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慶軍打敗叛軍後,滄州百姓自然是高興激動的。

  可興奮之餘,難免生出擔憂。

  叛軍燒殺搶掠,這些慶軍會不會也和他們一樣?

  兵痞子他們見得多了,不管是以前滄州的駐軍,還是滄王府的府兵,都是一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模樣。

  連本地的兵都這樣,這些來自慶州的兵,會不會更過分?

  老百姓們忐忑地等待命運的降臨。

  苗海是滄州一名小小的船工,常年在船上做活,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

  一個月前,冬天到了,他們的船不再出海,他回到家裡,打算過一個舒適安穩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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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萬沒想到,叛軍打來了。

  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拿著棍棒,闖進家裡翻箱倒櫃,把能搶走的東西全都搶走。

  苗海根本不敢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叛軍毀了他的家。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夠慘了,沒想到還有更慘的。

  聽說鄰居家的女兒還被叛軍擄去糟蹋了。

  看到懷中才六歲的女兒,他不由一陣後怕。

  還聽說有些人家的婆娘也被叛軍玷污了。

  他看向身邊膀大腰圓的妻子,一時竟慶幸他家婆娘生得富態,沒叫那群叛軍瞧上。

  叛軍當著全城的面殺了滄州府衙官吏,又逼迫百姓為他們宰雞烹食,在城內大肆舉行慶功宴,一個月下來,將他們的糧食消耗得七七八八。

  苗海都不知道這些天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直到慶軍攻城。

  當天夜裡,他們被外面震天的喊殺聲驚醒,隔著門窗,外頭沖天的火光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這是怎麼了?怎麼又打起來了?

  苗海將妻子和女兒摟在懷裡,根本不敢閉眼。

  戰鬥聲持續了幾個時辰,到了月上中天,城中終於安靜下來。

  苗海心臟狂跳。

  都結束了?來打叛軍的是誰?這次是誰贏了?

  門外時不時傳來腳步聲,還有或低或高的傳令聲。

  「快!傷患都抬回營!」

  「這兒還有一個!」

  「把他給我綁住!」

  「軍爺饒命啊,我沒殺過人,我是被逼的,軍爺饒命啊!」

  「……」

  苗海仔細辨認,隱約聽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好像是有一夥軍隊把反賊給打敗了!

  苗海握著妻子的手,激動地流下眼淚:「咱們不用受那些雜碎欺負了!」

  妻子發著抖,泣道:「可是咱家也沒餘糧了,以後可咋過啊!」

  他們可沒指望官府放糧。

  官都沒了,誰來放糧?

  跟他們同樣忐忑的還有很多人,他們都睜著眼等到天明。

  經過一夜清理,滄州城稍微恢復了一些秩序。

  叛軍中一些惡首就地處決,其餘叛軍死的死,降的降。

  慶軍傷五十餘人,亡兩人。

  雖然死了兩個戰友讓大家都很難過,但此戰大捷,軍中士氣極為高漲。

  他們訓練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統領,咱們拿下了滄州城,現在該怎麼辦?」李樹問霍延。

  霍延下令:「統計城中現存百姓人數。」

  「是!」

  苗海正壯著膽子想爬上院牆看看情況,忽然敲門聲響起,差點嚇得他從梯子上滾下來。

  他沒應聲。

  敲門聲頓了一下,又響起來。

  「家裡有沒有人?我們是慶州軍,奉命前來剿滅叛軍,現在叛軍都被鎮壓,大家不用擔驚受怕了!」

  巷子裡一人中氣十足高聲喊著,整條巷子的住戶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沒人敢出聲。

  他們怕叛軍,也怕官兵啊。

  「大家不要怕,我們就是來統計城裡還剩多少人的,大傢伙兒有沒有吃的,要是沒有吃的,到時候可以去城門口領口糧!」

  苗海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是船工,見識多,以前還跟水師打過交道,膽子比尋常百姓要大一些。

  昨晚聽了一夜,他覺得這些慶軍應該不是壞人,便壯著膽子問:「真能領到吃的?」

  外頭慶軍道:「真的!大家不要怕,那些反賊都被咱們抓起來了!」

  看著滿臉期待的妻子和女兒,苗海咽了咽唾沫,道:「小人家裡三口人。」

  「行,記下了!」

  有他帶頭,其餘住戶也紛紛隔著門叫喊起來。

  等記錄完,巷中軍爺離開,再無一點動靜,苗海忍不住偷偷爬上牆去看。

  城內一片狼藉。

  忽然,一列隊伍映入眼帘。

  他們身著玄衣,邁著整齊的步伐,從街道上凜然踏過。

  自帶一股昂揚正氣。

  苗海對這支軍隊的印象更好了。

  他們沒有強闖民居,沒有凶神惡煞,他們只是在門外詢問,還說可以去城門口領去口糧……

  等等!

  苗海連忙下了梯子,對妻子和女兒說:「你們好好待在家裡,誰來都不要開門,記住了!」

  妻子問:「你要去哪裡?」

  「剛才軍爺不是說城門有發糧的嗎?我去瞧瞧。」

  妻子擔憂道:「你真要出去?」

  苗海安慰她:「我剛才看了,街上沒有反賊了,都是一些軍爺,不礙事的。」

  說著拿出一個布袋子,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其他住戶還是不敢出門。

  他小心翼翼來到巷子口,左右看看,一時愣住了。

  軍爺說城門發糧,沒說是哪個城門啊!

  就在這時,一個小少年路過巷口,他身上穿著慶軍的軍服。

  是慶軍,還是個孩子,應該不會太兇吧?

  苗海連忙開口:「敢問軍爺……」

  楊繼安轉身:「你叫我?」

  「軍爺,敢問哪個城門分發口糧啊?」苗海弓著腰問。

  楊繼安笑道:「在北門,那邊都在排隊了,你可得早點去,要不然不知道排到什麼時候。」

  「謝謝軍爺!」

  見他這般和善,苗海的心一下子就定下來了。

  他急步往北門趕,路上還碰到熟人,熟人已經領到了口糧,正滿臉欣喜。

  「阿海!你這也太慢了!」那人搖頭嘆息。

  苗海哪顧得上跟他寒暄,直奔北門而去。

  他到時,北門已經排起了長隊。

  苗海綴在隊伍後頭,煎熬著等待時間過去。

  等排到他的時候,負責發糧的士兵給他發了一小袋麥子。

  苗海感激涕零,連忙說道:「多謝軍爺!」

  發糧的士兵笑著說:「不用謝,這些糧食都是滄州的,給你們發不是天經地義嘛。」

  苗海哪裡見過這樣講道理的軍爺?心中盈滿感動。

  卻聽軍爺又道:「不過你們滄州的糧食已經剩得不多了,也不知道朝廷什麼時候會派發救濟糧。」

  苗海心中嘆息,朝廷連派兵都拖了這麼久,救濟糧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他捧著麥子正要往回走,卻見慶州士兵們抬著一具具屍體,將那些屍體全都整齊擺放在城外。

  那些屍體血跡斑斑,形容慘烈。

  有的已經發爛發臭了,要不是不是現在是冬天,或許早就生滿了蠅蟲。

  苗海不由問:「軍爺,這是在做什麼?」

  「這些都是被反賊虐殺的老百姓。我們把他們的遺體集中放在城外,方便倖存的百姓認領。有人認領的就帶回家去,沒有人認領的就集體掩埋。」

  苗海聽罷,心頭不由發酸,差點落下淚來。

  這些慶軍都是好人啊!

  不僅給他們活著的人分發糧食,還為死去的人料理後事。

  他拎著糧食,搖頭嘆息地往家趕。

  北門分發的糧食是從滄州府衙糧倉里運出來的。

  叛軍搶了老百姓的錢糧,也搶了糧倉。

  六千餘人,在滄州城裡鋪張浪費將近一個月,府衙的糧倉也沒剩多少了。

  所以倖存的居民每人只能領到一點點口糧。

  繼續下去肯定不行。

  慶軍等得起,滄州百姓等不起。

  叛軍入城後,幾乎將城中洗劫一空,他們從百姓那裡搶來錢糧,大肆喝酒吃肉,又對良家女子行不軌之事,簡直是喪心病狂!

  他們自詡替天行道,可實際做的事,同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沒什麼兩樣。

  如今城中多處變成廢墟,百姓無家可歸,無糧可食,凡此種種,亟待解決。

  眼下城池剛剛收復,捷報尚未傳至京城,等朝廷回復還不知要等到何時。

  霍延索性送信回慶州,將滄州情況詳細言明。

  樓喻立刻擬定了一個戰後重建草案,寫到回信里,在末尾簽上名。

  正要裝入信封,他突發奇想,從書架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

  匣子裡裝的是一方精緻小巧的玉印。

  這是霍延之前送他的生辰禮。

  樓喻在印底蘸上紅泥,啪一下蓋在信尾。

  信被快馬加鞭送入霍延手中。

  戰後重建計劃內容不少,樓喻寫了好幾頁。

  霍延本來還面容嚴肅地記下計劃內容,等翻到最後一頁,見到末尾的印章,眼中驀然流露出幾分笑意。

  「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他自然希望那個人,一輩子幸福安寧。

  「統領,」李樹掀簾而入,滿臉喜色道,「殿下是不是來信了?信上怎麼說?」

  霍延將前幾頁信遞給他,卻留下最後一張。

  「怎麼不全部給我?」李樹一臉納悶。

  「你先照著前面去做。」霍延肅容叮囑。

  他將最後一頁紙折好,小心塞入衣襟里。

  樓喻寫的計劃還是比較詳細的。

  戰後重建,無非有幾個方面。

  一是物資供給;二是人員安置;三是恢復生產;四是基礎建設。

  物資供給方面,樓喻已經安排人手準備,不日就會送去滄州。

  至於剩下三個,得等朝廷回復後才能繼續做。

  有慶州的物資援助,滄州倖存的百姓得以熬了好些天。

  年都過了,朝廷卻遲遲未派出新知府,更別提救濟糧了。

  在新任知府來之前,樓喻本來是不打算大動干戈的。

  可眼下這情況,又不能棄滄州百姓於不顧。

  朝廷等得了,滄州百姓等不了。

  樓喻左思右想,終於決定不再等下去。

  他攜帶大批物資以及匠人,領周滿等一千府兵,從慶州趕往滄州。

  慶州界內沒有大股流匪,滄州叛軍被俘,自然也不會出現流匪,這一路上都很順暢。

  慶軍依舊在城外駐紮,只有小部分留守城內。

  樓喻到時,霍延正帶人在城內清理殘局。

  叛軍燒殺搶掠,不少民居都被燒毀,獨留一些斷壁殘垣,根本無法住人。

  就算日後重建,也得先收拾清理出來。

  這段時日,慶軍的所作所為,滄州百姓都看在眼裡,刻在心裡。

  他們入城後沒有進行任何搶奪,他們從叛軍手裡解救了被欺壓的老百姓,他們默默無聞地清理城池。

  因為這些,滄州百姓大多自發聽從慶軍指揮,同他們一起重建家園。

  說是重建,但如今滄州城內百姓十不存五,城外鄉野遭受搶掠更加嚴重,不少百姓都逃離家園,說不定再也不回來了。

  能逃走的大多是青壯年,留下來的多是老弱病殘。

  沒有足夠的勞動力,重建怎麼開展?

  總不能所有事都由慶軍來做吧?

  他們天天也很忙的。

  城門被撞破,要換新的;房子被燒毀,要建新的;府衙被破壞,也得重新修繕。

  凡此種種,都需要許多原料和工匠。

  好在樓喻這次帶來不少物資和匠人,可以提供短期援助。

  霍延快馬趕到營帳,掀簾而入,就見到樓喻伏案寫字。

  一陣寒風見勢鑽入。

  樓喻抬起頭,眉眼皆生笑意:「你這仗打得也太快了,快來坐。」

  「殿下怎麼來了?」霍延在他對面坐下。

  樓喻道:「我總得親自來看看滄州城什麼樣子。阿蔚怎麼樣了?」

  「前幾日滄王、滄王妃下葬後,他就一直待在府中。」

  霍延言簡意賅,他對其餘人並不沒有太過在意。

  「等會兒我去見見他。」

  樓喻單手支頤,望著霍延,「朝廷下令滄州事務暫由『韓昀』代理,在新任知府來之前,咱們還是可以做點事兒的。」

  「嗯,府衙相關書冊我都整理好了。」霍延道。

  樓喻由衷感嘆,霍延總是能提前猜出他的意圖,並默默執行。

  他確實需要翻閱滄州府的一些文書及案冊,了解滄州府各行各業的情形,才能採取更加具有針對性的重建措施。

  「那就先去府衙。」樓喻興沖衝起身。

  霍延問:「倘若到時候新任知府要與『韓昀』交接事務,該如何?」

  「不如何。」

  樓喻已經考慮過了。

  朝廷之所以遲遲不能定下知府人選,可見有很多人不願過來,願意過來的又沒有背景資歷。

  如此,最終的結果無非有三。

  一是,朝廷故技重施,既然韓昀能夠總管兩州軍務,那麼郭濂也可以總掌兩州政務。

  二是,朝廷最終決定派遣新任知府,但這個知府原本無權無勢,只是個小人物。

  三是,有權有勢又有膽量的人,主動請纓來當滄州知府。

  一和二對樓喻來說是有利的,在這兩種假設下,他都可以順利掌控滄州。

  三就有些棘手了。

  雖然真正的韓昀沒死,但樓喻也不指望他能配合自己演戲。

  韓昀不出面,新任知府怎麼可能看不出端倪?

  只要一封奏疏,樓喻所作所為就會暴露得徹底。

  但樓喻已經暗暗做了決定。

  「只要對方配合我重建滄州,我便與他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顧百姓生死,只顧著參我一本,那就……」

  餘下的話樓喻沒有繼續說,霍延卻聽明白了。

  他不覺得有什麼。

  要成大事,總是需要流血犧牲的,不管流的是己方的血還是對手的血。

  兩人一同前往府衙。

  府衙大部分官吏都被殘忍殺害,只有小部分正巧因外出辦事,反而躲過一劫。

  在慶軍的指揮下,小吏們仔細清理府衙各處。

  內堂是知府及一眾官員的辦公室。

  叛軍洗劫後,這裡書架桌椅倒了一地,有不少書冊被撕毀燒毀,滿室狼藉。

  眼下已大致恢復原樣,只是有些被損毀的書冊已經很難還原了。

  樓喻快速翻閱案冊,稍稍了解了滄州的基本情況。

  滄州基本都是平原,地勢平坦,有河流經過,是以耕地眾多,農業相對比慶州要發達。

  滄州同樣靠海,但和慶州的區別是,滄州沒建鹽場,而是在海岸修築了海運港口,是以滄州的造船業和海運業非常發達。

  有了對外港口,滄州的經濟便富庶起來。

  樓喻幾乎瞬間想到了滄州的用處。

  慶州而今生產出不少工業產品,若是想對外貿易,現在這世道,陸路運輸不僅效率低還危險,走水路比較好。

  滄州有大船,有海港,他若能掌控滄州,便可將慶州的工業品運到南方換取稻米等糧食。

  南方偏遠,稻米一年兩熟,甚至一年三熟,而且尚無戰亂,百姓應該有不少餘糧。

  起義軍大多在北方流竄,暫時也不會想著往南方去。

  他越想越覺得這條商路有戲!

  更何況,滄州耕地眾多,土壤肥沃,他可以將滄州發展成一個糧食生產基地,為慶州的工業發展提供一個堅實的後盾。

  他眉梢帶喜,將這條思路分享給霍延,然後問:「你覺得如何?」

  霍延見他高興,便也高興起來。

  「殿下欲向南方運銷哪些工業品?」

  樓喻道:「玻璃器皿和紙都可以。」

  主要是玻璃日常用品和玻璃工藝品。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摸索,工匠們已經掌握了一套相對成熟的玻璃品製作工藝。

  他們可以吹出不少精緻美觀的玻璃器具。

  可以想像,若是桌案上陳列一套晶瑩剔透的玻璃茶具,引得客人大為讚嘆,主人家定會面上有光。

  除了茶具,玻璃還能運用到生活各個方面。

  他就不信老百姓不動心。

  「殿下想做什麼都可以。」

  霍延神色柔和,眸光溫軟,沖淡了前幾日戰場殘留的鋒銳之氣,整個人俊美得不可思議。

  年已過完,他都十七了。

  初見時霍延才十四歲,彼時他家破人亡,受盡折磨,渾身長滿了刺,對誰都冷若冰霜。

  想到這,樓喻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霍延問:「笑什麼?」

  樓喻調侃:「我說什麼你都聽?」

  「不是。」

  樓喻故作驚訝:「你敢不聽我的?」

  霍延無奈搖首:「端看殿下說的是什麼。」

  像之前在京城以身犯險這種事,是斷然不能聽的。

  他態度過於正經,樓喻覺得逗著沒意思,便放過他,起身道:

  「隨我一起去滄王府吧。」

  他算是滄王的侄子輩,去拜祭一下也是應該的。

  還有樓蔚,畢竟有點交情,不能不聞不問。

  兩人騎馬行至滄王府。

  曾經華麗豪奢的滄王府,如今已變得荒涼破敗。

  滄王府的僕從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已經不剩多少了。

  叛軍首領這些時日將滄王府當成自己的「王宮」,肆意揮霍破壞,搞得滄王府庭院內外一片狼藉。

  樓蔚坐在書房看書,面容沉靜無波。

  阿大跑進來,神色微喜道:「殿下,喻世子來了!」

  「阿喻來了!」樓蔚眼睛頓亮,「他真的來了?!」

  「真的!」

  阿大也不知道為何高興,大概是這些天慶軍的所作所為,讓他下意識將樓喻看成了主心骨。

  他從小在滄州長大,滄州是他的故鄉,眼見滄州變得生靈塗炭,他怎麼可能不難過?

  可是朝廷不及時派人救援,到現在新任知府的人選都沒確定,難道就任由滄州自生自滅嗎?

  要不是慶軍,他們滄州百姓依舊活在人間煉獄裡。

  喻世子是帶給他們希望的人。

  「快!隨我去正門迎接!」

  樓蔚穿著一身素衣,急步往門口趕去。

  身為滄州世子,他當然也為滄州感到痛心。

  可他沒有阿喻的卓絕心智,沒有阿喻的逸群之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受難,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是真心佩服樓喻,也真心希望樓喻能夠幫他渡過難關。

  剛至正門,便見樓喻和霍延並肩而立。

  二人皆龍章鳳姿,驚才風逸。

  樓蔚心中羨慕拜服,連忙迎上去:「阿喻,霍統領。」

  「蔚兄,節哀順變。」樓喻面容肅穆道。

  樓蔚牽他袖子:「阿喻,謝謝你來看我。」

  「我去看看叔叔和嬸嬸。」

  拜祭過後,樓蔚請他們來到書房。

  喝了一盞茶後,樓蔚突然起身,朝樓喻深深一拜,言辭懇切:「阿喻,愚兄有個不情之請。」

  遭遇罹難,失去雙親後,樓蔚過得痛苦不堪。

  他這些時日清減了不少,雙頰凹陷,身形清瘦,又穿著一身素衣,倒是凸顯出樓家人的俊俏相貌來。

  一雙眼黑白分明,純澈見底。

  樓喻心中暗嘆,伸手將他扶起,「你我同根同源,不必這般客氣。」

  樓蔚眼眶微紅,語調哽咽:「阿喻,我覺得我不配當這個滄州世子。」

  他如此蠢笨,什麼都做不了。

  樓喻正色道:「你現在是世子,不久後就是滄王,不必妄自菲薄。」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樓喻皺眉打斷他,「到現在你還要在這自怨自艾?不會的可以學,遇到困難也別想著退縮,你是滄州的王,難道不想讓滄州百姓過上好日子?」

  他關切教導的話,直擊樓蔚心扉。

  樓蔚眼淚竟譁然滾落。

  「嗚嗚嗚,我會學的!阿喻,我會認真學的!」

  阿大侍立一旁,見狀不由低首抹淚。

  殿下終於哭出來了。

  這些天,殿下一直強忍悲痛,他是真怕殿下會憋出病來。

  現在喻世子來了,殿下有了依靠,終於不再憋著了。

  樓蔚狠狠哭了一場,兩隻眼睛腫成桃子,在樓喻溫柔又強硬的寬慰下沉沉睡去。

  等樓蔚睡著,樓喻踏出臥房。

  阿大忽然來到他面前,雙膝跪到地上,硬生生給樓喻磕了三個響頭。

  樓喻淡淡道:「你向我行如此大禮,是有求於我?」

  「不,」阿大抬起頭,誠懇道,「是感謝喻世子慷慨相助。」

  樓喻輕嘆一聲:「這些話蔚兄說說還可以,你就算了。起來吧。」

  「喻世子,不論如何,您都是滄州的恩人,我拜您是應該的。」

  阿大不因他的話改變態度。

  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喻世子這麼賣力幫滄州,不惜耗費兵力和物資,當然不可能僅僅是因為善心。

  「你想說什麼?」樓喻問。

  阿大滿目誠摯:「喻世子,殿下的心思很簡單,他沒什麼爭權奪利的想法,經過這一遭,他只想做他身為世子應該做的,他只想守護滄州。」

  「說這些沒用,如今滄州不是他做主,朝廷會派人接任知府一職,即便是我也插不了手。」

  眼下形勢未明,樓喻根本無法答應他什麼。

  即便他能答應,但又憑什麼?

  他不是慈善家,他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別人,但也僅此而已。

  阿大卻道:「喻世子智計無雙,何懼那位新知府?」

  在他看來,連郭濂這種紮根慶州多年的老狐狸都干不過樓喻,滄州將來的新知府毫無根基,又如何能壓制住樓喻?

  樓喻卻沒他那麼樂觀。

  朝廷磨蹭了半個月後,樓喻的暗部終於打探到消息。

  新任滄州知府已經定下了。

  是范太傅之孫——范玉笙。

  按理說,范玉笙年紀輕,又沒什麼資歷,是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外派當知府的。

  但對朝廷官員來說,離奇荒誕的事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糊塗事糊塗辦,反正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了。

  收到這個消息,樓喻是有那麼一點驚喜的,畢竟算半個熟人,熟人好辦事。

  不過范玉笙此人,單看外表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然實際內心如何,樓喻尚未摸透。

  這樣的人來滄州,既是考驗,也是機遇。

  但樓喻猜測,如果沒有范家在背後操作,吏部是不可能冒著得罪范家的風險把范玉笙送來滄州的。

  所以,范玉笙此行必有目的。

  正乾三十一年春,范玉笙攜帝令從京城出發,踏上前途未卜的道路。

  本來禮部應該派官員去滄州主持世子襲爵一事,但這節骨眼上沒人願意去,遂將這件事委託給了范玉笙。

  反正只是宣個旨意,搞個儀式,沒什麼值得特意走一趟的。

  范玉笙好脾氣地接了這個活計。

  他比方臨要聰明得多,沒像他那般在外漂泊數月,弄得狼狽不堪。

  從京城到滄州,歷時八天。

  這麼長時間,已經足夠樓喻他們修好滄州城門了。

  范玉笙到的那日,碧空無雲。

  他騎在馬上,望著嶄新的滄州府城門,俊朗眉目熠熠生輝。

  城內由慶軍駐守,負責守城的是何大舟。

  他身著戎裝,行至范玉笙馬前,很有禮貌地拱手道:「范大人。」

  范玉笙不認得他,下馬問道:「敢問這位將軍尊姓大名?」

  「何大舟。」

  范玉笙拱手行禮:「在下范玉笙,何將軍,幸會。」

  何大舟公事公辦:「還請范大人出示印信。」

  范玉笙自然遵從。

  核實完印信,何大舟伸手:「范大人請。」

  范玉笙抬首看向城內。

  眼前的城門應該是剛換過的,嶄新的光澤耀眼奪目。

  本以為來時會看到一座殘破荒涼的城池,沒想到竟是這般整潔乾淨。

  一行人入了城。

  何大舟欲引范玉笙入府衙,未料范玉笙卻道:「何將軍,范某身攜諭旨,必須要先拜訪滄王府。」

  何大舟一愣,毫不猶豫:「范大人請。」

  一行人又轉道前往滄王府。

  早有信使報至滄王府。

  樓喻這些時日一直住在滄王府,樓蔚現在很粘他,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自打那日哭出來後,樓蔚漸漸走出傷痛的陰霾,開始變得堅強。

  他在書房認真讀書,樓喻則在一旁吃著零食看話本。

  信使來得突然,兩人都愣了一下。

  樓喻率先回神:「蔚兄,范知府來訪,你不去迎接?」

  「好,我去迎一下,阿喻,你在書房等我。」

  樓蔚整整衣服和頭髮,攜阿大一同前去正門。

  他這些時日養好了氣色,但消掉的肉沒長回來,而今身形單薄,面頰瘦削,一雙眼睛格外地大。

  他提步踏出門檻,范玉笙恰好行至府前。

  二人目光對上。

  范玉笙眸色微驚,曾經的小胖子竟變化這般大,看來親人的離世對他打擊甚深。

  「下官見過世子殿下。」他實實在在地躬身一拜。

  樓蔚回禮:「范大人有請。」

  范玉笙心中暗嘆,倒是比京城時要穩重些了。

  二人剛入府,范玉笙便道:「世子殿下,聖上有旨。」

  什麼旨意大家心知肚明。

  樓蔚跪地。

  諭旨長篇大論,廢話連篇,核心思想只有一個:你爹死了,這個滄王你來當吧,要好好干啊!

  樓蔚平靜接過諭旨,叩首謝恩。

  至於襲爵儀式什麼的,范玉笙懶得搞,樓蔚也不願搞。

  就這樣吧。

  反正到底搞沒搞,誰知道呢。

  「范大人一路風塵,不如在王府小歇片刻?」

  樓蔚本只是客套一句。

  誰料范玉笙頷首應道:「那就多謝王爺款待了。」

  二人相攜踏入正堂,立刻有僕從奉茶擺盤。

  范玉笙悠閒地喝了一口茶,樓蔚則神思不屬。

  儘管他強行忍耐,范玉笙還是瞧出他坐立不安。

  他笑了笑,問:「不知韓昀將軍可在城中?」

  樓蔚已經知道慶州的一些事,聽這話便道:「韓將軍有要事回了慶州。」

  「哦?不知他何時回來?」

  樓蔚向來不會說謊,本就心虛,雖然努力地睜大眼睛,可一些小動作還是沒能逃過范玉笙的眼。

  「我也不知道。」

  他之前就得樓喻吩咐,一旦范玉笙問及韓昀,他只說「不知道」就行。

  范玉笙眉眼生笑:「韓將軍這段時間為滄州付出良多,想必王爺也有所見聞。我想找個機會感激他,可是不知道他有什麼習慣或是忌諱。」

  樓蔚垂眸不吭聲,就算他見過韓將軍,也不一定就能知道韓將軍的習慣,要是范玉笙問他韓昀有什麼習慣,就說「不知道」!

  「王爺,您能否告訴范某,韓將軍是何模樣?」

  樓蔚脫口而出:「我不知道!」

  「……」

  室內一片沉寂。

  范玉笙差點沒笑出來。

  樓蔚後知後覺,連忙找補:「韓將軍雖處理滄州事宜,可我確實沒見過他。」

  「可我剛才在路上問了百姓,他們說韓將軍曾拜訪過王府,還是您親自接見的。」

  「怎麼可能!」樓蔚瞪大眼睛。

  范玉笙笑容一收,陡然沉聲道:「王爺,您到底有沒有見過韓昀?」

  樓蔚梗著脖子:「沒有!」

  「行,既然您不知道,我就叫人去問問城中百姓,他們不可能沒見過。」范玉笙作勢起身。

  「等等!」樓蔚連忙叫住他。

  他揪著衣角,心亂如麻。

  阿喻不是向來智謀過人嗎?怎麼這次連這麼大的漏洞都沒想到?

  該怎麼辦呢!

  不如將范玉笙綁起來吧!

  情急之下,樓蔚惡向膽邊生。

  范玉笙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由啼笑皆非。

  他暗嘆一聲,不打算繼續逗弄樓蔚。

  「王爺,喻世子可是在您府上,不知能否替下官引薦?」

  樓蔚:「……」

  就在這時,馮二筆出現在正堂外。

  「范大人,殿下有請。」

  范玉笙一笑,負手踏出正堂,隨馮二筆往書房而去。

  樓蔚一頭霧水地跟過去。

  這情形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所以阿喻到底是真想瞞著范玉笙還是另有打算啊?

  待范玉笙進了書房,他偷偷問馮二筆:「阿喻不是讓我騙范玉笙的嗎?」

  馮二筆輕咳一聲,抬頭望天:「這個,我也不清楚。」

  書房內燃著薰香。

  范玉笙甫一進入,便與樓喻目光對上。

  旁邊還有霍二郎。

  范玉笙笑著拱手:「下官見過世子殿下,見過……霍統領。」

  在京城時,他就不信收復滄州的是韓昀。

  韓昀若真有這能耐,還能被藏到現在?

  有這番攻城略地之能的,除了霍家二郎還會有誰?

  那麼韓昀去哪了?

  必定是被掌控在慶王世子手上。

  如此便知,所謂的收繳兵權,根本就是一個假象。

  慶王世子瞞天過海,依舊牢牢掌控著慶州的一切。

  樓喻神色溫和平靜:「范大人,坐。」

  范玉笙從善如流,笑道:「一年多不見,殿下風采更甚往昔。」

  「彼此彼此。」樓喻敷衍回了一句。

  范玉笙無奈:「不知殿下可還記得當日茶樓之約?」

  樓喻頷首:「我若不記得,你以為你能順利到達滄州?」

  若非范玉笙當日茶樓告知「風波亭孤冢」一事,樓喻恐怕會選擇在路上幹掉他。

  當日木桃,今日瓊瑤。

  范玉笙笑道:「殿下明知下官能看出端倪,為何還讓滄王敷衍我?」

  「倒也不是非常確定。」樓喻無情反駁。

  范玉笙一噎。

  他拱拱手,「下官入城後,見城中景象,由衷佩服殿下。」

  短短時間內,經過兩次戰亂的滄州城,已然恢復井然有序的生活。

  實非常人所能。

  樓喻不再廢話:「你這次上任,沒有帶來朝廷賑災糧草?」

  兵災也是災。

  范玉笙輕嘆:「殿下何必明知故問?朝廷如何,您不都看在眼裡嗎?」

  「行,那我就不說虛的了。」樓喻道,「先前救援的糧食和物資都是慶州墊付的,現在你是滄州知府,我來找你要,不過分吧?」

  范玉笙:「……」

  他剛上任,到哪弄那麼多糧食和物資還給慶州?

  先別提還了,估計秋收前都得指望慶州接濟一下。

  他道:「下官正要同殿下商議。」

  樓喻懶洋洋問:「商議什麼?」

  「倘若殿下同意支援滄州,下官願和殿下一同治理滄州。」

  這就是范玉笙的魄力。

  一同治理,不就是給樓喻管理滄州的權力嗎?

  這種權力一旦給出去,就有可能再也收不回來。

  范玉笙不像是能讓自己吃虧的人。

  那麼,他所求為何呢?

  樓喻直截了當:「你想要什麼?」

  「殿下一心為民,下官也想見賢思齊。」范玉笙滿臉真誠。

  他清楚,樓喻完全可以先不管滄州,但他還是選擇動用軍隊和物資守護滄州百姓。

  難道樓喻沒想過會有暴露的風險嗎?

  當然想過。

  可他寧願冒著這樣的風險,也要第一時間重建滄州。

  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范玉笙感佩於心。

  渾濁的世道,乍然出現這樣一顆燦然明珠,怎能不叫人驚喜讚嘆?

  范玉笙縱覽時局,本無心入仕,卻因樓喻而生幾分希冀。

  他想看看,眼前這位驚才風逸的慶王世子,到底能夠做到哪一步?

  正好滄州知府這個機會送到他眼前。

  范玉笙動用范家關係,讓自己成功入選。

  樓喻雖不信,卻只是笑道:「范大人有心了。」

  「而今府衙官吏不足,不知殿下有無良策?」

  樓喻:「……」

  范玉笙倒也是個奇人,竟直接聊起了政務。

  看來是真的要讓他插手滄州事務了。

  樓喻反問:「范大人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范玉笙謙虛道,「殿下既然能將慶州治理得井井有條,肯定也不會讓滄州失望。」

  樓喻失笑,好一頂高帽!

  他道:「可以招募有識之士。」

  其實除了知府,其餘官員也是需要朝廷調派的,但如今朝政紊亂,誰還管滄州這一塊小地方?

  能派個知府來就不錯了。

  所以范玉笙現在是個光杆司令,只能招募一些能人給他打打下手。

  當然,只有工資,沒有官職。

  范玉笙順勢問:「不知方臨可在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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