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樓喻僵硬的身體瞬間放鬆。

  他壓低聲音,欣喜道:「你來了。」

  氈房內外萬籟俱寂,樓喻只能聽到面前人的輕喘聲。

  剎那間,心中的不安和焦灼皆被撫平。

  立即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他用力回握霍延的手。

  身處異國他鄉,周圍群狼環伺,所有人都心懷鬼胎,樓喻表現得再鎮定,也不得不承認,他心有不安。

  為避免被人發現,氈房內不能點燈。

  借著月色,樓喻只能看到榻前的一抹黑影。

  「外面冷,你上來一起。」

  樓喻說著掀開被子。

  「不用。」霍延伸手按下,「我身上涼,會凍著你。」

  樓喻便不再堅持,他輕輕側躺下來,凝視霍延面部方向:「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

  和烏帖木談妥之後,霍延便領三百輕騎,與烏帖木的兵馬一同抵達王庭外五十里地隱藏行跡。

  得知使團入王庭,他實在放心不下樓喻,便借用阿骨突部人的衣裳,悄悄混入王庭,隱在暗中伺機行事。

  「殿下箭術超絕,今日那一箭,很精彩。」

  黑暗中,他低沉暗啞的聲音落在樓喻耳際,連帶著幾許溫熱的氣息。

  樓喻臉上霎時一燙。

  「什麼箭術超絕?跟你比還差得遠。」

  他有自知之明。

  霍延輕笑:「阿巴魯可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勇士,殿下能撞掉他的箭,可見箭術已臻化境。」

  樓喻:「……」

  霍延什麼時候進修過說話的藝術了?怎麼甜話一籮筐?

  或許是因為黑夜能放大人內心隱秘的情感,平日裡不敢放肆說出口的話,在黑夜的遮掩下,便大膽地釋放出來。

  霍延嗓音沉而啞:「殿下不必擔心,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他蹲在榻前,抓著樓喻溫涼修長的手,大著膽子貼上自己頰邊。

  氣氛陡然變得黏稠。

  樓喻心臟怦怦亂跳,臉上也升騰起熱浪。

  他直覺霍延眼中籠著兩團火,正盯著自己瞧。

  樓喻不由扭過臉,想把手抽出來,卻在碰到他下頜處的硬茬停下。

  「你長鬍子了。」

  「不是我的,是粘上去的。」

  混入王庭,總得做些偽裝。

  樓喻:「哦。」

  氈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掌心貼著面頰的那塊地方,燒得厲害。

  片刻後,霍延終於鬆開他。

  「殿下安寢吧,我不打擾您了。」

  樓喻忽然揪住他的衣袖,「你晚上睡哪兒?」

  他又不傻,霍延是混進來的,哪裡有他睡的氈房?

  「有地方睡的。」

  「什麼地方?」

  霍延心中一嘆,他家殿下這般聰慧,總能戳破他的伎倆。

  「我就在殿下氈房外守著,不會被人發現的。」

  樓喻坐起身,仰首瞧著他。

  「你從慶州到達邇慕草原,又從達邇慕草原奔赴王庭,可曾睡過一個好覺?」

  他都能想像到霍延日夜兼程的場景。

  還有他的手。

  方才交握時,霍延的手掌又添了新的繭子,手背也被寒風吹得有些皴裂。

  「箱籠在你右後方,替我取一樣東西出來。」樓喻吩咐。

  霍延轉身走幾步,打開箱籠:「取什麼?」

  「右上角放了一個匣子,拿過來。」

  霍延伸手一探,碰到手掌大小的木匣,取出來回到榻邊。

  「打開。」

  霍延依言打開。

  匣子裡是樓喻特地準備的護手膏,他打開護手膏的蓋子,一股清香散發出來,縈繞鼻尖。

  霍延瞬間瞭然。

  他方才就嗅到了樓喻手上的淡香,跟這個一模一樣。

  樓喻用指腹勾出一點護手膏。

  「手拿過來。」

  霍延伸出左手。

  「兩隻都有。」

  霍延只好放下匣子,將雙手伸過去。

  借著微弱的月光,樓喻摸索著碰上去,將護手膏塗到霍延手背上,一點一點均勻抹開。

  從手背,到手指,再到掌心。

  霍延心中發燙,忽然生出一股衝動,卻又被理智強壓下去。

  時間,地點,都不合適。

  兩人什麼話都沒說,彼此卻又覺得格外安寧。

  護手膏塗完,樓喻虛握著霍延的手,下定決心道:「在王庭這段日子,你都歇在我這兒。」

  霍延澀著嗓音:「好。」

  他便不再扭捏,直接和衣側躺,替樓喻捻好被角。

  「你這容易著涼。」樓喻輕聲提醒。

  霍延背過身,「屋裡燃著炭盆,我不冷。」

  他確實不冷,只覺得熱。

  見他堅定,樓喻便不再勸,攏好被子閉上眼睛。

  這一覺睡得格外安心。

  翌日一早,樓喻醒來時,帳中已不見霍延身影,仿佛昨晚只是一場夢而已。

  馮二筆進來,見他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不由開心道:「看來殿下昨夜睡得好。」

  宋硯端著水入帳,聞言心疼道:「前些日子殿下一直趕路,難免憔悴了些。」

  「嗯,昨晚確實睡得不錯。」

  陌生的環境下,有一個能夠讓他安心的人陪著自己,當然睡得好。

  樓喻心情舒暢,洗漱完畢,捏著鼻子吃了幾口阿骨突部侍從準備的早餐,嚴輝忽然上門求見。

  他不解問:「嚴侍郎怎麼來了?」

  嚴輝躬身行禮後,長嘆一聲:「殿下可知,今日無法議和了?」

  樓喻愣了愣:「這才什麼時辰?你怎麼知道不能議和了?」

  「下官問過了,說是骨突王今日有要事在身,需要再等等。」

  這些都是託詞,大家心知肚明。

  骨突王這麼做,無非就是暫時還不想跟他們談,想先晾一晾他們。

  樓喻道:「既然是骨突王不想議和,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自然是與殿下商量議和事宜。」嚴輝鄭重回道。

  樓喻嗤笑一聲:「嚴侍郎之前還藏著掖著,這會兒倒是改變主意了?可我覺得草原挺有趣的,多待幾天也無妨,我不著急。」

  嚴輝:「……」

  他倒是知趣,也下得了臉面,連忙請罪:「先前是下官失禮,請殿下恕罪。」

  嚴家乃太子黨,和范家同一陣營。

  嚴輝出使之前,范太傅曾派人囑咐他,要對使團正使以禮相待,莫要怠慢。

  嚴輝本就不愛欺負人,又得范公叮囑,自然不會像杜芝那般刻意無視樓喻,表面上的禮節一直沒有錯漏。

  先前是他看走了眼,以為慶王世子不過是個草包,便只將他當成吉祥物,沒有與他商量的心思。

  後來一路奔波,經歷頗多,他才漸漸明白,為何范公要那般告誡他。

  可以說,除了范家,朝廷上下都看走了眼。

  昨日樓喻從阿巴魯手中挽回大盛顏面,不論是運氣使然還是身懷絕技,這位慶王世子都絕非凡俗之輩。

  是以,在得知骨突王故意拖延議和後,嚴輝便立刻來找樓喻商議。

  「算了。」

  樓喻懶得追究他,只道:「既然今日不議和,嚴侍郎不如陪我一起出去走走,領略一下草原風光如何?」

  嚴輝:「……」

  這大冬天的,有啥好看的?

  樓喻才不管眾人如何腹誹,兀自叫上一干使臣,帶上李樹等人,出了王庭。

  王庭周圍遍布氈房,里外皆有都有阿骨突部的兵馬把守。

  部落普通牧民們生活在外圍,世代以放牧為生。

  以前能與大盛互市,他們的日子還好過些,這些年大盛閉關禁市後,他們換不到糧食和鹽巴,日子的確有些難熬。

  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要侵略搶奪。

  樓喻是盛人,不可能與阿骨突部人共情。

  侵略戰爭本身就是邪惡的,不論因為什麼理由。

  草原颳起了寒風,樓喻攏緊衣領,站在王庭外眺望遼闊的遠方。

  「嚴侍郎,你可知當今為何要閉關禁市?」

  嚴輝道:「我大盛地大物博,何需同蠻夷互市?」

  使團後綴著幾個阿骨突部侍從,這些侍從都是被派來監視使團的,自然都聽得懂中原話。

  嚴輝的傲慢讓他們捏緊拳頭。

  他們草原有最好的牛羊馬匹,盛國有嗎!

  樓喻遙望遠方奔騰的馬群,失笑道:「我倒覺得並非如此。」

  越是強大,就越會有包容之心。

  越是弱小,就越會選擇逃避。

  皇帝連藩王都害怕,又怎麼會不怕愈發強盛的北蠻?

  他之所以選擇閉關禁市,是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將北蠻拒在關外。

  他視藩王、北蠻為敵,對叛軍不屑一顧。

  可最終,摧毀京城的卻是叛軍。

  何其可笑。

  奔騰的馬群越來越近,地面不斷震顫。

  嚴輝正欲回話,身邊下屬忽道:「那不是左賢王嗎?」

  左賢王阿布圖?

  樓喻定睛看去,不由驚訝,那個趕著馬群的人,還真是阿布圖!

  阿布圖著一身牧民的裝扮,頭上帶著氈帽,英俊的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笑容。

  仿佛正在做一件極其幸福美好的事情。

  阿布圖看到他們,便咧開嘴朝他們揚鞭打招呼。

  他減緩馬速,將馬群交給手下人,來到使團面前下了馬。

  「諸位使節昨夜睡得可好?」

  阿布圖右手貼胸行禮,深邃的眼眸看著樓喻。

  昨日便知慶王世子容貌不俗,今日似乎更加耀眼。

  樓喻一點也不客氣:「自然睡得不好。」

  嚴輝等人:「……」

  阿布圖卻哈哈一笑道:「樓世子真性情!我阿布圖欽佩你!」

  「左賢王,」樓喻好奇問,「你身為王儲,為何還要親自趕馬?」

  阿布圖指著不遠處的馬群反問:「世子覺得它們怎麼樣?」

  那些馬膘肥體壯,氣勢雄渾,皆為上等良品。

  樓喻不吝讚美:「非常好,看得出來,養馬人對它們很是盡心。」

  「哈哈哈哈,」阿布圖開懷大笑,「我阿布圖多謝世子誇讚!」

  樓喻驚訝:「這些馬都是你養的?」

  「是啊,它們都是一群可愛的傢伙,看著它們一個個強壯有力,我也很開心!」

  阿布圖眉眼間的笑意不似作假。

  他是真的很享受養馬的樂趣。

  看著那些可愛的馬兒在草原上肆意奔騰,他就很有成就感。

  「左賢王對牲畜都如此愛護,樓某感佩。」

  阿布圖趁勢邀請:「樓世子,昨日初見,您身上的盛國風華令我折服,我向來熱愛中原文化,看過不少中原的書籍,但很多地方都一知半解,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得世子解惑?」

  他的中原話說得比骨突王和二王子都要流暢,可見確實是認真鑽研過。

  樓喻倒是有些欣賞他了,遂爽快道:「你們阿骨突部的風情我也很喜歡,正想同左賢王請教呢。」

  「哈哈哈哈哈,世子請。」

  二人一同前往左賢王帳中。

  阿布圖果然很喜歡研究中原文化,他的桌案和書柜上都堆滿了中原書籍。

  「世子請坐。」

  他倒是毫不客氣,也沒想著寒暄幾句,直接從書架取下一本書,翻到某一頁,指著書中句子問:「樓世子,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樓喻:「……」

  他瞟了一眼,根本不認識,又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書名,發現自己從來沒聽過這本書。

  一時間有些心虛。

  他這個盛國人,閱讀量居然連一個阿骨突部人都比不過。

  「不知左賢王是同誰學的中原文化?」他道,「這些書本上的知識,你不妨去找那位老師。」

  阿布圖聞言垂眸,捧書的手臂也緩緩放下。

  他低聲道:「我的老師已經不在了。」

  樓喻神色一肅:「抱歉。」

  「世子不用跟我道歉,」阿布圖擺擺手,灑脫道,「人都有一死,沒什麼大不了。」

  樓喻輕嘆:「使團中的嚴侍郎才學遠超於我,我可以讓他來教你。」

  「當真?!」阿布圖瞪大眼睛。

  「但是你得誠實回答我一個問題。」樓喻笑眯眯道。

  阿布圖收斂笑意:「你要問什麼?」

  「使團來時路上碰到的狼群,」樓喻壓低聲音,「是不是馴養的?」

  阿布圖神色猶疑。

  「其實你回不回答,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區別,我只是覺得左賢王的性情合我胃口,想和你交個朋友。」

  阿布圖神色堅定:「只要議和成功,咱們就是朋友。」

  樓喻笑了笑,「咱們的目標一致,都希望議和成功,難道還不是朋友嗎?所以,狼群是馴養的嗎?」

  高鼻深目的左賢王輕輕點了下腦袋。

  他告訴過阿巴魯,盛人都很聰明,不可能看不出狼群的異樣,可是阿巴魯就是不信。

  樓喻拱拱手:「樓某多謝左賢王搭救之恩。」

  不論阿布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他總歸是救了使團一回,合該感謝。

  不過,依樓喻看來,阿布圖目光清澈,不似工於心計之人。

  當然,不排除他擅於偽裝這個可能。

  阿布圖笑道:「這是我應該做……」

  話未說完,門帘突然被人掀開,來人打斷阿布圖的話。

  「王兄啊,你邀請樓世子怎麼也不叫上我?」

  阿巴魯大步走來,目光釘在樓喻臉上。

  他還沒忘昨日那一箭之辱。

  樓喻冷著臉道:「我正問左賢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議和,早點議和早點回去,我可不想繼續待在草原上吹風。既然二王子也想參與,那不如你來回答我。」

  「父王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哪有工夫見你們?」阿巴魯不屑道,「你們中原人就是嬌貴,吹幾天風就不行了?」

  樓喻起身,憤憤甩袖道:「說議和的是你們,而今拖延議和的還是你們!回去告訴骨突王,明日必須要議和!」

  言罷轉身離去。

  阿布圖嘆道:「阿巴魯,是你勸說父王拖延議和的吧?」

  「是我又怎麼樣?依我看,別搞什麼議和了,直接打過去,整個盛國不都是咱們的了?」

  野蠻粗魯是阿骨突部人的特性,掠奪刻在他們的骨子裡。

  阿布圖卻不像他們那麼樂觀。

  「我去見父王。」

  阿巴魯嗤笑:「隨你便吧!」

  許是因阿布圖的勸說,骨突王終於鬆動,並表示明日進行和談。

  使團成員無所事事,只能待在氈房中默默數著時間。

  離開故土這麼多天,他們真的想家了。

  樓喻在氈房中閉目養神。

  「殿下,」馮二筆忽然湊近他,神神秘秘道,「咱們氈房昨晚可能遭賊了。」

  樓喻:「……為什麼這麼說?」

  「奴今早收拾床榻時,發現一根頭髮,奴敢肯定不是殿下的。」

  「那也有可能是你的或是阿硯的。」樓喻試圖狡辯。

  頭髮那麼輕,掉落時風一吹,被吹到床上不是很正常嘛。

  馮二筆一臉篤定:「肯定不是,咱們的頭髮都沒那麼硬。」

  樓喻:「……」

  敢情二筆還是個神探啊?

  「不止這個,奴發現箱籠也被人動了。」

  樓喻的行李基本都是馮二筆收拾的,什麼東西擺在什麼位置,他都一清二楚,稍稍有點不一樣,他就能發現。

  昨夜霍延從箱籠取出護手膏,光線實在太暗,可能碰亂了一些物件,被馮二筆給發現了。

  樓喻輕咳一聲:「是我昨晚拿護手膏弄亂的。再說了,這可是王庭,哪有什麼賊?」

  「阿骨突部人不都喜歡搶掠東西嗎?王庭怎麼就沒有賊了?」

  「……」

  此話太有道理,實在無法反駁。

  想到昨夜某人偷偷摸摸的模樣,樓喻不由笑起來。

  「那咱們可有丟東西?」

  「這倒沒有。」

  「沒有就算了,咱們現在在阿骨突部王庭,不便大動干戈。」

  「好。」馮二筆道,「殿下,今晚奴就守在您榻下,看看到底有沒有賊!」

  這可不行!

  樓喻:「你就在外間睡,不准進來打擾我。」

  「好吧。」

  察覺到殿下些微的嫌棄,馮二筆委屈地退到外頭,跟宋硯哭訴:

  「阿硯,你說殿下是不是厭了我?」

  宋硯驚訝:「怎麼可能?誰不知道殿下最看重你!」

  「胡說,殿下哪裡最看重我!」馮二筆很有自知之明。

  「不是你是誰?」

  馮二筆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差點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反正不是我。」

  夜幕降臨,北風呼號。

  樓喻早早熄燈躺下。

  不過片刻,「賊」又來了。

  黑影停在榻邊便沒了動作。

  樓喻問:「怎麼了?」

  「我身上涼。」

  霍延在榻邊坐下,忽問:「你們路上遇到狼群了?」

  他一整天都混在王庭中,打探到不少消息。

  乍然聽到這件事,他腦子空了一下,心中湧起濃濃的後怕。

  他恨不得立刻來找樓喻,卻硬生生忍住了。

  樓喻詫異:「你怎麼知道的?」

  「聽阿骨突部人說的。」

  阿巴魯麾下的人都好大喜功,又厭惡使團,私底下什麼話都能說出口。

  他們將阿巴魯「引狼攻擊使團」的事跡當成炫耀的資本,覺得這個計策相當棒,只可惜被阿布圖給攪和了。

  樓喻更驚了:「你聽得懂蠻語?」

  「霍家常年與北境各部打交道,我從小就學會了蠻語。」

  樓喻:「……」

  每次在他覺得霍延已經足夠優秀的時候,霍延總能給他帶來更多的驚喜。

  見他怔愣,霍延微俯身體,低低問:「可有受傷?」

  樓喻搖搖頭:「我沒受傷,二筆為救我,被狼抓傷了手臂。」

  「你沒事就好。」

  霍延既感激馮二筆,卻又自私地感到慶幸。

  他眸色冷厲:「狼群是阿巴魯馴養的,此事是他故意所為。」

  「我猜到了。」樓喻回道。

  霍延眸色變暖,他的殿下總是這般通透。

  他笑道:「可惜眼下不能動他,只能讓他受些罪。」

  樓喻眼睛一亮,「怎麼出氣的?」

  「我在他食物里放了巴豆粉。」

  前來北境,自然要做足準備。

  巴豆粉是他特意帶來的,偶爾對付騎兵挺有效果,戰馬若是吃了含有巴豆粉的飼料,很有可能會拉肚子。

  沒想到還沒用在馬上,倒是先用在人身上了。

  樓喻差點笑出聲,好歹忍住了。

  他轉移話題道:「眼下骨突王故意拖延議和,恐怕明日議和也完成不了。」

  「嗯。」

  樓喻皺眉繼續分析道:「阿巴魯反對議和已經擺到明面上了,就是不知道骨突王到底是什麼態度。」

  議和是骨突王決定的。

  但有一點很奇怪。

  阿巴魯勸了一下,骨突王就決定拖延時間;阿布圖去勸了一下,骨突王就又決定明日議和。

  這般陰晴不定,讓樓喻有些捉摸不透。

  「別擔心,現在是冬天,阿骨突部物資不足,又無再戰之力,骨突王為大局著想,必定會同意議和,只是議和的條件可能會超出朝廷的預期。」

  霍延溫聲安慰道。

  「朝廷想議和,骨突王想議和,阿布圖想議和,」樓喻狡黠一笑,「可是,阿巴魯不想,烏帖木不想,我也不想。」

  經過兩日觀察,樓喻覺得這次議和中,恐怕只有阿布圖是最為單純的。

  其餘人皆心懷鬼胎。

  骨突王若無別的意圖,不可能故意拖延議和。

  阿巴魯主戰的想法完全寫在臉上,但如果他真要殺掉使團,憑他的勢力,又怎麼可能真的讓阿布圖探聽到自己的計劃,從而派賽耶及時解救使團呢?

  阿巴魯真的只是為了反對議和嗎?

  這場局撲朔迷離,端看誰是鷸蚌,誰是漁翁。

  聽他說著俏皮話,霍延心裡仿佛灌了蜜似的,眼角眉梢皆帶笑意。

  「屬下會一直陪著您。」

  樓喻臉一熱,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裳,挪了挪身體。

  「你身上寒氣散了,上來吧。」

  霍延依言躺到榻上,像昨晚一樣背對著樓喻。

  樓喻今天沒喝酒,清醒得很,也有工夫跟霍延說個明白了。

  他戳戳霍延背脊,問:「為什麼背對著我?難不成嫌我不堪入目?」

  「不是。」霍延連忙辯白。

  他聲音悶啞,落在樓喻耳際,恰似一團火星,歘一下燃燒起來。

  樓喻:「……」

  聽這聲音,不會是……吧?

  大家都是男人,有些東西根本不必明說,懂的都懂。

  樓喻悄悄拿被子蒙住臉。

  霍二郎也太不禁撩了吧?他也沒說什麼虎狼之詞啊。

  耳邊的心跳聲漸漸加快。

  忽然間,身邊人動了。

  霍延翻過身,連人帶被將樓喻抱在懷裡,又伸手扯去他蒙在臉上的被子,嗓音暗啞:「別悶壞了。」

  少年統領身上帶著清新的草木味道,樓喻猛地被這種味道包裹,腦子一片空白。

  黑暗的氈房內,唯余兩顆心砰砰跳動的聲音。

  「睡吧。」

  霍延下頜輕輕蹭了蹭樓喻的額發,溫柔而親昵。

  樓喻倒是被撩撥得睡意全無,只是想到霍延這些時日的辛苦,他便乖乖躺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上醒來,照例沒有看到霍延。

  樓喻坐起身,忽然想起馮二筆昨日的話,便趴在榻上找頭髮。

  還真讓他找到幾根頭髮絲兒。

  其中有幾根稍顯粗硬,剩下幾根更細軟一些。

  樓喻情不自禁翹起嘴角。

  恰好馮二筆進來,見他高興,不由道:「今日議和結束,咱們就可以回去了,殿下是因為這個高興嗎?」

  樓喻隨口應了一聲,趁馮二筆沒注意,將頭髮絲兒全都扔到床底下。

  恰好宋硯進帳,湊到他跟前,笑嘻嘻壓低聲音道:「殿下,奴方才聽蠻人侍從說悄悄話,聽到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兒。」

  「什麼事兒?」

  馮二筆也湊過來聽。

  「說是阿骨突部二王子阿巴魯昨晚腹瀉不斷,折騰了半宿,差點去了半條命,哈哈。」

  「真解氣!奴就不喜歡他那個囂張的模樣,還敢對咱們殿下不敬,活該他倒霉!」

  若非場合不對,馮二筆都想鼓掌喝彩了。

  樓喻低首悶笑,心裡泛著甜蜜。

  「殿下也覺得好笑?」

  見逗笑殿下,宋硯心中甚喜。

  他還是有點用的嘛!

  幸虧他之前學了蠻語,才能打探到這樣的笑話說給殿下聽。

  樓喻頷首:「確實挺好笑,不過你打探消息時也要注意安全。」

  「是!」

  樓喻又問馮二筆:「你胳臂上的傷怎麼樣了?」

  馮二筆開心道:「殿下,只是小傷,不礙事的,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嗯,多注意些。」

  「奴知道的。」

  馮二筆得他關心,臉上笑容更甚,忙轉身去取洗漱用具。

  穿戴洗漱完畢,阿骨突部侍從備上吃食。

  樓喻坐在案前用膳。

  「殿下,今日外頭風大,不如披上這件大氅吧?」

  馮二筆背對著樓喻,從箱籠里拿出朱紅色大氅問道。

  身後半天沒有反應。

  馮二筆轉身去看。

  他家殿下正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夾著餅發呆。

  不僅在發呆,他還在傻笑!

  馮二筆悚然一驚,忙行至案前,蹲下問:「殿下,您怎麼了?」

  樓喻陡然回神,面對馮二筆驚疑不定的目光,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我只是在想今日議和的事。」

  「真的嗎?」

  樓喻一臉嚴肅:「真的。」

  「哦,好吧。」

  樓喻也沒心思吃飯了,恰逢嚴輝等人來到帳前等候,他索性放下碗筷,起身往外走去。

  「殿下!大氅!」

  馮二筆小跑著追上他,就要為他系上帶子。

  「你手臂的傷還沒好,小心著點。」

  樓喻接過帶子自己動手。

  「殿下心疼奴,奴也心疼殿下呀。」馮二筆笑眯了眼。

  樓喻笑著敲他腦門兒,「行了,我走了。」

  一旁嚴輝看著二人主僕情深,也不由露出笑容。

  他們再次來到王帳。

  王帳內,骨突王阿赤那德正襟危坐,阿布圖和阿巴魯及數位阿骨突部貴族高官坐在一邊。

  另一邊,自然是留給大盛使團的。

  樓喻坐上主位,嚴輝緊挨他身側。

  嚴輝不說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骨突王,今日議和,是為貴部能夠從我大盛的澹州城退兵,骨突王不妨談一談退兵的條件。」

  「澹州城是咱們部落憑實力打下來的,不可能輕易退兵。」

  阿巴魯昂著脖子道:「但只要貴國有誠意,咱們退兵也不是不行。」

  「右賢王請說。」

  「貴國必須向我們部落提供白銀十萬兩、糧食五萬石、綢緞布帛一萬匹!」

  嚴輝:「……」

  有使團成員忍不住道:「太多了,貴部何必要如此為難人?你們侵犯我大盛國土,已經劫掠無數物資,還請不要太過分!」

  「過分?」阿巴魯嗤笑一聲,「你們要是連這麼點物資都拿不出來,就別提什麼議和了,還不如趁早滾回你們中原!」

  他擺明了就是不想議和,故意搗亂來著。

  但他囂張的氣焰的的確確讓使團不知所措。

  沒說幾句氣氛就變成這樣,還能繼續談下去嗎?

  嚴輝目光微沉:「不知右賢王可聽說過中原一句古話,『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貴部若是拿不出誠意,我大盛也絕非軟弱可欺,屆時貴部是否還能安然過冬?」

  這點直接戳中骨突王痛處。

  他現在確實無力管顧澹州,倘若談判破裂,盛國魚死網破,他們阿骨突部也討不了好處。

  阿赤那德終於開口:「好了,既然提到誠意,本王想知道,貴國皇帝陛下能拿出多少誠意?」

  嚴輝直接壓低價碼:「我大盛可以向貴部提供白銀五千兩、糧食五千石、布帛五百匹……」

  「你他娘的打發要飯的嗎!」

  阿巴魯拍案而起,怒目而視:「這就是盛國的誠意?這樣的誠意咱們阿骨突部受不起!」

  「難不成貴部的要求,我大盛就能承擔得起?」

  樓喻淡淡回了一句,又轉向阿赤那德:「骨突王,咱們都不要再浪費工夫了,直接劃下道來如何?」

  「世子快人快語!」骨突王哈哈一笑,「方才阿巴魯只是開個玩笑,諸位使節不要怪罪。」

  他頓了頓,笑意收斂:「本王率部拿下澹州城,傷亡慘重,貴國予以適當賠償是應該的吧?」

  使團眾人:不要臉!

  樓喻笑了笑:「我軍同樣傷亡慘重,此項便抵消了吧。」

  不等骨突王開口,他繼續道:「骨突王,天理公道什麼的大家心知肚明,扯這些沒什麼意思。貴部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咱們現在也沒必要拿出來說。貴部需要過冬的物資,我大盛需要收回澹州,就這麼簡單。」

  什麼狗屁的「傷亡慘重需要賠償」,能不能不要這麼噁心人?

  阿骨突部眾人:「……」

  沒必要拿出來說,你不還是說了嗎?

  「白銀六千兩、糧食七千石、布帛一千匹,這是我大盛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骨突王若是還不滿意,不覺得太過貪婪了嗎?」

  「你什麼意思!」阿巴魯被他的語氣和內容給惹毛了。

  樓喻冷冷道:「貪心不足蛇吞象,小心被撐死。」

  「你——」

  「阿巴魯,」阿布圖開口阻止他,「你先坐下來。」

  阿巴魯怒哼一聲,竟連骨突王的面子都不給,直接離開談判桌,揚長而去。

  阿布圖憂鬱地目送他離開王帳。

  他內心深處覺得,樓喻說的話沒有錯,天理公道並不站在阿骨突部這邊,他們又何必對盛國咄咄相逼?

  是以,他一直都沒有開口。

  中原有句話: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他深以為然。

  若是將盛國逼得太過,阿骨突部也不一定能討得了好。

  父王一直都是睿智的,為何偏偏在這件事上毫不讓步呢?

  難道父王根本不願議和?

  骨突王面容冷峻,眸色沉沉,他威脅道:「既然今日和談不成,那就改日再議。」

  使團成員:「……」

  這麼突然的嗎?

  樓喻更牛氣,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起身離開王帳。

  嚴輝等人見狀,只好跟上去。

  一行人追隨樓喻進入氈房。

  嚴輝嘆道:「殿下,下官愚以為,今日骨突王並無議和之心。」

  「下官也是這麼以為的。」

  其餘官員紛紛附和。

  樓喻懶洋洋道:「那咱們只能繼續在這耗著了。」

  議和不成,誰都不能返回中原。

  眾人唉聲嘆氣,皆垂首回了各自氈房。

  馮二筆也不免憂愁:「這得拖到什麼時候啊?」

  他家殿下天天吃不好住不好睡不好,他瞧著很是心疼啊。

  樓喻靠在榻上,「等著唄。」

  今日談判桌上,他又有新的發現。

  骨突王一直在縱容阿巴魯,可阿巴魯卻並不怎麼領骨突王的情。

  這個現象很有趣。

  宋硯適時進來,來到榻前,神神秘秘道:「殿下,您可知道奴方才看見什麼了?」

  在阿骨突部人眼中,他只是樓喻的貼身侍從,不會太在意他。

  所以他一有機會就在外逗留,看看能不能探聽到什麼消息。

  別人不知道他懂阿骨突部語,自然不會把他放在眼裡。

  「看到什麼了?」

  宋硯聲音壓得極低:「奴看到有個阿骨突部侍從跟杜副統領走得挺近的。」

  「他們說了什麼?」

  「奴離得遠,沒聽清,不過奴總覺得怪怪的。」

  樓喻知道他挺機靈的。

  當初汪大勇他們假裝成工匠,找阿硯打探消息,阿硯明面上糊弄過去,卻在私下稟報給他。

  他既然覺得這件事有幾分怪,那就很有可能存在問題。

  樓喻倒不覺得杜芝會叛國,只是杜芝的腦子似乎不怎麼靈光,很容易被人利用。

  他想了想,道:「這件事你就別管了。」

  他懶得管杜芝如何,他沒義務為一個成年男人的生死負責。

  杜芝要是聰明的話,就不會輕易入局。

  夜幕再次降臨。

  霍延攜一身寒涼入帳,低聲道:「阿巴魯對骨突王有殺心。」

  他在榻前停步,靜待身上寒氣散去。

  樓喻輕笑:「果然。」

  一個好戰的、享受殺戮劫掠的人,又怎會甘於在草原上碌碌無為?

  從一開始他放狼群襲擊使團,就已經在布局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在表明自己反對議和的立場,輕狂而放肆。

  實際上,他應該是想利用使團成事的。

  樓喻想到了,霍延也想到了。

  「殿下打算怎麼做?」

  樓喻笑道:「那你覺得,骨突王知不知道阿巴魯對他有殺心呢?」

  阿赤那德就是殺掉前任才當上骨突王的,他對這種戲碼應該不會陌生。

  阿巴魯和他是同一種人。

  同樣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只是,阿赤那德已經老了,他打不動了,他內心更偏向議和。

  這完完全全違背了阿巴魯的意願。

  阿赤那德成了阿巴魯建功立業的絆腳石。

  父子又如何?

  草原的王庭哪裡有親情可言?

  樓喻甚至可以大膽推測,阿赤那德之所以拖延議和,就是在等阿巴魯出手。

  而阿巴魯,同樣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這或許就是骨突王一直態度曖昧不明的原因。

  議和使團不過是兩方鬥法的工具。

  霍延道:「阿巴魯若成事,應該會將殺死骨突王的罪名嫁禍給使團,他再借為父報仇之名,攻打大盛。」

  這麼一來,一切事由就都能說得通了!

  樓喻陡然坐起靠近霍延。

  兩人鼻尖相距不過毫釐。

  「那麼霍二郎,依你看,烏帖木能不能成事?」

  霍延屏住呼吸。

  世子殿下輕淺的呼吸落在他鼻端,拂動的溫熱留下細微的癢意。

  萬籟俱寂,卻又聲震耳鳴。

  震的是胸腔處壓抑不下的狂跳,鳴的是心田內噴薄而出的炙熱。

  腦子剎那空白,哪裡還聽得見樓喻的問話?

  他怔然凝望著,情不自禁低下頭。

  樓喻卻已躺回榻上,翻身用被子遮住半張臉,悶聲道:

  「睡吧。」


章節目錄