一下就定下來。

  他來到主院坐下,召來阿紙:「先前讓你登記流民的信息,可做好了?」

  阿紙點點頭,呈上一本名冊。

  樓喻仔細打量了下他。

  他身邊四名長隨,活潑有二,內向也有二。

  馮二筆性格圓滑會來事兒,阿硯開朗外向,天真卻不愚蠢。

  馮三墨沉默內斂偏向穩重,看起來沒什麼存在感。

  阿紙同樣話少,但他和馮三墨的區別在於:馮三墨更加沉靜通透,阿紙則帶著點清高自持。

  並非說清高不好,恰恰相反,清高說明他有一定的道德底線,有一定的上進心。

  這是優點。

  而且一般清高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強迫症,從阿紙交上來的名冊可見一斑。

  名冊記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目了然,幾乎挑不出錯,可見他對這份工作是相當認真嚴謹的。

  樓喻翻了幾頁,由衷贊道:「你做得非常好。」

  他之前只交待記錄姓名、年齡、戶籍等信息,沒說如何記錄。

  而這本名冊里,阿紙是按照家庭為單位的。

  一個家庭羅列在一塊,包括家庭成員數目、家庭成員關係等等,全都寫得一清二楚,非常系統。

  估計要是讓阿硯來做,鐵定只會一個人一個人地記。

  阿紙受到誇讚,心裏面很高興,面上卻保持著淡定,壯著膽子道:

  「殿下,奴在記錄時,發現那些流民都是被流匪挾持的,他們並沒有傷害過其他百姓,不知殿下要如何處置他們?」

  樓喻鼓勵地看著他,「你認為應該怎麼做?」

  阿紙道:「這些天他們很多人都主動幫莊戶做事,知道河邊有造紙坊,還想幫忙伐木,以此賺些糧食吃。」

  他偷覷樓喻神色,見他笑容依舊,繼續大著膽子道:「奴以為,殿下造紙坊正缺人,不如從他們中挑選一些壯勞力,給他們一口飯吃。」

  樓喻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不過造紙坊很重要,我無法信任他們,該如何?」

  阿紙立刻道:「簽賣身契。」

  流民中有想就地安居的,也有想回到故土的,但阿紙覺得,就算他們回到故土也無濟於事。

  若是朝廷會管他們,他們還會背井離鄉嗎?

  樓喻本就打算將流民編入勞動隊伍,只是沒想到阿紙思路如此清晰,不由深感欣慰。

  他將流民安置的計劃告知阿紙後,吩咐道:「此事就交由你去辦。」

  阿紙應下,又道:「莊戶托奴來請示殿下,可有新莊頭的人選?」

  莊頭死了,田莊現在沒有新的主事,難免有點人心惶惶。

  樓喻差點忘了這件事,不由扶額道:「據你了解,莊子上有沒有想要當莊頭的?」

  「有幾個。」

  「這樣,你去通知莊戶,若有自薦的記下姓名,屆時讓所有莊戶投票選擇,票數最多的就是莊頭。」

  阿紙目露驚異,他本以為殿下會直接任命的。

  他腦筋轉得快,不由道:「若是想當莊戶的私下串通其他人怎麼辦?若是知道其他莊戶沒選自己記仇怎麼辦?」

  樓喻跟他解釋:「那就匿名投票。」

  「可是莊戶大多不認識字。」阿紙有些為難。

  「那就給候選者貼上符號,屆時莊戶們畫上相應的符號便可。」樓喻耐心教導。

  阿紙雙目發亮,殿下真是聰慧!

  如此一來,新莊頭是莊戶們自己選出來的,不管結果是誰,大家只能服氣。

  若是殿下親自選,定有人心生怨憤,雖然有怨不敢說,可終究人心不齊,對殿下有害而無利。

  「奴知道了,奴這就去辦!」

  樓喻叫住他,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想不想改名?」

  阿紙直接懵了,腦袋仿佛被天上的餡餅砸中,簡直喜從天降。

  他目光顫動,想要確認自己沒聽錯:「殿下願意替奴改名?」

  樓喻頷首笑道:「你日後在外行走,此名不雅,不如改個名。你祖上姓什麼?」

  阿紙驀地紅了眼眶,身為奴僕,本以為一輩子就頂著「阿貓阿狗」般的名字了,沒想到還有機會用回祖上的姓!

  他猛地跪地磕頭,哽咽道:「奴祖上姓魏,請殿下賜名!」

  樓喻未料他反應這麼大,不由啼笑皆非。

  一旁馮二筆見狀,也為阿紙感到高興,笑著勸道:「改名是好事,哭什麼。」

  阿紙抹掉眼淚,目露期盼。

  樓喻道:「行成於思。你做事穩妥,是因善於巧思,不如取『思』字,名魏思。」

  「奴謝殿下賜名!」

  魏思終於露出屬於少年人的笑容來。

  他得了新名字後,只覺得一腔熱血無處發泄,便立刻召集莊戶,準確下達樓喻的指示。

  莊戶們議論紛紛,莊頭還能他們自己選?

  有幾個私下想當莊頭的,這時候卻不好意思站到人前來了。

  魏思面色嚴肅:「這是殿下給你們的機會,錯過可就沒有下一次了!」

  幾個漢子蠢蠢欲動,就是羞於上前。

  魏思見無人自薦,便高聲道:「既然諸位不想當這個莊頭,不如我來!殿下看重田莊,日後若是做得好了,一定能得殿下賞賜。我是殿下的人,一定會為殿下守好田莊!」

  他這麼一說,那幾個躍躍欲試的可就急了,紛紛走到人前自薦。

  魏思微微一笑,不動聲色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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