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黑雞嶺有匪眾兩千,一千五在山下被俘,剩餘五百嘍囉不足為慮。

  霍延安排人將傷兵扶下,由陳玄參等人治療。

  山匪們被繳了械,均抱頭蹲在地上,府兵與邊軍共同看守。

  此次邊軍迎糧,由一校尉領兵,姓劉名康。

  劉康率兵趕來時,便見霍延臨危不亂遊刃有餘,在兵力及武器皆不占優勢的情況下,還能用計削弱山匪力量,不由心生欣賞。

  待走近一看,才發現霍延最多不過十六七的年紀,不由大為震驚。

  少年身著玄衣,面容英俊,雙目深邃沉靜,身姿頎長挺拔,周身氣度不凡,雖說尚顯稚嫩,但假以時日,必能成為大器!

  劉康頓生結交之心,拱手客氣道:「在下劉康,乃程將軍麾下校尉,在此多謝殿下慷慨送糧,也謝過諸位兄弟護糧!」

  霍延頷首道:「在下霍延,劉校尉客氣。」

  姓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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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康久居邊關,雖對霍家遭難一事有所耳聞,但也僅僅知曉霍大將軍和霍少將軍被斬,至於霍家其餘家眷如何並不知情。

  因此,他只當巧合,並未深思。

  「霍統領神勇,劉某佩服。」

  「謬讚,」霍延淡淡道,「我等還要清掃陽烏山匪患,糧草便交由劉校尉看管。」

  劉校尉既生結交之心,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且受人恩惠,總得投桃報李。

  他大方道:「霍統領要是不嫌棄,我等可以助你剿匪。再說,你要是帶兵入山剿匪,這些俘虜何人看管?」

  霍延唇角微揚,「那就有勞劉校尉和諸位兄弟了。」

  「好說好說。」

  有邊軍支援,陽烏山剿匪行動進行得相當順利。

  府兵和邊軍很快衝上黑雞嶺,俘獲五百餘山匪,並查獲糧食數百石,金銀布帛若干。

  劉康眼睛一亮,沒想到剿滅山匪還有這等好事!

  他倒也識趣,就算邊軍需糧食救急,也不會跟霍延搶。

  霍延來時得樓喻囑咐,務必要和邊軍結個善緣。

  見劉康目中放光,便道:「這些山匪橫行多年,搶掠殘害無數百姓,殿下讓我等將其帶回慶州,這些糧食財物我等無暇看顧,不如皆由劉校尉帶回邊關?」

  劉康聞言,簡直熱淚盈眶。

  好人!大好人啊!

  他問:「世子可會怪罪於你?」

  他以為這是霍延私自做的決定呢。

  霍延搖首:「此乃殿下吩咐。」

  劉康對慶王世子的印象,陡然拔到極高的地步。

  如此慷慨解囊、無私奉獻的世子,是他們大盛之福啊!

  別人如此厚待,他自然不會忘恩負義。

  「霍統領,陽烏山有大小山頭數十個,不如我同你們一起剿匪!我們只需要糧食,其餘金銀布帛你們全都帶回去!」

  霍延道:「如此可會延誤軍機?」

  邊軍缺糧多日,如今有糧,難道不應該立刻回歸營中分發糧食嗎?

  劉康一拍腦袋,「多謝霍統領提醒,我這就派一千人護糧回營,餘下兩千與你一同剿匪!」

  有兩千邊軍加入,自然再好不過,霍延便沒推辭。

  就在這時,查抄匪窩的李樹忽然跑過來,滿臉通紅,語氣躊躇,指著匪窩後院:「霍延,那、那後頭還有許多、許多女子……」

  霍延:「……」

  這事問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啊。

  劉康倒是有經驗,道:「那些女子估計都是被山匪劫掠上來的,也是可憐人,若是願意歸家的可以讓她們回家,無家可歸的可以帶她們回去,讓她們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給口飯吃。」

  他說得在理,霍延和李樹點頭,三人一同前往後院。

  後院外,其餘府兵和邊軍湊在這裡看熱鬧,都是一群單身漢,哪裡見過這麼多女人,一個個眼冒狼光。

  霍延厲目一掃,他們皆低頭不敢再看。

  經過先前那場戰鬥,霍延在府兵心中的地位驟然上升,在此之前,沒有多少人願意服從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可山匪奔襲而來時,只有他冷靜沉著,臨危不懼,指揮他們戰勝了山匪!

  眾人心中就此拜服。

  汪大勇行至霍延身邊,問:「二公子,這些女人該怎麼處置?」

  他們站在屋外,那群女子全都擠在屋內,一個個戰戰兢兢,抖如篩糠,蹲在地上將腦袋埋在雙膝中,顯然是怕極了他們。

  霍延道:「先問清她們自己的打算。」

  眾人茫然,誰去問?

  大家左看右看,到最後,目光全都落在霍延身上。

  無它,霍延長得最好看,又最年輕,或許那些女子見到他就不會這麼害怕了。

  李樹在旁偷笑。

  霍延無奈,吩咐左右:「去請陳軍醫。」

  陳玄參應召前來,聽清緣由,也有些抓瞎。

  他只是個大夫呀!

  可眾人見他相貌清秀,氣質儒雅,舉手投足皆有君子之風,不由暗自點頭。

  比起霍統領,確實陳玄參更適合!

  陳玄參只好硬著頭皮上。

  他走到屋前,聽到屋中女子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只好駐足,慢聲細語道:

  「諸位莫要害怕,我等是來剿匪的官兵,不會傷害你們。如今山匪已被擒獲,我等是放你們下山歸家的。」

  他說話的腔調溫柔平和,帶著一種撫平人心的魔力。

  屋內的女子們漸漸安靜下來。

  甚至有膽大的,偷偷抬頭看向他,見他文弱秀氣,氣質雅致隨和,心中便信了大半,小聲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

  陳玄參大鬆一口氣,「都是真的,咱們是剿匪的官兵,我是隨軍的大夫,是來放你們下山的。」

  「下山?」一女子泫然哽咽,「即便下了山,咱們又何去何從?」

  她們都是被山匪玷污的女子,就算歸家,家人也會以她們為恥,說不定從她們被搶來山上後,她們就已經「死了」。

  家人不願收留,她們如何活下去?

  陳玄參聞言有些心酸,正要回答,忽聽有一女子高聲道:「你真是大夫?!」

  「是。」

  那女子起身,身上穿著粗布麻衣,也難掩其秀麗之姿。

  容貌明艷,滿室生輝。

  不少人都吸了一口氣,這女子委實標緻!

  可惜被山匪玷污,實在叫人意難平!

  被眾人盯著,那女子雖有些怵,但還是強迫自己說道:「有姑娘受了傷,大夫可否替她瞧瞧?」

  陳玄參看向霍延,待霍延頷首,方道:「此處擁擠,還請諸位姑娘先出屋,在下好入內診治。」

  那女子遲疑片刻,終究召集一眾女子,低頭忐忑地走出屋子。

  說到底,她們已經淪落至此,再壞也不過失去一條賤命,還有什麼好怕的?

  在此之前,已經有姑娘不堪受辱,早早自裁了斷。能活到現在的,都是惜命之人,雖然有些麻木,但依舊心存希望。

  屋內受傷的女子,是山匪今日剛剛劫上山的,因萬念俱灰,觸牆而倒。

  沒死,但一直昏迷不醒。

  陳玄參替她診了脈,心中略定,轉身道:「傷無大礙,只是受了些刺激,又餓了幾日,暈了而已。」

  既然沒有性命之憂,眾人也就不不在意了,轉而商議一眾女子的安置問題。

  霍延示意李樹,李樹只好摸摸鼻子,上前乾巴巴道:「你們要是有想回家的,現在就可以下山回家。」

  一眾女子皆低首不言。

  李樹撓撓後腦,看向霍延,表示無能為力。

  霍延只好道:「既如此,汝等便隨軍回去。」

  那個膽大的明艷女子打量他一眼,面無表情問:「敢問大人打算帶我們回去做什麼?」

  若是繼續淪為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她們還不如下山自己過活。

  霍延冷冷道:「若有異議,自行下山。」

  眾女子:「……」

  這個少年將軍看似好說話,沒想到竟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她們都是弱女子,沒了清白,就算下山也找不到好的營生,最終結果不是賣身為奴就是淪為風月中人。

  明艷女子壯著膽子道:「大人,我們可以替諸位大人洗衣做飯,不會白吃白喝的!」

  霍延不置可否,吩咐李樹:「黑雞嶺已被剿滅,還有餘下數十山頭,事不宜遲,留一百人守住黑雞嶺,其餘人隨我一同剿匪。」

  李樹如今對他心服口服,莫敢不從。

  那些女子也隨他們一同下山。

  比起黑雞嶺,其餘山匪不過烏合之眾。

  在霍延和劉康的帶領下,府兵和邊軍一路碾壓過去,不過幾日,便剿清陽烏山一眾匪患,還陽烏山一片清淨。

  此次剿匪,共擒獲匪賊四千餘,糧食及金銀布帛若干,刀劍斧鉞若干,另有無辜受害女子一百餘人。

  其中糧食全都交給劉康,剩餘皆由府兵帶回慶州。

  來時不過一千府兵,回時浩浩蕩蕩五千餘人,尤為壯觀。

  山匪們路上想逃,但霍延機敏,每次都能識破山匪詭計,僅憑一千人,就將四千餘人壓得死死的。

  終於看到慶州城牆時,李樹等人由衷鬆了一口氣,紛紛緩過神來。

  樓喻早已接到消息,正在城內等候。

  霍延將人留在城外,同李樹二人入了府衙向樓喻復命。

  樓喻心情愉悅,吩咐馮二筆上了好茶,笑著贊道:「辛苦二位了。此次你二人剿匪有功,當重賞!其餘諸位府兵,皆有賞賜。」

  他已聽說山匪窩裡繳獲的財產。

  若非霍延和李樹帶兵紀律嚴明,恐怕那些財物都會被眼紅的兵卒們哄搶殆盡。

  霍延問:「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樓喻淡淡開口:「山匪頭目惡貫滿盈,應斬首示眾。其餘匪賊,依為惡大小,或送鹽場勞改,或返陽烏山採礦。若是有乖巧順從的,可以留下墾荒或充軍。」

  自從經歷斬殺流匪後,他已經能平靜掌握生殺大權了。

  那些無惡不作的匪首,死不足惜。

  李樹又問:「殿下,那些被害女子該如何?」

  「此事我自有考量。」樓喻肅然道,「你二人昭告全軍上下,不得對那些女子行不軌之事,即便只是口出穢言,也要軍法處置!」

  二人自然應下。

  樓喻溫聲道:「我已吩咐下去,備了好酒好菜,屆時參與剿匪的一千將士,皆可痛飲一場。」

  「多謝殿下!」李樹激動得滿臉紅光。

  不僅有賞賜,還有好酒好肉,那群兵蛋子一定對殿下更加死心塌地了。

  霍延俊目深沉,看向樓喻愈加瘦削的臉頰,不由問:「殿下是否與我等共飲?」

  「是哎,殿下不如跟咱們一起暢飲,到時候大伙兒一定更高興!」李樹憨然一笑。

  樓喻無奈道:「我若去了,恐怕大家都不自在,你們自飲便可。」

  他還有許多事要規劃,沒有閒暇時間,便道:「你二人先下去梳洗一番,歇上一歇。」

  李樹行禮告退。

  霍延卻在跨出門檻前返回,對上樓喻疑惑的眼神,鄭重道:「你若去了,他們會更加信服於你。」

  「什麼?」樓喻有些茫然。

  霍延沒想到心思機敏的世子還有這樣純然的一面。

  他提醒道:「你去同飲,威望更甚。」

  士卒的忠誠,對一個掌權者來說至關重要。

  霍延是感激樓喻先前所為,才真心開口提點他。

  樓喻聽出他的意思,心裡生出幾分驚訝。

  他很清楚,此次領兵剿匪,霍延因出色表現,令這一千府兵對他惟命是從。

  現在是一千,以後就會是一萬、十萬。

  倘若霍延有異心,他完全沒有必要在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提醒自己。

  樓喻心中稍暖,笑意也帶上幾分真切。

  「無礙,還有許多事亟待解決,我這次就不去了,日後還有機會。」

  這人每天管理慶州府事宜,籌劃未來發展,並不比行軍打仗容易。

  霍延邀他同飲,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威望,更多的是希望他能藉機放鬆一下。

  他覺得樓喻把自己擰得太緊了。

  仿佛身後有可怕的巨獸在追趕,他不得不刻不容緩地奔跑。

  霍延不再多言,告辭退下。

  樓喻想了想,吩咐馮二筆召來逢春和采夏。

  殿下許久沒有吩咐她們做事,逢春和采夏差點以為自己被遺忘了。

  得到樓喻召喚,滿臉喜色地跑來。

  「殿下,可是有事吩咐奴婢去做?」采夏興奮地問。

  樓喻不由笑道:「之前讓你和逢春留意行商,可有發現什麼稀奇寶貝?」

  「殿下,確實有,不過只是玩物,奴婢見您日理萬機,就沒敢打擾您。」

  樓喻隨口一問:「什麼玩物?」

  「是奴婢從一行商那裡買來的珠子,質地同咱們的琉璃有些像,不過沒有顏色,有些稀奇。」

  樓喻:「……」

  這不就是玻璃珠嗎!

  他正好沒想好製造玻璃的藉口,采夏這個發現,簡直遞了一個及時的枕頭!

  他強忍驚喜,輕描淡寫道:「竟是無色琉璃,確實稀罕,等得了空,一定仔細瞧瞧。」

  轉而說起正事,「今日叫你二人來,是有要事交待你們。」

  逢春、采夏對視一眼,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出激動,忙道:「殿下請吩咐!」

  「今日府兵剿匪歸來,其中有百餘位姑娘家,皆是被山匪擄掠上山的,如今她們有家不能回,又無營生的手段,若是能為她們尋些活計餬口,當是一件善事。」

  樓喻言罷看向她們,只見兩人皆面露憤恨,目含晶瑩,想來是同為女子,頗為感同身受。

  「殿下,她們太可憐了!」采夏義憤填膺,「那些山匪合該斷子絕孫!」

  逢春亦頷首表示贊同。

  欺辱女人的男人,不得好死!

  樓喻道:「她們受人欺辱,心思敏感,一定不願與男人接觸,我思來想去,此事唯有你二人適合去辦。」

  「殿下請放心!奴婢一定會讓她們重新來過!」

  采夏儼然已將那些苦命的女子視作自己的責任了。

  「好。」樓喻吩咐道,「先為她們尋個僻靜的住處,仔細登記每人的身份,再給她們安排製衣縫補這類輕巧的活計。」

  采夏和逢春領命退下。

  翌日一早,霞光萬丈。

  來自陽烏山的「客人」在城外待了一夜。那些女子被府兵隔開,全都聚在角落裡蒼白著臉色,有的甚至默默垂淚。

  她們漫無目的地隨軍來到慶州,如今不知未來在何處。

  若非一腔憤怒和不甘吊著,她們或許早就選擇自戕,而非拖著一具污濁的身軀,在黑暗的塵世中苟延殘喘。

  那些畜生還沒死,她們為什麼要死!

  忽然,一隊人馬從城內而出,打頭的正是剿匪的少年將軍。

  他俊眉星目,一襲玄衣凜冽強勢,騎在馬上,俯視一眾山匪,道:

  「殿下有令,陽烏山匪眾燒殺搶掠,為患多年,令無數百姓無辜枉死,為替天行道,今日當誅惡首!」

  所有山匪頭目驚恐地看著他。

  本以為將他們帶到慶州,是為了充軍或者做苦力,沒想到會殺了他們!

  他們掙扎驚呼,連連求饒,卻掙脫不開府兵的桎梏。

  一些萬惡的匪首被提溜至人前,他們被繩綁著,被人踢跪在地,就像待宰的羔羊。

  曾經,他們將過路的百姓當做魚肉,如今,到他們面對冰冷的刀刃了。

  不遠處的姑娘們見狀,不由鼓掌大笑,太好了!

  實在是太好了!

  就是這些為非作歹的惡徒,毀了她們一輩子!

  殺得好!殺得太好了!

  當然,欺辱她們的不僅僅是這些人,還有那些叫不上名號的匪眾。

  可她們也清楚,那些匪眾是不可能殺完的。

  能誅惡首,就已經讓她們心滿意足了。

  城樓上,樓喻攜郭濂及一眾官吏,俯視城牆下誅殺匪首的血腥場景。

  郭濂等人都是文官,哪裡見過這等殘暴血腥的場面,除去見多識廣的司獄官,其餘官吏皆面色蒼白,搖搖欲墜,嘔吐不止。

  樓喻面上帶笑,神色悠然。

  「諸位大人看得可還盡興?這些都是陽烏山無惡不作的匪賊,如今已悉數被擒。如此一來,郭大人便可上奏朝廷,表功領賞。」

  他越是雲淡風輕,郭濂等人對他的畏懼便越深。

  一個不過十四、養尊處優的王府世子,面對此等場面,竟絲毫不覺害怕,反而興致勃勃,極為享受,實在叫人膽戰心驚!

  血腥味隨風鑽入郭濂鼻中,郭濂又乾嘔一聲,蒼白著臉連忙擺手:「此功當屬殿下,下官不敢冒領。」

  「郭大人太見外了,」樓喻雙手扶在城牆上,笑容溫和至極,「你是知府,而我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世子,此功你當得。」

  霞光絢爛下,年輕世子的臉愈發清雋,他著一身天青長袍,袍角隨風舞動,端得是霞姿月韻、飄然出塵。

  只可惜,這般無害的外表下,竟藏著那般令人恐懼的凶獸!

  郭濂無奈道:「殿下若有吩咐,還請直言。」

  匪首已誅,金輪乍現。

  樓喻轉首面對郭濂,神色銳利:「我要你上書朝廷,將陽烏山地界全部納入慶州府行政管轄內。」

  郭濂搖首:「即便下官上書,朝廷也不一定會准奏。」

  「如今陛下不理朝政,貪官橫行,事情能不能成,只看孝敬到不到位。」

  樓喻哼笑道:「不過一個山匪遍布的陽烏山,那些人壓根不會在意,他們甚至會巴不得你接手一個大麻煩。」

  郭濂還能說什麼?寫唄!

  匪首被斬後,那群匪眾徹底安靜下來,再也不敢作妖鬧騰。

  霍延和李樹依樓喻吩咐,將他們分成幾部分。

  罪行極重的,全部拉回陽烏山挖礦,讓他們為以前的過錯恕罪。

  樓喻抽調一部分兵力,專門監督他們的採礦工作。

  罪行較重的,弄去鹽場產鹽,雖然如今鹽場已經改革,但這些人是罪犯,進入鹽場勞改必定跟普通鹽工的工作制度不同。

  樓喻挑選包括趙雙四在內的數人,密切監督勞改犯的工作。

  沒犯過多少大惡的,任憑他們自己選,當兵或墾荒都可以。

  有些人眼饞府兵的待遇和威風,爭相參軍;有些人不想過刀尖舔血的日子,選擇種地。

  如此,四千山匪被分配完畢,拉起去挖礦的有六百人,去當鹽工的有八百人,剩餘兩千六百人,兩千人參軍,六百人開荒。

  慶州兵力從四千增至六千。

  可這還遠遠不夠。

  樓喻並不著急,這世道流民只會越來越多,只要是逃往慶州府的流民,他都來者不拒。

  若是流民不來慶州怎麼辦?

  恰好汪大勇他們的運糧隊又要出發了。

  樓喻殷切交待他們,一旦路上遇上流民,一定要大力宣傳慶州對待流民的政策,他就不信沒人來。

  汪大勇等人嘴角直抽,無語地離開慶州府。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

  樓喻召集眾位「元老」,於府衙共商慶州未來發展計劃。

  他展開慶州府的地圖,纖長如玉的手點了一處地方,對眾人道:「在這裡,我想建一座新城。」

  一座與舊城相互依託、相互交融的新城池!

  會議室一片靜默。

  樓喻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無非是覺得他多此一舉,異想天開。

  他收回手,掌心托腮:「諸位皆可暢所欲言。」

  楊廣懷問:「殿下為何要建新城?」

  「此次俘獲山匪數千餘,增兵兩千,然府兵營屋舍有限,李樹,是不是?」樓喻問。

  李樹點點頭,「確實不夠,幸虧現在晚上沒那麼冷,要不然那些新兵不知多受罪。」

  沒房子住能怎麼辦?幕天席地唄。

  想扎帳篷住,也得城內有空間啊。

  樓喻又道:「之前那群流民到現在都沒房子住,陽烏山救下的女子想尋一處安身之所也很難。」

  他輕嘆一聲,目露悲憫:「日後流民只會越來越多,可城內無處可居,不建新城,又能如何?」

  李樹納悶道:「讓他們在城外鄉野落戶便是,何必要專門建新城?」

  「因為要『新』啊。」樓喻故意吊他胃口。

  李樹聽不懂,楊廣懷和霍延倒是明白幾分。

  所謂的新,就是要建造一座完全屬於自己的城,在新城內,樓喻將擁有完完整整的掌控權,而非如今千瘡百孔的慶州府城。

  楊廣懷仔細看地圖:「殿下是想以王府田莊為中心,建一座依山傍水的新城?」

  「沒錯,」樓喻微笑頷首,「山為天然屏障,水可載舟運船,建立新城需要一個安穩的環境和源源不斷的資源供給,且此處距舊城很近,往來便利。」

  「往來便利?」李樹問。

  樓喻懶得解釋那麼多,「以後你便知道了。」

  他環視眾人,問:「還有什麼問題?」

  霍延道:「需要我們做什麼?」

  樓喻欣賞他這般乾脆的態度,不由贊他一眼:「需要你們服從任何安排。」

  李樹立馬表態:「請殿下示下。」

  會議開了兩個時辰,結束已是申時正(下午四點)。

  樓喻在幾人離開後,不雅地伸了伸懶腰,伸到一半,忽見霍延返回門口,連忙將手縮回去。

  兩人尷尬地對視幾息,樓喻臉皮略厚,假裝無事發生,率先開口:「什麼事?」

  霍延遲疑片刻,低聲道:「無事。」

  隨後轉身離開。

  樓喻:「……」

  你有本事回來,有本事說出來啊!

  他憂愁地抹了一把臉。

  霍延不會是見到他毫不雅觀的姿勢,放棄了本來想說的話吧?

  他在會議室坐了會兒,稍稍散了臉上的熱氣,才慢悠悠離開會議室。

  剛從會議室出來,司獄官來稟。

  樓喻懶得回去了,就站在廊下問:「何事?」

  司獄官低首看地,聲音發顫道:「殿下,之前關進牢中的流匪,還要繼續關著嗎?」

  自城門誅匪後,司獄官對樓喻越發敬畏。

  不僅僅是他,府衙其餘官吏也都如履薄冰,唯恐哪天惹到樓喻,會被拉到城門口斬首示眾。

  如此一來,工作效率倒是飛速上升。

  樓喻聞言一愣,他這段時間太忙,把牢里關著的流匪忘得一乾二淨!

  這些可都是勞動力啊!

  他神色陡然嚴肅:「牢中共有多少犯人?」

  司獄官張口就答:「共九百八十三人,其中男犯七百五十二人,女犯二百三十一人。」

  樓喻眼睛一亮,都是勞動力!

  他立刻吩咐:「將流匪先放出來,我會派人接管,其餘犯人名冊整理後呈上來。」

  司獄官稀里糊塗地下去了。

  樓喻回到慶王府,梳洗完畢後,吩咐采夏將玻璃珠拿來給他看。

  玻璃珠晶瑩剔透,雖然裡面還有少量的雜質,但對樓喻來說,已經是驚喜了。

  他一連幾日都帶著玻璃珠,時不時在下屬、官員面前顯擺,一副愛不釋手、視若珍寶的模樣。

  於是大家都知道世子殿下極為喜愛無色琉璃珠了。

  樓喻趁勢張貼告示,言明若有人能提供無色琉璃珠的來處,並尋到工匠為他打造此珠,便賞金百兩!

  舉城譁然。

  黃金百兩!天哪!慶王世子竟如此豪奢!不愧散財童子之名!

  不僅僅是普通百姓,對樓喻熟悉的人,也不知道樓喻想要做什麼。

  不過區區無色琉璃珠,既無絢麗色彩,又不具備實用價值,何故愛重若此?

  但不管怎麼說,全城都陷入尋找無色琉璃珠的狂潮里。

  誰都想得到一百兩黃金。

  賣給采夏無色琉璃珠的行商,得知消息後簡直喜不自勝。

  這珠子是他從西域商人那裡換來的,沒想到竟入了慶王世子的眼。

  他沒告訴任何人,偷偷跑來慶王府,說知道無色琉璃珠的消息。

  樓喻接見了他。

  「西域?」樓喻笑容和煦,「既如此,勞煩你跑一趟西域,若是尋到此珠打造方法,定有重賞。」

  行商喜滋滋地離開王府。

  這消息不知是誰傳出去的,大家都知道有個不知名行商知曉此珠來歷,已經告知世子殿下,遂扼腕嘆息,只覺自己與重金擦肩而過。

  沒過幾日,樓喻便讓人撕了告示。

  他告訴眾人:「我已尋到無色琉璃珠的製造方法,等窯爐建成,我一定要造出許多來!」

  眾人:「……」

  殿下對無色琉璃珠是真愛啊!

  新城計劃啟動後,樓喻開始動員全城為新城建設做準備。

  他大肆收購除鐵礦以外的各種原料,立刻激發了幾乎所有行商的拼搏精神。

  越來越多的商隊從外地運來源源不斷的貨物,再轉賣給府衙。

  ——樓喻做這些都是借府衙名義的。

  木材、石灰岩、黏土、煤石、沙子等許多原料,通過水陸兩道,不斷運往慶州城。

  慶州城儼然成了商隊的聖地。

  就在百姓驚奇城中越發熱鬧時,府衙在各個大街小巷,甚至鄉野村落都貼上了告示。

  告示上說:誠聘木匠、鐵匠、窯匠及若干壯年男子出城做工,月錢豐厚,有意者請至府衙西側門登記,工種不同,薪資不同,見面詳議。

  有些老派的匠人不屑一顧,他們在自家鋪子經營得好好的,何必去幫府衙做活?

  有些學有所成但沒有本錢營生的匠人,不由蠢蠢欲動,紛紛前往府衙西側門。

  更有鄉野匠人為了謀生,聽聞消息後,忐忑地踏上應聘之路。

  消息傳到田莊,徐勝匆忙找到魏思,急切問:「魏大人,聽說府衙要招鐵匠?」

  這段時日,他一直在幫莊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此換取一些糧食活下去。

  但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沒有一個安身立命的活計,他看不到未來。

  因此聽到消息後,便激動異常。

  若是有機會做活,有機會賺錢,他就能在這裡安居,或許以後還能建房子娶媳婦兒。

  之前魏思讓流民自己做出選擇,不少無依無靠的流民都選擇賣身進造紙坊。

  如今造紙坊已經開工,他的同鄉在造紙坊做工已有半月,每日辰時初開始,酉時初結束,餐餐管飽,整個人從一開始的萎靡枯黃,變得滿面紅光。

  而且造紙坊還有規定:誰幹得多,誰就能賺到更多的錢;誰能改良機械或紙張,誰就能升官發財。

  當然,徐勝並不知道,造紙坊里還藏著暗房,是專門用來製造箭杆、弓身的。

  要不是樓喻的煉鐵廠還沒建,估計現在的成品弓箭都堆滿倉庫了。

  他緊緊盯著魏思。

  魏思頷首道:「確實如此。」

  徐勝問:「小人能不能去?」

  「為何不能?」魏思驚訝道,「你不是說你是鐵匠嗎?」

  徐勝不解:「可我如今是殿下的人,招工是府衙的安排,要是殿下不同意……」

  魏思:「……」

  尋常人確實不清楚府衙和自家殿下的關係。

  他不好明著解釋,遂道:「殿下不會拘著你的,你儘管去。」

  徐盛更加不解:「可先前殿下不是還派人監管咱們,讓咱們為他做事嗎?」

  魏思無奈,只好板著臉道:「你再問,就真的去不了了。」

  徐勝忙不迭跑出田莊。

  府衙西側門的登記處,被前來找工的匠人和勞力圍得水泄不通。

  負責登記的小吏們嗓子都喊劈了。

  就在他們絕望之時,一隊城防兵趕來,喝令眾人安靜排隊,才讓他們喘了口氣。

  一位少年排在小吏面前,他身邊站著一位面容消瘦的婦人,二人看著像是母子。

  小吏問:「叫什麼?多大?會做什麼?」

  少年一板一眼:「我叫章風,十六歲,會木工。」

  小吏抬頭看他一眼,「學徒幾年?正式做工幾年?」

  章風臉皮薄,微微泛紅:「學徒八年,沒……沒有正式做過。」

  這裡的正式做工,是指正式作為木匠師傅,親自接單給顧客定製木具。

  章風還沒做過木匠師傅。

  聽到小吏這麼問,他整顆心拔涼拔涼的。

  上次他王府田莊招工,他年齡不夠格被拒收,難道這次他會因為這個還要被拒收嗎?

  身旁的婦人也不由紅了眼眶。

  誰料小吏道:「那就先當個實習工,月錢三百文,六個月內表現合格,可以轉為正式工,月錢五百文,如果幹得好,月錢以後還會漲。要是願意就在這按個手印。」

  章風:!!!

  他雖然不是很明白實習工和正式工,但他聽清楚了「三百文」、「五百文」、「以後還會漲」!

  章風迫不及待問:「是要工作很久嗎?」

  畢竟前六個月都只是實習工呢!

  小吏皺眉:「你要是不願意,就……」

  「我願意!」

  章風連忙按下手印。

  能找到一份長工當然好了!

  小吏交給他一張契約,契約上蓋著府衙的印章,還有少年小小的指印。

  「開工那天,拿著這個去報導。」

  章風歡天喜地接過,挪開位子讓後面人接上。

  「娘,我能賺錢了!」

  母子二人喜極而泣。

  和他們一樣激動的不在少數,畢竟這年頭,能找到一份穩定的活計實在不容易。

  但依舊有人心存疑慮。

  這個疑慮的根本是不信任官府。

  若是官府拖欠工錢怎麼辦?他們豈不是求救無門?若是官府說一套做一套怎麼辦?他們還是求救無門。

  一部分人保持著觀望的態度。

  但他們會一直盯著參加工作的人家,他們會根據那戶人家的生活水平來判斷給官府做工劃不划算。

  章風家的鄰居就是這樣。

  母子二人揣著契約回到家門口,隔壁孫大娘坐在小馬紮上,斜斜地看過來。

  「章家的,你真帶兒子去了?」

  章母從不輕易與人交惡,笑了笑說:「是啊。」

  「哎呦,你們還真信哪!」孫大娘拍著大腿,「說不定人衙門就是騙你們過去做白工,到時候不給錢,你們哭都沒地方哭!」

  她自詡經歷的事兒多,覺得那些衙門就是吃人的老虎。

  「你們別不信,這些衙門往年強征徭役還少了?只不過這次面上好看點罷了。」

  章母不想再聽這喪氣話,一言不髮帶著兒子回家,緊緊關上門。

  章風安慰道:「阿娘,上次咱們去王府田莊做事,王府都給足了銀錢。咱們這塊地可是慶王的封地,要是衙門到時候真的不發錢,咱就去王府告狀!」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皇親國戚肯定比知府官大!

  幾日後,新城計劃正式啟動。

  樓喻首先要造的就是窯爐,沒有窯爐,什麼都做不起來。

  在新城規劃時,他已將工業區和住宅區等功能區分割開來。

  窯爐就建在工業區內。

  眾窯匠熟練地用黏土燒制出素磚,接著用素磚壘砌出簡單的窯爐。

  燒磚是很慢的,但當前情況,樓喻只能退而求其次。

  技術工人負責指揮建設,其餘一些壯勞力負責雜重的活計,所有人齊心協力,照著樓喻的規劃一步一步地搞起新城建設。

  即便他們並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在窯爐建成之前,樓喻向鐵匠了解了一下盛朝的煉鋼法,發現他們還停留在百鍊鋼的技藝上。

  百鍊鋼製成的刀劍武器,雖然鋒利,但存在一個相當大的缺陷,那就是製作成本太高,非常耗費人力、物力。

  他雖然有錢,但也不想這麼浪費啊。

  樓喻不由想起了「綦毋懷文」。

  這是位煉鋼大師,他改良的灌鋼法,對他原先那個世界的煉鋼法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他制出的「宿鐵刀」,可斬鐵甲三十札。

  恰好樓喻曾了解過這種「灌鋼法」的工藝流程。

  他吩咐馮二筆:「去叫徐勝來。」

  馮二筆一愣,半晌才想起來徐勝是誰,不由納悶:殿下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他應聲派人去召徐勝。

  正忙碌著的徐勝儼然不可置信:「殿下要見我?」

  來人只是個跑腿的,也不清楚殿下要召見這個鐵匠做什麼。

  徐勝茫然地被領進內室,低首跪地行禮。

  樓喻讓他起身,溫和道:「我聽說,你曾替官府造過兵刃?」

  「是。」

  徐勝依稀記得世子那日斬殺匪首的威嚴,壓根不敢多言。

  樓喻又問:「你可曾聽說,有刀能斬甲三十札?」

  「不可能!」徐勝脫口而出。

  就連技藝最精湛的鐵匠,也無法造出這般鋒銳的刀刃!

  樓喻笑了笑,「那你想不想成為如此傳奇的鑄造大師?」

  一個年輕的、富有理想的、毫無根基的鐵匠,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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