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整條街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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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策簡直進退兩難,他愣愣注視樓喻,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還是一名武衛突然低呼:「這是藩王車駕!謝將軍,他叫你姐夫,難不成是慶王世子?」
謝策目色沉沉。
萬萬沒想到,將自家弟弟打傷了的,會是他的小舅子!
慶王世子剛入京,便和侯府二公子當街發生衝突,這件事實在不好辦。
謝策方才已經下令要將這群人押入衙門。
如今得知樓喻是慶王世子,若是眾目睽睽之下將慶王世子押入衙門,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但若是不押,不還是打自己的臉嗎?
謝家的顏面和慶王世子的顏面,哪個更重要?
謝策權衡後,果斷選擇自家臉面。
他倒有幾分急智,遂高聲問道:「世子殿下,敢問您為何要當街行兇,還傷了謝茂的腿?」
好一出先下手為強!
樓喻怔愣當場,眼眶肉眼可見地變紅,因為謝策無端指控,他傷心得差點掉下眼淚。
「大姐夫,我知你素來瞧不起我,可你也不能顛倒黑白呀。整條街的人都能為我作證,是二公子先派人攔路,還口出惡言侮辱於我。
「他上來就喝令我下車,也沒有自報家門。我並不知他身份,只當他是京城紈絝。他既不敬我,我又何必對他客氣?
「更何況,他是自己不小心落馬受傷的,我的人根本沒有碰他分毫。大姐夫,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若不信,大可去問問整條街的百姓,他們都看在眼裡。」
他又指指那幾個身形狼狽的世家公子,說:「大姐夫,你也可以問問他們,我真沒有騙你。我知你擔心二公子,可他摔斷腿真的與我無關。」
謝策被堵得啞口無言。
方才乍見弟弟受傷痛苦,他一時激憤,衝動之下才要將樓喻抓捕歸案。
未料竟搞得自己騎虎難下。
樓喻見狀又道:「罷了,我也不想為難姐夫,不如姐夫將我們一同押入衙門吧。我相信姐夫一定會還我一個清白!」
謝策:「……」
面對眾人的圍觀凝視,他只好肅容道:「但凡街市鬥毆者,皆押入衙門接受審訊。世子殿下,得罪了。」
樓喻善解人意道:「無礙,我也不想給姐夫添麻煩,畢竟不能讓姐夫背負包庇親戚的污名。」
謝策:「……」
「姐夫放心,以後在京城,不管是誰欺負我,我都絕對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不會給姐夫添亂的。」
謝策深吸一口氣,吩咐左右:「交待下去,若謝茂醒了,立刻押他入衙門審訊!」
他深深看著樓喻。
但見樓喻目光清澈無辜,眸中隱含幾分歉意。
他暗自搖頭,這位世子殿下,到底是真天真還是裝單純?
一行人駛向衙門。
這場面可真是稀奇。
藩王世子入京,第一件事不是去行館報導,而是去府衙接受審訊。
也不知怎的,消息轟然炸開,傳得街知巷聞,京城百姓全都議論紛紛。
「慶王和謝侯爺不是姻親嗎?世子跟謝二郎怎會當街鬥毆?」
「誰說不是呢!所以這才稀奇啊!」
「世子久居慶州,根本不認識謝二郎,謝二郎上趕著攔路,又不自報家門,可不就碰上了嘛!」
「謝二郎為什麼要攔路?他閒得沒事兒幹嗎?」
「聽說謝二郎還當街辱罵世子,世子氣不過才跟他對上。」
「然後世子就把他腿打斷了?」
「他腿根本不是世子打的,是馬受驚,他自己摔下來跌斷的!」
「啊?那世子確實無辜啊!」
「都是一家人呢,怎麼就鬧成這樣?」
碰巧皇帝想起藩王入京一事,問及左右:「藩王及世子們可都入京安置了?」
太監總管:「回陛下,王爺世子們大多都已在行館安置,只是……」
「只是什麼?」
總管小心斟酌道:「只是宮外傳來消息,說慶王世子與謝家二郎當街發生爭執,謝家二郎斷了腿,謝家大郎身為武衛司將軍,便將世子帶回了衙門。」
皇帝:「……」
他足足沉默好一會兒,才沉聲問:「他們不是姻親嗎?怎會起如此爭執?」
總管連忙跪地:「陛下息怒,許是世子與謝家二郎年少氣盛……」
「鬧成這般,他謝家是不要臉了?!」皇帝怒拍御案,「叫謝信滾來見朕!」
他再忌憚藩王,藩王也是他們樓家的人!
謝侯爺人在衙中坐,鍋從天上來。
他受召前往承德殿,途中問黃門郎:「不知陛下因何事召我?」
黃門郎知他乃天子近臣,自然賣他面子,悄悄道:
「侯爺竟還不知,令郎與慶王世子當街鬥毆,令郎不慎斷了腿,世子尚在衙門接受審訊呢。」
謝信:「……」
他強行壓住怒火,道:「敢問,斷腿的是大郎還是二郎?」
黃門郎比了兩根手指。
謝信眸底生怒,這個惹是生非的兔崽子!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鬧得滿城風雨!
他謝過黃門郎,急步前往承德殿。
見到皇帝,俯身就是一拜,恭敬請安後,才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冷冷看著他,「謝信,你家二郎與慶王世子發生衝突,你家大郎又押世子入衙審問,當真是好得很。」
「陛下,竟有此事!」謝信驚愕不已,「是老臣教子無方,請陛下責罰!」
先討巧賣乖再說。
見他態度端正,皇帝鬱氣散了些,沉聲叮囑:
「藩王入京,是為貴妃賀壽,不可多生事端。此事因謝二郎所起,但念及他年紀尚小,又摔斷了腿,便罰他禁足一月,面壁思過。」
「多謝陛下開恩!」謝信又是一拜。
皇帝忽然嘆道:「此事倒也是朕的疏忽。雖你兩家聯姻,但山高路遠,聯繫甚少,以致世子與謝二郎見面不識,這才引起誤會。」
「陛下所言極是!」謝信附和道,「世子與犬子皆年少氣盛,難免會發生衝撞。老臣以為,不如讓世子在京城多留一些時日,相處久了,自然和睦。」
皇帝哈哈笑了:「愛卿說得好,就該多多相處。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到衙門去?你速速回去,將世子接入侯府好生照顧。」
「老臣遵命!」
行館外,樓荃正帶人等候,忽有僕婦來稟:「夫人,您別在行館等了,世子殿下被押去衙門了!」
樓荃眉心一緊:「到底怎麼回事!」
她一邊聽僕婦講,一邊示意僕婦上車。抵達衙門之前,她已聽明緣由。
「夫人,二公子腿斷了,這事恐怕難以善了。」
僕婦哭噎著道,「雖然不是殿下所傷,可難保侯爺他們不會怨恨世子,再遷怒夫人您。」
夫人在侯府的日子本就艱難,眼下又出了這事,以後還不知道會如何。
樓荃平靜道:「謝茂鞭子差點抽上阿弟的臉,難道還要阿弟忍著?摔下馬是他自己不小心,與阿弟何干?」
說到底,不過是因謝家教子不嚴。
禍是謝茂闖出來的,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怪得了誰?
僕婦道:「雖如此,但大公子都將世子押入衙門了,可見確實遷怒世子。日後夫人又如何自處?」
樓荃眸中隱怒:「他兄弟二人合夥欺負阿弟,不過是仗著陛下……罷了,他們從未將我看作謝家婦,我又何必在意他們如何待我。」
僕婦絕望道:「夫人……」
「不必再說,此事錯不在阿弟。謝茂當街對世子不敬,率先動手,摔斷腿乃咎由自取;謝策包庇親弟,不顧青紅皂白將阿弟押入衙門,是為愚不可及。」
僕婦:「……」
樓荃冷聲道:「此事就算鬧到陛下面前,也是謝家之過。」
馬車行至衙門外。
謝家大郎親押小舅子入衙,此事太過新奇,衙門外被圍觀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僕役們拼了命才給樓荃開出一條道來。
二百府兵和謝府護院全都聚在衙門內,一眼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公堂情形。
樓荃無奈,只好在衙門外安靜等待。
她有四年沒見過阿弟了,不知道阿弟如今長成什麼模樣。
眉眼不由流露出幾分溫柔。
衙門公堂上,樓喻與幾個世家公子對峙。
這些公子與謝茂交好,自然幫著謝茂講話,紛紛厲聲指控樓喻。
「是他先讓那些莽夫出手的!」
「對!就是他先出手的!」
「謝二郎不過是上前打聲招呼,誰知道他突然發瘋,讓人毆打我等!」
樓喻竹扇在手,一把揮過去,在幾人臉上留下重重的紅印!
眾人:太囂張了吧!
樓喻打完人還氣憤難當:「大姐夫,我是怕你為難才跟你來衙門的,他們是何身份,竟敢對我如此不敬!」
謝策頭疼欲裂:「……在衙門,不要這般叫我。」
武衛司專門負責京城治安,經常巡街抓人,抓到人後就送到京兆府審問定罪。
聽起來似乎只是衙差一般的存在,可實際並不是。
連京兆府尹都要給武衛司面子。
謝策作為武衛司的將軍,有他在場,京兆府尹都不敢隨便說話。
一個是武衛將軍,侯府嫡長;一個是藩王世子,皇親國戚。
他誰都得罪不起。
樓喻似乎很聽親姐夫的話,乖乖點頭:「謝將軍,我相信謝二郎攔路,一定不是他的本願,他肯定是被這幾個雜碎蠱惑的!」
雜碎們氣得哇哇叫:「你叫誰雜碎呢!」
樓喻囂張至極,理都不理,徑直道:「謝將軍,你想想看,咱們兩家是什麼關係?你可是我親姐夫!謝二郎沒有理由當街對我撒潑,其中定有誤會!」
眾人:好像確實有幾分道理啊!
謝家跟慶王府又沒仇,謝二郎幹什麼非要去攔路,還揮鞭攻擊世子呢?他圖什麼呀!
就連謝策都不由自主地陷入思考。
樓喻聲音清亮,衙門外的百姓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紛紛表示贊同。
樓荃微微一笑,阿弟沒被欺負就好。
「謝將軍,要是二郎醒了,不妨讓他一起來對峙,我相信他絕對沒有害我之心,一切都是這幾個雜碎慫恿的!」
樓喻一臉篤定,期待地瞅著謝策。
謝策雖心疼自家弟弟,卻只能吩咐左右:「去看看謝茂有沒有醒。」
片刻後,武衛歸來稟報:「將軍,謝二郎醒了,只是大夫說,右腿骨折,不宜挪動。」
謝策沒來得及開口,樓喻就道:「二郎太慘了,真是太慘了,若是好生與我打招呼,我又何至於誤會他,從而……唉!」
他眸光誠摯無比:「謝將軍,雖然我沒有錯,但我願意補償二郎全部診金,我也可以在牢中待上一段日子,與二郎同甘共苦。」
眾人:「……」
慶王世子雖然看起來挺囂張跋扈,但對自家人是真的不錯!
謝策簡直進退維谷。
他目色幽沉,牢牢鎖定樓喻俊秀如玉的臉。
少年世子神情中竟看不出絲毫虛偽,誠摯得叫人心驚。
他既可以囂張跋扈,也可以大度退讓,實在是矛盾。
謝策壓根分不清,樓喻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甚至對謝茂都生了幾分遷怒——
到底為何當街挑釁樓喻!
就在這時,謝侯爺親自前來救場。
他的車駕一到,百姓懾於侯府威嚴,自發退出一條路。
樓荃沒法繼續看熱鬧,上前請安:「父親。」
謝信慈眉善目:「你也是來迎接世子殿下入府的?不錯不錯。」
圍觀百姓:???
不是來府衙施壓的?而是來迎世子入府的?
樓荃笑容嫻靜:「兒媳確實是來接世子入府的,不過阿弟眼下被押在衙門,恐怕還得再等一等。」
「大郎怎麼這般不懂事,」謝信呵呵一笑,「讓他去接世子,卻為了公務把世子扔在衙門,你看這孩子,怎麼做事的!」
圍觀人等:「……」
原來謝大郎是為了迎接世子,但又遇上公務要處理,不得不將世子帶到衙門來的嗎?
啊呸!當他們眼瞎啊!
謝信哪還顧得上臉面,趕緊將世子接到府中才是正經。
他大步邁入衙門,一眼就見到挺拔而立的少年世子。
立刻拱手道:「下官見過世子殿下。」
慶王是王爵,謝信是侯爵,雖樓喻只是世子,尚未襲爵,謝信還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樓喻猜出謝信身份,卻假裝不識:「你是?」
正巧樓荃行來,雙眸微紅道:「阿弟,這是寧恩侯。」
她的阿弟長大了,比小時候還要俊俏!
樓荃激動瞅著樓喻。
樓喻卻比她還要激動。
天哪!這是大姐!這就是大姐啊!
他猛地上前幾步,捉住樓荃手腕,鼻腔發酸,喉嚨發緊:「阿姐!」
繼慶王和慶王妃後,他覺得自己又找到了一個親人。
一模一樣的眉眼,讓他一下子就想起現代那個外秀內剛的大姐。
姐弟二人執手相看淚眼,完全忽視周圍一眾人等。
想到暗部獲得的情報,樓喻更加氣悶。他這般蕙質蘭心的大姐,竟被侯府那樣苛待!
「阿姐,你在京城過得如何?爹娘都很想你。」
樓喻說得情深意切,搞得其他人都不忍心打擾他。
謝信被晾在一邊,實在有些難堪。
樓荃本以為四年未見,阿弟或許已經忘了她,沒想到今日一見,阿弟竟同她這般親切。
她不由雙眸噙淚,回道:「我很好,爹娘好不好?你好不好?」
樓喻委委屈屈:「我們都很好,只是想到阿姐在京城孑然一身,很是擔心。」
謝信和謝策:「……」
什麼孑然一身?他們不是人嗎!
樓荃本性剛強,但再剛強的人,面對親人的關懷時,還是會忍不住落淚。
她淚珠滾下,慌忙抬手去擦。
卻見樓喻掏出一方巾帕,溫柔又仔細地替她擦起眼淚,一邊擦一邊哄道:「阿姐別哭,哭著我心疼。」
說著轉首問:「謝將軍,我姐哭了,你不來安慰安慰?」
謝策眉心一抽,繃著一張臉上前,生硬勸道:「大家都看著,你別哭了。」
謝信也道:「你們姐弟二人情深義重,不如先行回府,再訴衷腸。」
「這不行。」樓喻拒絕。
「為何?」謝信忙道,「殿下莫怪,此事皆是誤會,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們回府再敘如何?」
樓喻奇怪看他一眼,仿佛在看傻子。
「我是說,我現在還不能去侯府,行館勘驗還等著我呢。」
「哦,對對對,那就先去行館再回府。」
樓喻見到大姐,也懶得耍人玩兒了,遂頷首同意。
他直接將樓荃拉到王府馬車上。
霍延已自行避至另外一輛車。
馬車內只有樓喻和樓荃兩人。
「阿姐,這麼些年,你每次寫信都只是隻言片語,其他事情從來不說,可是有什麼難處?」樓喻目露擔憂。
當年若非皇帝做媒,慶王也不會將女兒嫁到寧恩侯府。
樓荃不想讓他擔心,只笑道:「沒什麼難處,阿弟,你旅途勞頓,等回了侯府,我讓廚房給你準備雲片糕,這可是你最愛吃的。」
樓喻想說他已經不愛吃雲片糕了,可觸及樓荃期待熱切的眼神,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四年,樓荃一人在京城,舉目無親(皇帝不算),又不得夫家尊重,一定過得很苦吧?
眼前女子不過二十歲,眉眼間卻難掩滄桑。方才握住她手腕時,只覺手腕極為細瘦。
樓喻斂去眼底心疼,笑著道:「阿姐對我最好了!」
至行館後,府兵留駐行館附近,樓喻只帶馮二筆、霍延二人前往侯府。
樓荃四年前嫁入京城,自然是見過霍延的,不由驚訝道:「阿弟,他怎會……」
「阿姐,別管他一個罪奴了,我又累又餓,什麼時候能到侯府啊?」樓喻岔開話題。
樓荃不由打量霍延。
少年垂首斂眉,死寂沉沉地綴在身後。
曾經的京城貴公子,如今卻淪為命賤的罪奴,實在可惜。
車駕行至侯府正門。
寧恩侯夫人攜一幹家眷、僕役於門外等候迎接。
不管心裡怎麼想,禮數得到位。
樓喻也不失禮數地一一打招呼,隨後道:「先前二郎不慎摔斷了腿,不知現下如何了?我能否前去探望?」
眾人:「……」
您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侯夫人面容有一瞬間的扭曲,她咬緊牙關,面上卻還帶著笑。
「勞殿下關心,二郎已經服藥睡下了,大夫說暫時不宜探望。」
樓喻「哦」了一聲,隨即挽著樓荃的手臂,「阿姐,那咱們去用膳吧!」
謝信輕咳一聲:「殿下若不嫌棄,不如同桌共飲?」
這是邀請他一起吃飯?
樓喻點頭,「也好,不過我得先換一身衣裳,阿姐,快帶我去臥房。」
侯府特意為樓喻備了一處院子。
院子別致清幽,居住環境不錯,就是離主院有一點近,估計是為了方便監視。
他帶著霍延和馮二筆踏入房間,假借換衣工夫,低語吩咐二人幾句。
最後感慨一句:「謝茂可惜了。」
霍延:「……」
若非來京之前,他們早已商定計劃,他或許真的以為今日一切皆為意外。
可誰又能知,謝茂的愚蠢行徑,不過是樓喻布的一場局。
謝茂性格魯莽衝動,只需派人在他耳邊煽風點火,他輕易就會上當。
他本就瞧不起慶王,更加不願樓喻入住侯府,便在暗線的推波助瀾下,做下一個決定。
他要趁樓喻入京之時,眾目睽睽下給樓喻一個下馬威。
反正樓喻是個慫包,他就是要將這個慫包狠狠踩進泥地里,讓他不敢踏入侯府大門!
侯府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這是謝茂偷偷做的決定,侯府上下其他人都不知道。
要是知道,也不可能放他出府。
謝茂都送上門了,樓喻當然不會跟他客氣。
樓喻便將計就計,陪他上演一出自食惡果的好戲。
入京之前,樓喻同他們商議對策時,霍延便覺他心思縝密,而今親眼見證謝茂如何入局,心中油然而生幾分嘆服。
這般算無遺策的本事,著實叫人心驚。
他眸色意味深長,恰被樓喻瞧見。
樓喻眉眼彎彎:「怎麼這麼看著我?有哪裡不對嗎?」
霍延失笑:「沒有不對,我也只是覺得謝茂可惜而已。」
他並非善男信女,不會認為謝茂無辜,更不會覺得樓喻過於工於心計。
寧恩侯府本就是保皇一派,或許霍家覆滅一事,寧恩侯府也是其中引火的一把柴。
再加上他們對樓喻本就不安好心,樓喻不過提前預警,打破他們的虛假面具而已。
樓喻微微一笑:「咱們應該要在京城待上一段日子,為免鬧得太僵,不如明日咱們買些補品過去探望探望?」
霍延眸中含笑:「好。」
馮二筆:「……」
這真的不會鬧得更僵嗎!
換完衣服,樓喻便前往膳堂。
到膳堂時,寧恩侯一家皆已就座等候,除了摔斷腿的謝茂。
樓喻雖是世子,但也是晚輩,便坐在謝侯爺下首。
謝信樂呵呵地吩咐人上酒,問道:「殿下已有十四了罷?可能飲酒?」
「這不行,」樓喻斷然拒絕,「父王交待過,等我十八歲後才能飲酒。」
謝信:「……」
當他不知道慶王十三歲就喝酒了嗎!
他勉強壓下火氣,正要開口,卻聽樓喻道:「阿姐,你不是最愛吃蘑菇燉雞了嗎?怎麼不吃?」
不等樓荃回話,他又道:「哦,我知道了,是離得太遠,你夠不著。」
他說著,便起身為樓荃夾了好幾塊肥嫩的雞肉,邊夾邊叮囑:
「阿姐,幾年不見,你都這般瘦了,侯府雖比不得王府,可也不差呀!難不成還能少了你吃的?」
謝信幾人:「……」
樓荃抿唇笑了笑,眼眶微紅。
阿弟真的長大了,會照顧人了。
樓喻又對謝策道:「大姐夫,我知道你公務繁忙,可你也得多多看顧阿姐呀。你看你,這般高大威猛,還不是阿姐照顧得好。」
侯夫人:「……」
這難道不是她養大的兒子嗎!跟樓荃有什麼關係!
謝策板著臉道:「你姐吃不胖。」
「沒有呀,我記得阿姐還在閨中時,比現在富態多了。」
樓喻憂愁地嘆口氣,「阿姐,你清減了這麼多,我回慶州後,如何同父王母妃交待?」
謝信:那你恐怕回不去了!
樓荃微微一笑:「阿弟,我很好,你別太擔心,也別叫父王母妃擔心。」
「我知道了。」樓喻應了一聲,開始低頭扒飯。
謝家三人被晾在一邊,尷尬得啥也說不出來。
膳堂突然安靜下來,氣氛一時有些沉凝。
忽然,樓喻將碗筷一放,當著謝家人的面,沉嘆一聲:「侯爺,多謝款待。」
謝信心驚肉跳,這又要鬧什麼么蛾子?!
「殿下可是對飯食不滿意?若是不滿意,我再吩咐廚房為殿下專門做菜。」
要不是為了臉面,侯夫人大概會當場翻白眼。
嫌棄這嫌棄那,等皇上削藩後,看你還有什麼好嫌棄的!
樓喻捂臉道:「沒有不滿意。只是……一想到阿姐這四年的辛苦,我就有些難過罷了。」
謝家三人:「……」
反正就是在說他們侯府對樓荃不好唄!
樓荃雖欣慰阿弟關心她,卻也明白輕重,遂溫柔道:「阿弟,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擔心。」
「你若真的好,何故大姐夫連庶子都有了?」樓喻眼眶微紅,「我方才換衣服時,不小心聽見府上雜役說的,莫非我聽錯了?」
謝策面露難堪。
誰也不願意被人指控院中私事。
侯夫人適時開口:「殿下有所不知,你姐姐身子弱,怎麼補都長不胖,大夫說她身子虛,誕子艱難。你姐夫乃侯府嫡長,自要承擔延續香火的重任。」
樓喻可沒有紳士風度:「若我沒記錯,夫人亦是婚後五年才生的姐夫罷?難道侯爺不是嫡長,不需要延續香火?」
侯夫人面色瞬白,氣得牙關緊咬。
這小兔崽子怎這般不知羞!慶王妃是怎麼教導的!竟妄議長輩房中之事!未免管得太寬!
謝信和謝策臉上都掛不住。
樓喻暗自冷笑,就憑謝家對阿姐做的事,他就不可能對他們和顏悅色。
反正他只是個紈絝,說些不講究的話誰又能奈他何?
他敢不在乎名聲,但謝家敢將他的話傳出去嗎?
樓荃在桌下扯扯樓喻衣襟,示意他莫要鬧得太僵。
樓喻氣呼呼地起身,滿臉慍怒:「若非我不小心聽雜役說話,根本不知道姐夫你竟然寵妾滅妻!」
未等謝家人開口,他直接拽著樓荃離開膳堂。
他走後,侯夫人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一掌拍在桌案上,「豎子無禮!豎子無禮!」
謝信自然也氣,卻只是交待謝策道:「壽宴前,好生照顧便是,別再惹事生非。」
謝策應下。
另一頭,樓喻帶著樓荃進了屋子,氣鼓鼓地坐下。
樓荃忍不住笑,伸手去捏他臉,被樓喻敏捷躲過。
「阿弟還跟兒時一般可愛。」
「姐,」樓喻皺著眉,「你跟我說實話,你在謝家到底如何?」
樓荃望著他,沉默下來。
適時,霍延敲門而入,至樓喻面前,低聲道:「院外並無耳目。」
樓荃有些驚訝,看看樓喻,又瞅瞅霍延,似乎發現什麼,不由掩唇而笑。
她就說嘛,阿弟還是那般善良,不像是會苛待旁人的。
樓喻向霍延點點頭,「好,辛苦了。我想同阿姐說些體己話。」
霍延離開房間,守在院子裡。
房間內,樓喻收斂面上憤怒,目光沉沉道:「阿姐,你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有什麼話儘管說。」
樓荃怔然,從前那個只到她胸口的弟弟,已經想著要保護她了。
她目光漸漸凌厲:「阿弟,雖謝家人瞞著我,可我也瞧出幾分不對,此次賀壽,可能於你不利。」
樓喻失笑,這就是他的大姐,第一句依舊是擔心他的安危。
「阿姐不必憂心,接到聖諭那一刻,我就已經知曉,京城一行必定不會安順。」
樓荃攥緊雙手,目露憂色:「阿弟切莫大意。」
「阿姐,別說我了,先說說你自己,你是如何想的?」
樓喻直白道:「你還想跟謝策繼續過下去嗎?」
這樣的渣男,不要也罷!
樓荃秀目微彎,道:「我的事先不用操心,你的事才是重中之重。」
反正她的人生已經這般,還不如先想想如何替阿弟解難。
樓喻暗嘆一聲。
封建禮教害人不淺,若是在現代,阿姐早就一巴掌將渣男扇出老遠了,根本沒必要在深宅大院裡慢慢消耗青春。
他垂眸想了想,轉了話題,道:「阿姐,今日謝茂摔斷腿,雖非我之過,但我心中過意不去,想要補償一二。我對京城不熟,不如明日你陪我出府去買些補品罷。」
樓荃自然應了。
姐弟二人又說了番話,才分別歇下。
翌日一早,樓喻梳洗完,便有侯府奴僕捧食而來。
樓喻忍不住想笑,看來昨天謝家三口被氣得夠嗆,根本不願再與他同桌共食了。
真是可惜,他還有好多話想說呢。
奴僕擺食離開後,樓喻招呼霍延和馮二筆一起坐下吃飯。
「過會兒隨我出門買補品,吃得飽一點。」樓喻交待兩人。
霍延悶頭吃著,馮二筆問:「為什麼要吃飽點?」
樓喻敲他腦袋,「快點吃,哪那麼多為什麼。」
食畢,樓荃便攜僕婦前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逛街市。
說是為謝茂買補品,可樓喻根本就沒去藥材鋪,反而帶著樓荃來到京城最大的銀樓。
「阿姐,你儘管挑,若有瞧中的,我都送你!」
身邊僕婦聞言,不由拍馬屁:「殿下待夫人可真好,實在叫老奴感動。」
樓荃眉眼皆堆笑意,顯然高興得很,但還是說道:「阿弟心意我領了,不用如此破費,銀錢你留著自己用。」
樓喻向來說到做到,也不問樓荃意見了,直接挑了一支白玉流雲簪,親手給樓荃戴上,滿意道:「白玉無瑕,與阿姐甚為相配。」
店中尚有其餘顧客,見狀不由極為羨慕。
那可是白玉流雲簪!
夥計立刻滿臉堆笑:「公子,盛惠二百兩。」
雖說二百兩對京城富貴人家不算什麼,但光是這份心意就難得。
無數欣羨的目光落在樓荃身上,樓荃也不扭捏了,落落大方地任由人打量。
這可是阿弟送她的禮物!
試問哪位小娘子不愛美呢?樓荃自然不能免俗。
一旁的僕婦誇張地拭淚:「世子殿下與夫人可真是姐弟情深啊!」
有認出樓荃的人不由驚呼:「竟寧恩侯世子夫人!那位小公子是誰?」
「是慶王世子,謝夫人的親弟弟呢!」
「世子對姐姐可真好!」
「那又有什麼用?女人最重要的還是嫁個好夫君,若無夫君疼愛,弟弟對她再好又有什麼意思?」
周圍看客聲音不小,也不顧忌樓荃能不能聽見,反正難受的又不是他們。
樓荃內心再堅強,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由捏緊手帕。
「阿姐,這個珊瑚耳墜很配你!」
「阿姐,這個玉鐲很襯你!」
「阿姐,這個珠釵太適合你了!」
「阿姐……」
圍觀人等:「……」
世子果真財大氣粗啊!
樓荃見他高興,便沒攔他。
最後首飾林林總總加起來,共一千三百兩!
周圍人一片譁然。
銀樓的掌柜都親自過來,給樓喻提供最好的服務。
可臨了付帳時,樓喻卻掏出紙筆。
掌柜傻眼了。
「世子殿下,您這是何意?」
樓喻理所當然道:「我從慶州到京城,總不能隨身帶幾千兩吧?」
掌柜嘴角抽抽,沒錢你挑那麼多東西幹什麼!
他呵呵道:「本店不接受賒帳。」
樓喻瞪他一眼,「我何時說要賒帳了?」
他回頭吩咐僕婦:「你去侯府稟報一聲,就說我心疼阿姐,帶她來銀樓買些像樣的首飾,只是銀子沒帶夠,讓侯府先借些銀子過來。」
僕婦:「……」
她哪敢說啊?!
樓喻見狀,只好高聲道:「若有好心人替我去侯府遞個話,本世子願付十兩銀子!」
跑個腿就有十兩?!
有不懼侯府威嚴的人心動了。
雖說十兩在京城不算什麼,但畢竟是意外之喜,誰還會嫌棄銀子少?
便有好事公子吩咐僕役去傳話。
樓荃明白樓喻要做什麼了,差點笑出來。
肯定是阿弟見她首飾素淨,心中不忿,故意向侯府施壓呢。
說是借用侯府銀兩,但侯府怎麼可能真的寫借據?
她畢竟是侯府長媳,若是買首飾都要娘家弟弟花錢,別人會如何看待侯府?侯府的臉面往哪擱?
雖說同侯府相交的世家,大多知曉謝家不待見樓荃,可畢竟只是私下裡嘀咕幾句,誰也不會真的擺在明面上議論侯府。
但現在,樓喻這麼一鬧,侯府勢必成為京城的談資。
果然,侯夫人得知消息,差點氣暈過去。
回神後,一邊念叨著「豎子」,一邊吩咐帳房立刻挪出銀子,帶人搬去銀樓。
她親自現身銀樓,面上擠出笑容,眼角的魚尾紋更深幾分。
「殿下客氣了,你姐姐如今乃侯府長媳,合該由侯府來付帳,殿下不必破費。」
本以為樓喻還要客套幾句,怎料樓喻相當灑脫:「夫人說得是,見夫人待阿姐如此慈善,本世子便放心了。」
眾人:「……」
世子高明啊!
鬧劇之後,侯夫人藉口讓樓荃一同回府,樓荃不好在外忤逆她,只好與樓喻分別。
樓喻便帶著霍延和馮二筆一同閒逛街市。
「殿下,您這般,就不怕侯府日後惡待郡主?」
馮二筆擔憂樓荃的處境。
樓喻慢悠悠道:「難不成侯府善待過阿姐?我怎麼沒看出來?」
馮二筆:「奴是說,等咱們離京後,郡主孑然無依,侯府若是將氣出在郡主身上,咱們也看顧不到。」
「那就讓他們再也出不了氣。」樓喻冷冷道。
三人經過街邊茶樓時,突然一隻茶碗從二樓拋下,眼看就要砸上樓喻的腦袋。
霍延雙目如電,伸手迅疾,直接將茶盞扣在掌中,並反手扔回二樓!
「哎呦!」
二樓傳來一聲痛呼,連帶著幾聲辱罵。
樓喻扇柄輕拍掌心,抬首望去。
幾個年輕公子,身著錦衣,趴在欄杆處,正居高臨下俯視樓喻三人。
「世子殿下,幾年不見,您倒是長高了不少。」
「殿下可還記得咱們?」
「許是貴人多忘事,早就不記得咱們了。」
「怎麼可能不記得?這不還記得霍二公子嗎?要不怎麼會帶在身邊?」
「呀!原來是霍二公子,我差點沒看出來!」
幾人嘰嘰喳喳諷刺沒完,樓喻正要要開口,不遠處又傳來一聲驚呼:「郁先生?!」
樓喻轉首望去。
少年身形微胖,正瞪大眼睛瞅著他。
他身邊還站著一位公子,滿臉不耐煩。
是樓蔚和杜謹。
樓喻旋即一笑:「又見面了。」
樓蔚跑過來,不解問:「你不是去紫雲觀了嗎?」
「當初不過是為了脫身,」樓喻開始忽悠,「『郁先生』只是我的化名,我本姓樓,從慶州而來。」
樓蔚愣了好一會兒:「……你也是被匪徒所劫?」
他倒是自動為樓喻補足邏輯。
樓喻笑道:「確實,紫雲觀一說,只是我騙那群匪徒罷了。當日我自顧不暇,未能助你脫身,實在慚愧。」
「不不不,」樓蔚連忙擺手,「路上你已經幫我和阿大很多了!」
樓喻俊眉微挑,「說起阿大,怎不見他?」
樓蔚立刻紅了眼眶:「他、他不幸被匪徒所傷,正在休養。」
是他無能。
樓喻暗自唏噓,看來杜家和鄭義還是發生了一些衝突,否則阿大不會受傷。
他正要安慰樓蔚,一旁杜謹不耐煩道:「怎麼聊個沒完了?他又是誰?」
樓喻:「……」
這人是豬腦子,還是陰陽大師?
茶樓幾人不禁大笑:「杜三郎,你怎能對慶王世子不敬?」
杜謹:「……」
他仔細打量樓喻,目光輕蔑。
「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